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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捜孤救孤》与《赵氏孤儿》

2013-09-09 20:42阅读:
  赵氏孤儿的故事见于《史记·赵世家》,一般熟悉中国民间故事的人耳熟能详。京剧舞台上的赵氏孤儿故事,主要有两种演绎:谭(鑫培)、余(叔岩)所传习的《捜孤救孤》和马连良等在全本《八义图》基础上创作的《赵氏孤儿》。这二者的情节、表演,都大有不同,艺术效果上面也就有了区别。
  单从时间上看,谭、余所演《捜孤救孤》成形于十九世纪末,马派《赵氏孤儿》首演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似乎后者更为新颖。但考究故事源流,却是《捜》剧比《赵》剧更具创新之处。
  马派《赵》剧,脱胎于全本京剧《八义图》,以程婴、公孙杵臼、韩厥、卜凤等八人存赵护孤的事迹为主线,头尾完整,从赵盾、屠岸贾结怨起,到赵武报仇为止。这一经典故事脉络和人物设置,基本上没有脱离元杂剧《赵氏孤儿大报仇》(纪君祥)的影响。此外,《赵》剧作为一部“大”戏,在排演时专门考虑到充分发挥当时北京京剧院的演员优势,谭富英饰赵盾、裘盛戎饰魏绛、张君秋饰公主,造成群英荟萃的效果。
  《捜》剧则来源于南曲《八义图》的流变版本,中心情节本为公孙杵臼舍身救孤,主角为公孙,程婴则为一里子老生应工。后来谭鑫培演此剧的程婴,并加以唱腔和情节改造,使程婴成为主角。比之《赵》剧,《捜》剧人物简单(仅公孙、程、程妻和屠岸贾四人),情节集中(只有定计、献孤、捜孤、法场四场)。但正如吴小如先生指出的那样,仅此四折之中,竟有两折(献孤和法场)为他本所无,因此有其不可替代的艺术价值。
  谭、余的《捜》剧,经过谭鑫培的改编和余叔岩的加工,其中程婴唱腔之精致,不是《赵》剧可以相比的。程婴在其中的三段核心唱段,“娘子不必太烈性”、“迈步儿来至在法场中”为《赵》剧所无。“白虎大堂奉了命”一段,《赵》剧有“在白虎大堂奉了命”。五十年代演出之后,由于《捜》剧影响在前,余叔岩1924年高亭唱片中又有“白虎大堂奉了命”一段,观众甚有误以马连良新改戏词和唱腔。实际上马所宗乃是旧谭派唱法,试听夏山楼主的唱片即知源流。然而《赵》剧音乐亦有独到之处。李慕良为魏绛在“打婴”一场设计的汉调二黄“我魏绛闻此言如梦方醒”,新颖生动。马连良在“说破”一场的反二黄散板转原板“老程婴提笔泪难忍”,已成为马派代表唱段之一。谭富英所演赵盾的大段二黄,也有特色。
  在表演上,二剧各有高下。定计一场,《捜》、《赵》
类似。捜孤一场,打公孙是矛盾冲突表现的核心,二者身段稍有不同。《捜》剧是接下皮鞭唱导板,转身唱回龙(因为此时唱词已经变为程的内心活动)并挑髯,而《赵》剧则是校尉掷皮鞭于地,程婴踱步搓手后拿起唱导板。《赵》剧前需处理卜凤等人物,没有押赴公孙等情节,孤儿搜出后由屠岸贾摔死,公孙撞死阶前。而《捜》剧则有押赴公孙到首阳山搜出孤儿,公孙抢夺孤儿并被踢倒(走抢背)的情节。《赵》剧所无:献孤时,程婴百计商量,程妻执意不许。待到公孙前来,程竟然不知起身相让。之后二人连哄带骗,将婴儿骗出,公孙抱走、程妻追赶、程婴阻拦,三人配合需默契无间。《捜》的法场一场中,程、公孙二人有配合唱词抖髯。《捜》剧所无,《赵》剧中盘门、打婴、说破诸场的经典身段,均系马连良的精心之作。总体而言,在表演技巧上《赵》剧要丰富得多。
  现在问,艺术效果和现代性上,孰优孰劣?简要言之,在宣传传统价值观念上,《赵》剧胜于《捜》剧;在审视人的内心世界上,《捜》剧胜于《赵》剧。《赵》剧所长,即为头尾完整、人物生动、表演出色,长达两个半小时。但其表现的主要价值理念是单一的:舍己救人。虽然不像《一捧雪》中那么明确定位为主仆报恩(以至于曾被禁演),但仍然没有脱离传统赵氏孤儿故事的立意。因此,程婴作为义士的形象,固然忍辱负重、光明正大,但有公而无私之嫌,对这一人物的心理剖析揭示了外界与内心价值的冲突,没有揭示内心情感和理智的冲突。从这个意义上讲,《赵》剧是更加传统的表现方式。
  而谭鑫培对《捜》剧的改编则加入了更多体现人物内心冲突的成分,更接近现代戏剧观念中对人本的重视。首先是程妻这个角色,作为程婴内心的另一面的具象化引入,反映了献孤在道义上和情感上的困难。最后在公孙的晓以大义之下(不献孤就会导致全国婴儿被屠杀),程妻不情愿地献出儿子、随即又追悔,三人同下的身段表现了公孙代表的道义、程婴代表的理智和程妻代表的情感之间的强烈矛盾。这就把戏剧的内涵从与观众关系较远的恩仇关系转化到更加普世的价值判断上来了。法场一折,同样以极简主义的处理方法,用程婴和公孙间的对话陈述程婴忍辱负重的事实,既要保守秘密、抚孤成人,还要强忍悲痛、以祭奠公孙为名祭奠自己的儿子,所谓“外惭清议,内负神明”。这种人格受到双重冲击的内涵,对于演员的表现力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但同时也反映出创造者的匠心独运。
  有趣的是,法国伏尔泰在改编元杂剧《赵氏孤儿》时,也将程妻作为主要人物之一,并在其中包含了启蒙主义者的人文主张。这也是《捜》剧更具有现代性的一个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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