寻常花事中的生命诗意——读汪曾祺散文《腊梅花》
2026-06-14 05:03阅读:
腊梅花 / 汪曾褀
“雪花、冰花、腊梅花……”我的小孙女这一阵老是唱这首儿歌。其实她没有见过真的腊梅花,只是从我画的画上见过。
周紫芝《竹坡诗话》云:“东南之有腊梅,盖自近时始。余为儿童时,犹未之见。元祐间,鲁直诸公方有诗,前此未尝有赋此诗者。政和间,李端叔在姑溪,元夕见之僧舍中,尝作两绝,其后篇云:‘程氏园当尺五天,千金争赏凭朱栏。莫因今日家家有,便作寻常两等看。’观端叔此诗,可以知前日之未尝有也。”看他的意思,腊梅是从北方传到南方去的。但是据我的印象,现在倒是南方多,北方少见,尤其难见到长成大树的。我在颐和园藻鉴堂见过一棵,种在大花盆里,放在楼梯拐角处。因为不是开花的时候,绿叶披纷,没有人注意。和我一起住在藻鉴堂的几个搞剧本的同志,都不认识这是什么。
我的家乡有腊梅花的人家不少。我家的后园有四棵很大的腊梅。这四棵腊梅,从我记事的时候,就已经是那样大了。很可能是我的曾祖父在世的时候种的。这样大的腊梅,我以后在别处没有见过。主干有汤碗口粗细,并排种在一个砖砌的花台上。这四棵腊梅的花心是紫褐色的,按说这是名种,即所谓“檀心磬口”。腊梅有两种,一种是檀心的,一种是白心的。我的家乡偏重白心的,美其名曰:“冰心腊梅”,而将檀心的贬为“狗心腊梅”。腊梅和狗有什么关系呢?真是毫无道理!因为它是狗心的,我们也就不大看得起它。
不
过凭良心说,腊梅是很好看的。其特点是花极多——这也是我们不太珍惜它的原因。物稀则贵,这样多的花,就没有什么稀罕了。每个枝条上都是花,无一空枝。而且长得很密,一朵挨着一朵,挤成了一串。这样大的四棵大腊梅,满树繁花,黄灿灿地吐向冬日的晴空,那样的热热闹闹,而又那样的安安静静,实在是一个不寻常的境界。不过我们已经司空见惯,每年都有一回。
每年腊月,我们都要折腊梅花。上树是我的事。腊梅木质疏松,枝条脆弱,上树是有点危险的。不过腊梅多枝杈,便于登踏,而且我年幼身轻,正是“一日上树能千回”的时候,从来也没有掉下来过。我的姐姐在下面指点着:“这枝,这枝!——哎,对了,对了!”我们要的是横斜旁出的几枝,这样的不蠢;要的是几朵半开,多数是骨朵的,这样可以在瓷瓶里养好几天——如果是全开的,几天就谢了。
下雪了,过年了。大年初一,我早早就起来,到后园选摘几枝全是骨朵的腊梅,把骨朵都剥下来,用极细的铜丝——这种铜丝是穿珠花用的,就叫作“花丝”,把这些骨朵穿成插鬓的花。我们县北门的城门口有一家穿珠花的铺子,我放学回家路过,总要钻进去看几个女工怎样穿珠花,我就用她们的办法穿成各式各样的腊梅珠花。我在这些腊梅珠子花当中嵌了几粒天竹果——我家后园的一角有一棵天竹。黄腊梅、红天竹,我到现在还很得意:那是真很好看的。我把这些腊梅珠花送给我的祖母,送给大伯母,送给我的继母。她们梳了头,就插戴起来。然后,互相拜年。我应该当一个工艺美术师的,写什么屁小说!
【读与评】
汪曾祺先生笔下的腊梅花,并非傲雪凌霜的文人意象,而是扎根于泥土的生活记忆。在《腊梅花》中,他以一支温润的笔触,将腊梅从古典诗话的云端轻轻摘下,安放在故乡后园的砖砌花台上,让这寻常花事绽放出超越时空的生命诗意。
一、花影摇曳中的文化密码
文章开篇便以《竹坡诗话》的考证,将腊梅置于南北文化交融的历史长河中。周紫芝笔下“东南之有腊梅,盖自近时始”的困惑,与先生记忆中南方腊梅繁盛的现实形成微妙对照。这种时空错位的叙述,恰似腊梅花心紫褐与素白的颜色分野——檀心被贬作“狗心”,冰心却得雅号,看似荒诞的民间命名背后,暗藏着地域文化对植物的重构。先生以举重若轻的笔调,将典籍考据与民俗记忆编织成网,让腊梅不再是单纯的观赏植物,而成为承载文化密码的活化石。
二、枝桠横斜处的人间烟火
那四棵“汤碗口粗细”的老腊梅,是文章中最动人的生命图腾。先生以工笔画般的笔触描摹花枝:“每个枝条上都是花,无一空枝”,“黄灿灿地吐向冬日的晴空”,这般铺天盖地的绚烂,却被乡人视作平常。正是这种“司空见惯”的平常心,让腊梅得以挣脱文人画的清冷孤傲,在人间烟火中舒展身姿。孩童攀折花枝的惊险与欢乐,女眷鬓角的腊梅珠花,铜丝穿就的花骨朵里藏着天竹果的巧思,这些鲜活的细节构成了一幅立体的岁时风俗图。当先生戏言“应该当一个工艺美术师”时,我们分明看见艺术源于生活的真谛。
三、花开花落间的永恒凝视
在时间的长河里,腊梅见证着生命的轮回与传承。曾祖父手植的老树依然岁岁花开,小孙女对着画纸学唱儿歌,时空在花影中悄然折叠。那些被穿成珠花的花骨朵,既是易逝的物候标记,又是永恒的情感载体。先生以腊梅为经,以记忆为纬,织就了一张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网。当现代人惯于在屏幕前感叹“岁月静好”时,先生告诉我们:真正的永恒不在镜头的定格中,而在代代相传的生活仪式里——哪怕只是年节时鬓边的一朵腊梅。
先生的笔尖始终带着土地的体温,他将腊梅从文人雅士的书斋移栽到百姓生活的庭院,让自然物候与人间烟火相映成趣。在这篇不足千字的散文里,我们读懂了何为“凡常即永恒”:当腊梅不再是被膜拜的审美符号,而是融入血脉的生活记忆时,它的每片花瓣都成了会呼吸的诗行。这种扎根于生活的美学,恰似腊梅木质疏松却花繁叶茂的特性——以最朴素的姿态,抵达最深邃的生命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