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文学与自然:永不凋零的精神之花——读叶楠散文《崂山绛雪》

2026-06-18 05:35阅读:
文学与自然:永不凋零的精神之花——读叶楠散文《崂山绛雪》
崂山绛雪 / 叶楠

  在山东二十多年,却没登过崂山。有过机会,都因航行事务而没能成行。但对崂山并不生疏,出入胶州湾,总是会看到它的。每次从崂山山脚驰过,仰望拔海而起的“同‘搀’”崖断壁,险峻山巅,更加神往。这都是由于蒲松龄所著《聊斋志异》的缘故。《聊斋志异》中明白指出故事发生地点为崂山的篇目,只有《劳山道士》、《香玉》两篇,估计取材于崂山的还有一些。我国很多名胜,固然有些由于景色雄伟、壮丽、但更多的是由于与我国历史足迹相联系的,而文学作品又赋予它们以隽永的色彩。可以说,文学增添了自然的魅力。杭州的西湖是秀丽的。如果没有雷峰塔的故事及其他历史遗迹和传说,如果没有咏吟西湖的古代诗鹿茸,那将逊色得多。镇江的金山寺,如没有白娘子的“水漫金山”,也只是一座古刹罢了。赤壁在地貌景观上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正因为有了《三国演义》和苏轼的《赤壁怀古》,人们才去凭吊它。扬州早已找不到二十四桥,但名句:“二十四桥明月夜”,却能给人以想象。在某种意义上讲,文学的闪光是不会泯灭的。
  《聊斋志》志中的《香玉》,开篇直书:“崂山下清宫,耐冬高二丈……”不但指明故事发生在崂山,且指出在下清宫。下清宫的山凹之中,它掩于修竹苍楹之间,在海上是望不见的。越发使我想亲临其境。
  今年早春,由于偶然的机会,去了一次崂山。这一天,阴天,而且刮大
北风,气温几近于零度。临行之时,有人说,这个节令,山花还没有开放,天气又不好,还是改期为好。我也不无踌躇。但还是去了,这也还是由于想到柳泉先生的缘故。在途中,我想,经过前些年的动乱,柳泉先生当年漫游之处——《香玉》中所写下清宫,大概只有残垣断壁了,观中古木花卉,也不复存在了吧!至于香玉——那棵白牡丹,绛雪——那棵耐冬,还有黄生寄魂于白牡丹——那棵白牡丹,书中写着是都已死去了的。到下清宫以后,出乎我意料的是,观宇还在,只是,其中陈设荡然无存,门窗也大都损坏,现正加紧修复中。但观中古树大都完好。使我极为惊奇的是,在观中的庭院里,竟长着一株高大的耐冬,树下一简易木牌上赫然写着:“此耐冬——山茶,即蒲松龄所著《聊斋志》中《香玉》篇之绛雪。”在这百花尚未开放之际,它却满树繁花。
  “这当然也好,绛雪还活着。”我在惊喜之余,这样想着,也就自言自语地说了出来。
  “绛雪是没死!”有人在我身后说。
  我扭头一看,是位拄着藤杖的老人,从衣着,能看出,是本地农民。他微笑着,脸上的表情告诉人,请不要怀疑吧!
  “那书上明明写着,黄生寄魂之花,被小道童砍去以后,‘白牡丹亦憔悴,寻死;无何,耐科亦死’。”我说。
  “我知道。”他静待我说完,然后说,“书上是这样写的,可绛雪却没死。这是我的老辈人告诉我的,他们也是听上一辈念叨的。你知不知道,蒲松龄在这儿写过书?”
  “听说是。”
  “走!我领你先看看他写书的地点。”
  我跟着老人走到一座偏殿的庭院,老人指着院落说:“就在这儿。这里原来是有两间草房的,从草房的窗户能看到海,月亮升起的时候,常照在窗棂上……”
  这确是柳泉先生著书的所在,任何人来到这里,也不会怀疑的。这院落背倚高山,门临沧海。可以想象得到,每当子夜,月悬中空,海涛澎湃,“松声谡谡,宵虫哀奏”,正是蒲翁文思驰骋之时。《聊斋志》志中,很多篇目,都可以在这里的古刹、山村、奇花、异木、怪石、幽泉、飞禽、走兽……找到构思的踪迹。
  “是吧?”老人看到我呆呆地进入遐想,他高兴地说。
  我点点头。
  “这草房早已没有了!”老人惋惜地说,“可我们要重修的。”
  我们又回到那棵耐冬跟前,坐在石凳上,品赏着这寄有诗魂的花朵。
  绛雪这株耐科是一株红山茶,它高过两丈,周长约五、六尺。花朵很大,花瓣是绛红的,花蕊则是玫瑰红。山茶花在山东不多见,这里却有,而且长得如此茂盛。
  就在绛雪跟前,老人跟我讲起蒲松龄是怎样写起《香玉》的。
  “即墨确有一个姓蓝的乡绅,来逛崂山。看到这里的白牡丹,花朵儿大,模样好,就像是玉石琢的,香味也不同寻常。就非要移走不可。观主阻挡不住,只好忍痛让他掘去。等在这儿写书的蒲松龄知道赶来,那个姓蓝的早已打轿走了。蒲松龄连说:‘可恶……’听说他气得两天无法动笔,整天在花木之间摇头叹气。一天夜里,他就一口气写出《香玉》来。写出以后,还跟这就近打渔的、种田的连念带讲。没有人不夸好的。老辈人说,他写牡丹、耐冬都死了,他的心愿是望它们长青的。原他们常年开花,才是他的本意。所以,后来无论是道士,还是就近的乡亲,没有不爱惜这里的一草一木。后来也栽过牡丹,可再也没有原来的那么好了。耐冬却一直活到今天。”
  “那些年,红卫兵扫‘四旧’来过。他们打神拆庙,我们没法挡。他们说泥胎是迷信的偶像。可花木,我们绝不让他们动。我就跟他们辩论过。我也没啥道理可讲,只不过跟他讲了蒲松龄怎样写的《香玉》。我说:‘你们要毁坏花木,不就跟那个姓蓝的乡绅一样了么!你们没看过《香玉》吗?看到结尾,心里就不堵的慌!你们真能让绛雪死了!将来再有人来这儿,说,绛雪真的是死了呀!’他们嘴里虽在说:‘蒲松龄怎么的,尽写鬼狐花妖,也是打倒对象……’不过,还是没敢动就走了。”老人哈哈大笑,“这蒲松龄怎么个打倒法!”
  是的,柳泉先生倒不了。就是绛雪真的死去人们心中也还是有绛雪在。人民是理解柳泉先生的。大抵作家写悲剧,没有希望悲剧重演的,莫不希望美好事物长存于人间的。
  “不虚此行。”当我和老人告别的时候,我这样想。我特别向老人道谢。
  我走出观宇,临上车的时候,留恋不舍地回头再看绛雪,那璀璨如锦的红山茶,在苍松翠柏之中,宛如碧波中浮着的一片绛红色的云霞,煞是好看。但更美的是柳泉先生寄于绛雪的诗的意旨。
(选自《山东文学》1980年第7期)

文学与自然:永不凋零的精神之花——读叶楠散文《崂山绛雪》
【读与评】
在叶楠(杨佐华)先生的散文《崂山绛雪》中,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徐徐展开:崂山的险峻断崖与《聊斋志异》的奇幻笔墨相互映照,蒲松龄笔下的绛雪山茶与当代人守护文化火种的执著遥相呼应。这篇文章以一次偶然的崂山之旅为线索,串联起自然、文学与人文精神的永恒命题,让人在绛红山茶绽放的瞬间,窥见文学赋予自然的魂魄,以及文化传承中生生不息的力量。
一、文学:为自然注入魂魄的魔笔
先生在开篇便点明了一个深刻命题:“文学增添了自然的魅力”。崂山的险峻本已令人震撼,但当蒲松龄在《香玉》中将白牡丹与耐冬拟作绛雪、香玉时,这座山便不再仅仅是地质运动的产物。正如杭州西湖因白娘子传说而氤氲着凄美,扬州瘦西湖因“二十四桥明月夜”的佳句而永驻诗意,崂山的一草一木也在《聊斋》的奇幻想象中获得了超越物理存在的生命。这种转化恰似中国山水画中的“点苔”技法——文人墨客的笔触,正是为自然注入魂魄的魔笔。当我们站在下清宫的古庭院中,看见那株真实的绛雪山茶时,它早已不仅是植物学意义上的山茶,而成为了承载着蒲松龄人文理想的诗性符号。
二、传承:跨越时空的精神接力
文中那位拄藤杖的老人,正是文化传承的鲜活见证。他不仅能准确复述《香玉》的创作轶事,更在与红卫兵的辩论中展现出民间智慧。当年轻人以“打倒封建糟粕'为由要毁坏花木时,老人巧妙地借蓝姓乡绅的典故,将破坏行为与小说中的负面形象等同,最终守护了绛雪的生机。这种传承不是简单的知识传递,而是将文学精神内化为生活智慧的过程。正如蒲松龄在小说中让花木“死去”却暗含“望其长青”的本意,普通百姓也自发地将文化守护融入日常,让绛雪在动荡年代奇迹般存活。这让人想起敦煌莫高窟的王道士,虽未能阻止文物流失,却在洞窟中默默抄经的坚持——文化传承从来不是宏大的口号,而是无数普通人用生命守护的薪火。
三、永恒:超越生死的诗意栖居
先生在文末写道:“柳泉先生倒不了”,这既是蒲松龄文学地位的写照,更是人文精神永恒性的隐喻。绛雪山茶历经三百年风雨依然绽放,正如《聊斋》故事穿越时空依旧动人。这种永恒性源于文学对人性本质的洞察:蒲松龄笔下的人鬼之恋、花妖之情,实则是将人的情感投射到自然万物中,创造出超越物种界限的精神共鸣。当现代人驻足山茶树下,感受到的不仅是视觉上的绚烂,更是与古人共享同一份对美好的向往。这种跨越时空的共情,让文化如同山间清泉,在代际更迭中始终保持着涤荡心灵的力量。
站在当代视角回望,《崂山绛雪》给予我们深刻的启示:在城市化进程吞噬自然的今天,我们更需要文学为钢筋水泥注入温度;在信息爆炸消解深度的当下,我们越发需要守护那些承载集体记忆的文化基因。崂山的绛雪山茶每年依然会开,但若失去蒲松龄赋予的诗意,它不过是万千山茶中的普通一株。真正的文化传承,不在于重建多少古刹楼台,而在于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像那位老人一样,在内心深处种下一株永不凋零的精神之花。这或许就是先生穿越风雪也要赴崂山之约的深意——在文学与自然的交融处,我们终将找到安顿灵魂的诗意栖居。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