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雷声中的觉醒——读巴金散文《雷》

2026-06-23 05:02阅读:
雷声中的觉醒——读巴金散文《雷》
/ 巴金

  灰暗的天空里忽然亮起一道“火闪”火闪(四川话):即闪电。接着就是那好像要打碎万物似的一声霹雳,于是一切又落在宁静的状态中,等待着第二道闪电来划破长空,第二声响雷来打破郁闷。闪电一股亮似一股,雷声一次高过一次。
  在夏天的傍晚,我常见到这样的景象。
  小时候我怕听雷声;过了十岁我不再因响雷而颤栗;现在我爱听那一声好像要把人全身骨骼都要震脱节似的晴空霹雳。
  算起来,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还是个四五岁的孩子,跟着父母住在广元县的衙门里。一天晚上,在三堂后面房里一张宽大的床上,我忽然被一声巨响惊醒了。房里没有别人,我睡眼中只见窗外一片火光,仿佛房屋就要倒塌下来似的。我恐怖地大声哭起来,直到女佣杨嫂进屋来安慰我,让我闭上眼睛,再进到梦里去。在这以后只要雷声一响,我就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会马上崩塌,好像已经到了世界的末日了。不过那时我的世界就只是一个衙门。
  这是我害怕雷声的开始。我的畏惧不断地增加。衙门里的女佣、听差们对这增加是有功劳的。从他们那里我知道了许多关于雷公的故事。有一个年老的女佣甚至告诉我:雷声一响,必震死一个人。所以每次听见轰轰雷声,我便担心着:不晓得又有谁受到处罚了。雷打死人的事在广元县就有过,我当时不能够知道它的原因,却相信别人眼见的事实。
>  年纪稍长,我又知道了雷震子的故事。雷公原来有着这样一个相貌:一张尖尖的鸟嘴,两只肉翅,蓝脸赤发,拿着铜锤满天飞。这知识是从小说《封神榜》里得来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这相貌,我倒想见见他。我的畏惧减少了些,因为我在《封神榜》中看出来雷震子毕竟带有人性,还是可以亲近的,虽然他有着那样奇怪的形状。
  再后,我的眼睛睁大了。我明白了许多事情。我也看穿了神和鬼的谜。我不再害怕空虚的事物,也不再畏惧自然界的现象。跟着年岁的增长,我的脚跟也站得比较稳了。即使立在天井里,望着一个响雷迎头劈下,我也不会改变脸色,或者惶恐地奔入室内。从此我开始骄傲:我已经到了连巨雷也打不倒的年龄了。
  更后,雷声又给我带来一种新的感觉。每次听见那一声巨响,我便感到无比的畅快,仿佛潜伏在我全身的郁闷都给这一个霹雳震得无踪无影似的。等到它的余音消散,我抖抖身子,觉得十分轻松。我常常想,要是没有这样的巨声,我多半已经埋葬在窒息的空气中了。
  去年,一个昆明的夏夜里,我睡在某友人的宿舍中,两张床对面安放。房间很小,开着一扇窗。我们喝了一点杂果酒,睡下来,觉得屋内闷热,空气停滞,只有蚊虫的嗡嗡声不断地在耳边吵闹。不知过了若干时候,我才昏沉沉地进入梦中。这睡眠是极不安适的,仿佛有一只大手重重地压在我的胸上。我想挣扎,却又无力动弹。忽然一声霹雳(我从未听见过这样的响雷!)把我从梦中抓起来。的确我在床上跳了一下。我看见一股火光,我还没有睡醒,我当时有点惊恐,还以为一颗炸弹在屋顶爆炸了。那朋友也醒起来,他在唤我。我又听见荷拉荷拉的雨声。“好大的一个雷!”朋友惊叹地说。我应了一句,我觉得空气变得十分清凉,心里也非常爽快,我可以自由地呼吸了。
  今年在重庆听见一次春雷,是大炮一类的轰隆轰隆声。“春雷一声,蛰虫咸动。”我想起那些冬眠的小生命听见这声音便从长梦中醒起来,又开始一年的活动,觉得很高兴。我甚至想象着:它们中间有的怎样睁开小眼睛,转头四顾,怎样伸一个懒腰,打一个呵欠,然后一跳,就跳到地面上来。于是一下子地面上便布满了生命,就像小说《镜花缘》中的故事:因为女皇武则天的诏令,只有一夜的功夫,在隆冬里宫中百花齐放,锦绣似的装饰了整个园子。这的确是很有趣的。

雷声中的觉醒——读巴金散文《雷》
【读与评】
在巴金先生笔下,雷声不再是单纯的自然现象,而是化身为一部精神觉醒的寓言。这篇不足两千字的散文,以“雷”为线索,串起了先生从幼年到成年的心灵轨迹,在闪电的明灭与雷声的轰鸣中,我们窥见了一个知识分子的精神成长史,更触摸到二十世纪中国社会变革的深层脉动。
一、衙门里的惊雷:封建阴影下的精神桎梏
四岁孩童在衙门深宅中被雷声惊醒的场景,构成了一幅极具象征意味的画面。雕花木床在闪电中摇摇欲坠,女佣用鬼神传说解释雷声,这些细节揭示出封建社会的双重禁锢:物质空间的封闭与精神世界的蒙昧。衙门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囚笼,更是封建礼教体系的具象化存在。当老佣人言之凿凿地宣称“雷声一响必震死人”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民间迷信,更是一个用恐惧维系秩序的社会缩影。孩童对雷声的恐惧,本质上是对未知世界的惶恐,这种惶恐正源于封建制度对个体认知的严格规训。
二、雷震子的翅膀:启蒙时代的认知突围
少年时期《封神榜》中的雷震子形象,恰似一柄划破认知迷雾的利剑。当蓝脸赤发的雷公褪去狰狞面目,显露出“可以亲近的人性”时,这种审美转变隐喻着理性精神的觉醒。神话人物的再解读,实质是认知框架的重构过程。就像但丁在《神曲》中让维吉尔引导穿越地狱,先生通过文学形象完成对超自然力量的祛魅。这个阶段对雷声恐惧的消减,暗示着个体开始挣脱蒙昧主义的锁链,用理性丈量世界的勇气正在萌芽。
三、春雷惊蛰:现代性觉醒的心灵共振
昆明夏夜的那声霹雳,在文本中具有革命性的象征意义。当雷声将先生“从梦中抓起来”,闷热空气瞬间变得清凉时,这种生理感受的转变对应着精神层面的豁然开朗。重庆春雷引发的联想更值得玩味:蛰虫惊醒、百花齐放的意象,与《镜花缘》中反季节开花的政治寓言形成互文。此时的雷声已升华为变革的号角,既是个体突破精神桎梏的隐喻,也暗示着整个民族对现代性的集体向往。先生对雷声从恐惧到喜爱的转变轨迹,恰似五四新文化运动在个人层面的微观投射。
在这篇散文里,先生将自然现象转化为精神启蒙的载体,完成了一次精妙的美学转换。雷声的演进史既是个人认知的觉醒史,更暗合着二十世纪中国从封建蒙昧走向现代文明的历史进程。当先生最终能在雷声中“抖抖身子,觉得十分轻松”时,这种自由不仅是战胜恐惧的心理胜利,更意味着理性精神对封建残余的彻底突围。在春雷惊醒蛰虫的意象中,我们仿佛听见了整个民族叩击现代文明大门的回声,这或许正是先生文字超越时空的魅力所在——在自然的雷鸣中,永远回荡着人类追求自由与真理的永恒心跳。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