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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印记——读刘白羽散文《腊叶》

2026-06-15 05:13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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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印记——读刘白羽散文《腊叶》
腊叶 / 刘白羽

在晴秋阳光中散步，行经一株树下，没有一丝风，一串落叶忽然从上面闪着亮光扑簌簌而下，那情景真是美妙极了。我翘首仰望，却使我想起心灵中的一片叶子。
回到书房，我取出用圣经纸印的《毛泽东选集》合订本。这是七年铁窗生涯中伴我的惟一的一部书。我像要发现什么宇宙的奥秘，一页一页掀着，果然出现一片小小的枯黄的叶片。鲁迅在《腊叶》开头说：“灯下看《雁门集》，忽然翻出一片压干的枫叶来。”不过我的这片枯叶，既不是落叶，也不是枫叶，而是春叶。
人真不愧为万物之灵，就在那样苦涩的日子里，还有这样的爱心;我细看这片黄叶，想起当年拾取这片树叶时的心境。那是春天，春天在我的心湖中还是泛起无边的憧憬。一个上午“放风”，在五步方圆围墙的小院里，有一株小白杨树，那样婆娑，那样袅娜。我望着树枝上一片片给春阳照得亮晶晶的绿叶，使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生之欲念。树枝垂在我头上，我很想摘一片叶子，谁知刚一举手，就听到一声叱呵：“老实点!”于是我失望了，只好来回来去的走。忽然眼睛一亮，我发现我脚边地上有一枚很小很小的白杨嫩叶，我想大概是刚给风吹落下来的，它绿得像一片翡翠。多么真挚的爱心啊!我在它跟前停下来，装作提鞋的样子，我把这片小树叶捡了起来，装在口袋里。你们无法想象，当时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喜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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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室内，我想应该怎样把这个自由的小生命永远珍藏起来。为了不被监管的人发现抢走，于是我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就是把这小叶片夹在《毛泽东选集》合订本里，让这神圣的书保留这神圣的爱。这一夜，我睡得非常憩适，我的梦里也荡漾着一阵阵绿色的涟漪……
后来，苦涩的日子终于过去了。我回到家里，我得到了自由，也就把书中的这片叶子忘记了；对于在苦难中给予我爱抚的叶子，现在想来真是十分内疚！今天受那玲珑飘动的落叶的提醒，我陡然想起睡在书中的叶子。可是我怎样也找不到，但终于找到了。啊！多少个年月，我已经老了，目力不行了。我借助放大镜看这枯黄的小小的叶片：那纤细的叶柄，那叶片上细细的脉络，那样精致，那样灵活。啊！生命，多么伟大的生命呀！它死了吗？不，没有，你这不朽的腊叶啊！在你的生命中留存着我的生命，在你的生命中留存着我禁锢不死的爱和希望。
晴日满窗，我书房前面的碧萝在我面前这层窗玻璃上蜿蜒生长、蔓叶纵横、一片葱绿。我轻轻抚摸着这小小的腊叶，它并不酥脆，而且坚韧。你这不朽的腊叶，当我的生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时，你也许还保留着我拾取你时那春天的阳光的气息吧？想着，我又把它夹在书页里，把书又送回到书柜里去，这样做时，我觉得我是把生命的精灵又保存起来了。

生命的印记——读刘白羽散文《腊叶》
【读与评】
在刘白羽先生的散文《腊叶》中，一片被囚徒珍藏的小小白杨叶，超越了它作为植物的物质形态，成为生命韧性与精神自由的永恒象征。这篇看似简单的散文，实则蕴含着一个深刻的悖论：最脆弱的东西往往最坚韧，最微小的存在常常最不朽。先生通过一片树叶的“生命历程”，向我们展示了人类如何在极端禁锢中寻找自由，在绝望中守护希望，以及平凡事物如何承载不平凡的精神重量。
《腊叶》中那片被珍藏的树叶首先是一个关于禁锢与自由的隐喻。在“五步方圆围墙的小院里”，在一声“老实点”的叱呵中，那片意外发现的白杨嫩叶成为了囚徒与外部自由世界唯一的联系。“我如同拥抱了整个春天”这一心理描写，生动展现了物质极度匮乏环境下精神需求的强烈反弹。树叶在此已不再是植物学意义上的存在，而转化为一种精神符号——它是被禁锢者内心自由的具象化，是对抗外部压迫的内在力量。这种将微小自然物赋予宏大象征意义的手法，让人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死屋手记》中的描写：囚徒如何从监狱院子里的一株小草中汲取生存的勇气。
那片树叶更是一个时间胶囊，封存着特定历史时刻的人类情感。从“绿得像一片翡翠”的嫩叶到需要“借助放大镜看”的枯黄腊叶，物理形态的变化背后，是先生从青年到老年的生命历程。树叶成为记忆的物质载体，它“留存着我禁锢不死的爱和希望”。这种将个人记忆寄托于物品的现象，在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中有着更为系统的展现，但先生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将这种个人记忆同时升华为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当先生说“在你的生命中留存着我的生命”时，他不仅是在表达个人情感，更是在记录一代人在特殊历史境遇下的精神世界。
《腊叶》最终指向了一个哲学命题：何为真正的永恒？先生在文章结尾的思考发人深省：“当我的生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时，你也许还保留着我拾取你时那春天的阳光的气息吧？”这种对物质延续精神存在的信念，体现了东方文化中“物久则神”的观念。与西方追求纪念碑式的永恒不同，东方的永恒往往寄托于微小而平凡的事物中——一片树叶、一张信笺、一本旧书。先生将腊叶重新夹回书中送回书柜的动作，恰如一种仪式，象征着人类试图通过物质媒介实现精神不朽的永恒努力。
在当代社会，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极大丰富却精神日益贫瘠的时代。《腊叶》提醒我们重新思考物质与精神的关系。那些被我们随意丢弃的自然之物，或许正是我们灵魂最需要的养分；那些被我们忽视的微小感动，或许正是生命最重要的印记。先生笔下那片腊叶的伟大之处，不在于它本身有多么特别，而在于先生赋予它的情感与意义。这暗示着一个普世真理：价值不在于对象本身，而在于我们与之建立的关系。
《腊叶》最终告诉我们，对抗时间与遗忘的方式，不一定需要宏伟的丰碑。一片夹在书中的树叶，只要承载着真挚的情感与记忆，就足以跨越时间的长河，成为不朽的精神见证。在这个意义上，每个人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腊叶”——那些看似普通却寄托着我们最深沉情感的物品，它们是我们存在过的证明，也是我们留给未来的信息。先生通过一片树叶展现了文学最根本的力量：让短暂成为永恒，让微小变得伟大，让个人的记忆成为人类共同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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