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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尊严与诗意生活——读林语堂散文《乐享余年》1

2026-06-21 05:35阅读:
老年尊严与诗意生活——读林语堂散文《乐享余年》1
乐享余年/林语堂1

(一)
中国人在上古时代已有优视老年人的意识。这种意识我以为可以比拟西方的武士精神和优视女人习惯。其实这种举动也可以称为武士精神。孟子所说:“颁白者不负载于道路矣。”即表示一种优良政治的最后目标。孟子又列述世上四种最困苦的人为鳏、寡、孤、独。他说,第一第二两种应由一种政治经济的安排方法使他们男婚女嫁,各将其偶。他对于孤儿的处置没有提起,但当时已有养老院的设立,而育婴堂也是各时代都有的。不过人人知道养老院和育婴堂终不足以替代家庭一般的感觉,都以为只有家庭能给老年和幼童以一种相当满意的供给。小孩子自有父母爱护他们,可毋庸细说。不过晚辈对于长辈的孝养,则正如中国的俗谚“水往低处流”那句话一般,不像长辈爱小辈那么自然,而必须由文化去培植出来。一个自然人必会爱他的子女,但只有受过文化洗礼的人才会孝养父母,敬爱老年。这个教训到现在已成为大众所公认的原理,并且据有些学者说来,能得孝养父母的机会已成一种权利,而为人所渴望的了。父母病的时候未能亲侍汤药,死的时候未能送终,已被中国人视为终身莫大的遗憾。官员到了五六十岁尚不能迎养父母,于官署中晨昏定省,已被认为犯了一种道德上的罪名,而本人对于亲友和同僚也必要时常设法解释他不能迎养的理由。从前有一个人,因回到家里时父母死了,即不胜悲憾,说了下面这两句话:
树欲静而风不息,子欲养而亲不在。
我们应该可以假定如果人们能过一种诗意的生活,他就会拿晚年当作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代。他非但不会再畏惧老年,而且反将希望这个时期早些来临,当它是一生中一个最美好最快乐的时期,而时常来先预备去享受它。我将东西两方的生活拿来做比较的时候,觉得两者之间虽有许多不同的地方,但绝对不相同的实在只有这个对于老年的态度这一点。这态度在东西两方绝对的不同,而且区别分明,毫无折衷调和的余地。两方对于性,对于女人,对于工作娱乐和成就,在态度上虽是不同,但其不同之处都不过是相对的。例如:中国的夫妻之间的关系和西方的夫妻关系,根本上没有什么很大之分别。即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此外如对于个人的自由、民主制度、人民和统治者之间的关系等等的观念,实在也并没有什么极大的不同之处。但对于老年一事的态度,则两方的态度竟绝对的不同,所持的见地竟绝对的相反。这一点在向人询问年龄和说出自己的年龄时,就可以极明白地看出来。中国的习惯在拜访生人时,问过尊姓大名之后,接下来必问他贵庚。如对方很谦虚地回说只有二十三或二十八岁,则问者必以“前程远大后福无量”一语去安慰他。但那人如回说已经三十五或三十八岁,则问者便会表现尊敬的态度,而赞他好福气。总之所回报的年龄越高,则所受到的尊敬越深。如答话的已经五六十岁,则问者必低声下气地以晚辈自居,表示极端的尊敬。所以凡是年老的人,如可能的话,都应该到中国去居住。因为在那里哪怕是白发龙钟的乞丐,他讨起饭来也比别人容易些。中年的人常希望快些过他的五十岁生日,得意的商人和官员常大做四十岁的生日。但是五十岁生日,即所谓年已半百,更为人所重视。以后每隔十年必做一次寿,六十岁的生日比五十岁更快活。七十岁的生日比六十岁更快活。如能做八十岁的生日时,更将被人视为得天独厚。颔下留起长须来,是祖父一辈人的特权。没有到这资格的人,例如还没有孙子或年龄未过五十者,如若留须,常会被人背后讥笑。因此,年轻的人也都喜学做老成持重,抱着和老年人相同的见解。刚从中学毕业的少年书生,已在那里写“青年应知”和“青年应读”等类的文章,并以为父母者的态度而讨论青年的堕落问题了。
我们如了解中国人之如何珍视老年,便能明了为什么中国人都喜欢倚老卖老,自认为老。第一,照中国的礼貌,只有长者有发言的权利,年轻的人只许静听。所以中国有“少年用耳不用口”那句老话。凡有年龄较高的人在座时,年轻的人只许洗耳恭听。世人大都欢喜发言而受人听,因此,在中国必须到相当的年龄才有发言权利这件事,便使人期望早些达到老年,以便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可以多说几句话。这种生活程序之中,人人须循序而进,每个人都有同等达到老年的机会,而没有一个人能躐等超前。因此,当一个父亲教训他的儿子时,如若祖母走来插口,那做父亲的便须停口,谨敬恭听。这时他当然很羡慕那祖母的地位。年老的人能说:“我所走过的桥比你所走过的街还要多几条。”因此,以经验而言,年轻的人在长者面前,没有发言的权利,自只能洗耳恭听,这是很公允的。
我虽然已很熟悉西方的生活,并很明白西方人对于老年的态度,但有时所听见的话仍使我非常诧异,很出我的意料。这种使我奇异的态度,常有所遇。我曾听见过一位年老的妇人说,她已有几个孙儿女,其中以长孙儿使她受到的感触最大。她的意思是长孙儿已如此长大,将反映她自己的年龄之高。我很明白美国人最恨别人说他已老,但我意料不到他们的畏惧心竟会到这个地步。五十岁以下的人大都希望旁人视他为依然年富力强,这很在意中。但是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妇人,在旁人提到她的年龄时尚要顾左右而言他,实在使我觉得出于意外。当我在让一位老者先走进电梯或公共汽车时,我心中自不免有认为他已老的意思,但我总不敢形之于口。有一天遇到这样一件事时,我无意之间说了出来,不料那位很尊严的老者于坐下去时,竟会向坐在他下手的太太用着讥笑的口气说我:“这年轻的人,竟以为他比我年纪轻的多啊!”
这种情形太缺乏意识,使我不解其所以然。我很谅解年轻和中年未嫁的女人因为保爱其青春,所以不愿意将年纪告诉旁人。中国女郎达到二十二岁而尚未出嫁或定亲时,也常要感到一些恐惧。岁月很忍心地按部就班地消逝,一刻也不肯停留。女人常怕被岁月所遗弃,如在公园晚间园门关时不及出去而被关闭在里边一般。因此常有人说,女人一生中最长的一年是二十九岁,直可以延长到三四年之久而依然是二十九岁。但除了这种情形以外,隐瞒年龄便属毫无意思。在旁人的眼光中,人非已老何以能够聪明。年轻的人对于生命婚姻和真有价值的事物能知道些什么?我很谅解。因为西方生活的整个模型都过于重视青春,所以不论男女都不敢将自己的年龄告诉他人。一个年纪四十五岁的女书记,其实很富于精力,办事效能很高,但是假使她将年龄一旦说破,便将为了不可解的理由被人认为毫无用处。无怪她为了要保全饭碗起见,而不能不隐瞒年龄。这种生活的模型,和对于青春的过于重视,都太缺乏意识,照我看来,竟毫无意义。这种情形显然是职业生活所造成,因为我深信在敬老上,家庭胜于公事房。除非美国人民渐渐觉得憎嫌工作效能和成就,上述的情形竟是无可避免的。我颇以为等到美国的为父者能视家庭而不是公事房为他生活中的理想处所,能公然如中国父亲一般泰然自若地告诉旁人他已有一个好儿子,可以继续他的事业,并且觉得受其奉养很可夸耀时,他便会期望这种快乐时期的来临。在尚未到五十岁的时候,即要屈指计算,好像等得不耐烦了。

老年尊严与诗意生活——读林语堂散文《乐享余年》1
【读与评】
林语堂先生在《乐享余年》中描绘了一幅东西方对待老年截然不同的文化图景:在中国,白发是智慧的象征,皱纹是阅历的勋章;而在西方,人们却像逃避瘟疫般恐惧岁月的痕迹,用各种方式掩饰年龄的真相。这种对比不仅揭示了文化价值观的差异,更引发我们对生命意义的深层思考——我们是否正在丧失对时间流逝的优雅态度?我们是否忘记了老年本应是人生最丰盈的季节?
中国传统文化将老年神圣化,赋予其无上的尊严与权威。先生敏锐地指出:“所回报的年龄越高,则所受到的尊敬越深。”这种尊老文化背后,是一套完整的生命哲学。中国人将人生视为一个有机的整体过程,每个阶段都有其独特价值,而老年则是智慧与德行的结晶。孔子“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的论述,勾勒出一条精神成长的清晰路径。在中国画中,寿星公红润的面容与雪白的长须不是衰老的标志,而是生命圆满的象征。这种文化智慧告诉我们:真正的生命质量不在于抵抗时间,而在于与时间达成和解。
反观现代社会,尤其是西方文化影响下的价值体系,我们陷入了一场与时间的绝望赛跑。先生笔下那位因长孙长大而“受到感触”的美国老妇人,以及四十五岁却不得不隐瞒年龄的女书记,折射出当代人对衰老的集体焦虑。这种焦虑被消费主义不断放大,催生了价值千亿的抗衰老产业。我们恐惧老年,本质上是恐惧生命的有限性,恐惧失去社会定义的“有用性”。当“年轻”成为唯一的崇拜对象,老年便被异化为需要遮掩的缺陷,而非生命自然的一部分。这种扭曲的时间观念,使我们失去了体验生命完整韵律的能力。
先生的文章启发我们重新发现老年的独特价值——那是人生唯一能够同时拥有经验与闲暇的黄金时期。老年人经历了足够多的成功与失败,爱与被爱,却不再需要为生计疲于奔命。他们可以像中国画中的老者那样,“手抚长须,悠然自得”。这种状态接近亚里士多德所说的“沉思生活”,是人类最高级的活动形式。现代心理学研究也证实,许多人在老年时期达到情绪调节的最佳状态,形成心理学家称为“智慧”的特质——对生命复杂性的理解与接纳。老年的价值不在于生产多少,而在于参透多少;不在于拥有什么,而在于放下什么。
重建对老年的文化尊重,需要我们超越个人主义的局限,回归家庭与社区的温暖怀抱。先生对比中美家庭观念时指出:“在普通方式的家庭生活中,凡是人都先受父母的教养,后来则接下去教养自己的子女,最后则受子女的赡养,程序极为自然。”这种代际互助模式不是简单的道德义务,而是对人类相互依存本质的承认。当我们将老年重新纳入这个自然循环,而非隔离在养老机构中,老年人才能获得真正的尊严与归属感。同时,社会制度应当保障老年人的经济安全与医疗需求,使他们不必在生存压力与尊严之间做残酷选择。
先生的《乐享余年》最终指向一种诗意的老年观——将晚年视为“一生中最快乐的时代”。这种诗意不在于否认衰老的现实,而在于发现时间沉淀带来的独特美感。就像中国园林中的太湖石,其价值正来自于岁月侵蚀留下的皱褶与孔洞。当我们学会欣赏生命每个阶段的不同风景,老年便不再是青春的苍白影子,而是一首醇厚悠长的诗,需要用心品味才能领会其深意。
在这个平均寿命不断延长的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学会如何优雅地老去。这不仅关乎个人幸福,也关乎文明的质量——一个不能善待长者的社会,终将失去其精神根基。让我们重新发现老年的尊严与美好,在时间的长河中,寻找那份属于生命的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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