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德充符》读书笔记
2014-04-19 07:52阅读：
庄子《德充符》阅读笔记（一）
文\成公志
原文：鲁有兀者王骀，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常季曰：“何谓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
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
”
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鑑于流水而鑑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幸能正生，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肎以物为事乎！”
开始读《德充符》。先理解这个题目。
“德”，究竟是什么，这里暂且就认为是“德”；“充”，足够的意思；“符”，标记、记号的意思。合起来讲，《德充符》就是证明“德”存在的足够的标记，换句话讲，就是证明“德”存在的足够的事实。明白题目的意思后，我们就知道，庄子接下来要说什么，他用很多的事例“标记”或者“证实”“德”的存在。这对我们理解庄子后面文字很有帮助。
现在说什么是“德”。庄子在前面大量的文字告诉我们“物的本原”和“物的齐一”性质后，现在要讲人的精神世界该如何反映物的本原和齐一这两种性质。以“木”为例，桃木、杨木、梨木等等尽管各不相同，之所以都称为“木”，就是它们都“可以燃烧”，那么“可燃性”就是“木”的共同属性，这个共同属性是永远存在的，它不会因为木烧成灰而失去这个特性。这就是后面庄子论述的“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可以这样认为，早在那个时代，庄子就认识到了“物体”与“物质”这两个概念，这是现代唯物辩证法和自然科学的基石，不能不说庄子的伟大。
但庄子由于时代的局限，很快就陷入形而上学的泥潭。庄子的观点是“人、物齐一”，他开始推理，既然人、物齐一，那么“人”也就存在与“物”同样的性质，即人也有与“人的肉体存在也好，消亡也好无关”的一种东西，这种东西同样“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而且“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那么，人所有的这样一个东西是什么呢？庄子给起了个名字叫：“德”。
用了这么多口舌解释了《德充符》后，我们再来理解上面给出的这段庄子的原著。
庄子首先用“兀者王骀”这样一个残缺的“人形”（因为庄子无法运用人的“无形”这样一个概念，就退而求其次，运用了人的“残形”概念），然后借助孔子的弟子常季之口，提出了“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这样一个初步的、模糊的“德”的概念。这是理解庄子这段古语的关键。抓住这个关键，我们现在来翻译这段古文：
第一段“鲁有兀者王骀，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没有难度。只对蓝色一句翻译：“本来就有（以）不言之教，无形而有心（教诲别人）的人？”。“固有”----本来就有。“者”----这样的人。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常季问到，那个缺一条腿的人，能以他的德信让先生折服，（他的形体）与一般人都差的很远。如此说来，他潜心于追求“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的（境界）？这里解释一下“王”：古代指统治者谓以仁义取得天下，可见庄子在用词上的苦心；“用心”----潜心；主要是这个“之”字，“若之何”在其它地方是一个整体，意思是“为什么”，显然在这里与上下文衔接上不符，所以“之”代指的就是上文提到的“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的“德”的初步定义，与后文提到的“与之变”、“与之遗”、“自其异者视之”、“自其同者视之”中的“之”都是同一所指。
接下来庄子写到：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常季曰：“何谓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庄子要借仲尼之口说什么呢？是对“无形而心成”的进一步解释，后面翻译就把它定义为“德”。
仲尼说：“生死是大事吧，但德并不随生死而消亡，即便天翻地覆，但德将不会随之消失。完美无瑕的德并不随物（这里当然包括人）的形态的变化而变化，物有存在和消亡形态上的变化，但德保持其原有宗旨不变。”常季问：“德到底是什么呢？”仲尼回答道：“以持有物就是物，各有不同观点的人看“德”，肝就是肝，胆就是胆；但以持有物齐一观点的人看“德”，万物都是同一的，（都存在不变的德）。这样的话，人的耳朵、眼睛不管有什么作用，但人都会醉心于德的境界；以物同一的的观点看物，物（的属性）一旦存在，物就不会缺少什么，（当然）王骀看他缺少一条腿，就像失去了一些泥土一样。
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鑑于流水而鑑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幸能正生，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肎以物为事乎！”常季问：“他以自己的智慧认识自己，用他的潜心认识到了‘无形而心成’的本质。（那么）借用他这种认识，物的最终功用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其实我们已经体会到，关于哲学的三个命题“我从哪里来？我是谁？我到哪里去？”庄子并没有涉及“我从哪里来？”的命题，他竭力在回答：“我是谁？”，并且也意识到“我到哪里去？”。下面就是他有关“我到哪里去？”的观点。
仲尼回答说
：“人不可能用流动的水照见自己，要照见自己只能用平静的水，因此，只有静止的（不变的）物（的属性）才能反映出众多的（不同的）的物的形态。
很费劲，庄子要说什么呢？其实他想说一物独特的与它物不同的作用，即就是它最终的功用还得靠外在的东西赋予，这个外在的东西有可能是地、是天、是环境、是人等等。这里庄子无法回答常季的问题，他想借“唯心”掩饰。他接着借仲尼之口说道：
松柏受命于地，所以它冬夏常青；舜受命于天，天让他品行端正，幸亏他品行端正，所以端正了众生的品行。为确保不被消亡的征战，就义无反顾不会考虑取得什么样的结果；（事态发展的趋势使然）；一个勇士，他敢于勇敢地杀入九军之阵（当时得形势逼迫他这样做）。大将为争取名声而且自己做，都是这个样子，更何况那（上可以）主宰天地，（下可以）容纳万物，德直趋六骸，象耳朵听见、眼睛看见一样，无所不知，而且精神世界永远不会枯竭的人！他只会择机上升到更高的境界，众人只有望其项背。这样的人不会拿万物（的形态）当回事！
最后要解释两个关键词。一个是“夫保始之征”的“始”字。没什么好说的，将词义粘贴过来就是。通“殆、治”
始、殆、治——《公羊传》：“莒将灭之，故相与往，殆乎晋也。”殆、治古音相近。音近义通。
《荀子·强国》：“强殆中国。”杨惊注：“殆”或为“治”，“治”谓讼理也。以郑子欲立异姓为后，故相与讼理于晋也。
《春秋公羊传·僖公二十八年》：“叔武……为践土之会，治反卫侯。”注：“叔武讼治于晋文公，令白王者，反卫侯使还国也。”足知殆、治同义。
殆古音“以”，《说文》：“以声。”与治、始为一音之转，故同义。(《毛诗古音考》卷三“殆”字条)治又与始同义。
钱大听谓：“古文故治与始通，《尚书》：‘在治忽’，《史记·夏本纪》作‘来始滑’，《汉书·律历志》作‘七始咏’，是‘治’即‘始’字。”
第二个就是“登假”，照上面做法。犹言仙去。对帝王死去的讳称。《礼记·曲礼下》：“告丧，曰天王登假。”
孔颖达疏：“登，上也。假，已也。言天子上升已矣，若仙去然也。”《列子·黄帝》：“天下大治，几若华胥之国，而帝登假，百姓号之。”
张湛 注：“假当为遐。” 清方苞 《释兰谷传》：“
康熙六十一年冬入贺万寿节，既至而 圣祖 皇帝已登假。” 鲁迅
《阻郁达夫移家杭州》诗：“ 钱王 登假仍如在，
伍相随波不可寻。”参见“ 登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