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吕：一个大臣？半个君上？
2011-03-02 21:34阅读：
石国鹏
戊子年的岁末大戏《郑伯克段于鄢》已经隆重上演了。作为演员之一，我早已从掌声雷动、佳评如潮的喜悦中清醒过来。与诸多内行交流，复细看自己的演出录像，乃知“业余终究是业余”。不过，以专业的精神去做业余的事情，也算是四中人的特色之一吧。谨将研读剧本和排练戏剧的过程中，我个人对所饰演角色的一点思考，拿出来与大家分享，以就教于方家。
历史背景——
一部历史剧，总要先谈点历史背景。本剧情节出自《左传》，记载了郑庄公与共叔段之间的一场宫廷喋血，及由此引发的母子、兄弟、君臣之间的剧烈的情感冲突。
西周末年，周宣王封自己的少弟姬友于郑，最初的封地在陕西华县东北，姬友就是郑桓公。虽然称公，但实际爵位只是伯爵。周幽王统治时期，姬友以王叔身份在朝辅佐，但他目睹幽王昏聩，朝政废弛，自忖无力回天，遂在咨询太史伯之后，将家人财产尽数迁移至今河南嵩山以东的东虢国和郐国之间，历史上把这次极具政治眼光的迁徙称作“寄孥虢郐”。荒诞的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终于导致犬戎来攻，国破身死。郑桓公姬友也力战殉国。其子姬掘突即位，就是后来的郑武公。郑武公在迎立周平王、护驾东迁洛邑、创建东周的过程中功勋卓著，被平王的姥爷看中，遂“娶于申”，娶来的就是本剧中的主人公之一——武姜太后，而他们的两个儿子就是庄公姬寤生和共叔段了。至于公子吕，由于实际地位并不太高，所以没有专门的生平记述。杨伯峻先生的《春秋左传注》里也不过给出“郑大夫”的三字介绍而已。据说他是郑桓公的儿子，郑武公的弟弟。虽然在史书中还未得证据，我还是很乐意出演一次老赵的叔叔。另外，《左传》中提到的率兵克段的大臣名子封，多数人认为公子吕字子封，两者是一个人。我一直认为这是两个人，还曾就此与编剧探讨，如哪位高人有确证，请以教我。
人物分析——
公子吕该不该有很强的个人野心呢？有人说，春秋时期礼崩乐坏，公子吕这样的手握大权的人物应该会有很强的野心。剧中他与颖考叔的争斗可以被理解为权力争斗，甚至能看出公子吕有不臣之心。从历史的角度来看，窃以为不然。公子吕如果是郑桓公之子，则必生于西周末年，所受教育也还会有“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遗迹。他的祖父周
厉王贪婪残暴，引发国人暴动，自己被流放，国政由周公召公共掌，史称“周召共和”。这固然表明王权已经受到冲击，走向衰落。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周王室的架子还是在的。公子吕的父亲郑桓公虽受封于郑，但晚年在镐京做司徒，位高权重，颇受信赖。在这样的家庭里很难想象能教育出政治野心家来。剧中公子吕对叔段和太后的谋逆行为深恶痛绝，应当是深受宗法礼制教育的合理体现。
政治上的野心除了在野心家妄图君临天下时可能显现，还可能在其怀才不遇的时候爆发。如晚清恭亲王奕与慈禧太后联合发动辛酉政变即是一例。但公子吕出身王族贵胄，又是郑国最重要的大臣之一，无论从血统还是从权力来说都是郑庄公身边的第一等的人物。庄公对他信任有加，无论带兵打仗还是教授太子都优先考虑到他，对他的倚重经常溢于言表，这样的背景下他若还觊觎大位，岂不是自甘堕落成“其心可诛”的逆贼了吗？
野心家诞生的第三种可能是君上昏弱或者荒淫无道。公子吕的父亲郑桓公不是野心家。他侍奉历史上著名昏君周幽王也不过是“寄孥虢郐”，让家人后代有个安身立命的所在，而自己还是要以身殉主的。公子吕的哥哥郑武公是一代雄主，侄儿郑庄公更堪称春秋第一小霸，那是一位连周天子也不放在眼里，敢于要求“周郑交质”，并在战争中大破王军，箭射天子的枭雄。郑国国力兴盛，连齐国这样的大国都要跑来跟郑国结盟。若不是庄公死后诸子内乱，只怕齐桓公的霸业还得再等些年头。再者，郑庄公城府之深，有让人凛然莫测之感，叔段的下场俱在，公子吕焉敢造次？
所以，公子吕应该不会有谋逆之心。至于与颖考叔争宠，则可为笑谈。剧中的考叔与公子吕似乎是同一级别的大臣，历史上二者的地位可是天壤之别。剧本故意安排考叔与公子吕之间进行数次针锋相对的斗争，实际上是为了凸显郑庄公自己的矛盾心理。这就引出一个有趣的问题：剧中的公子吕到底是一个大臣，还是半个君上？
适合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编剧。我只能谈谈我的浅见。在这次排练的过程中，我越来越倾向于把这个人物处理成“半个君上”，即，公子吕代表着庄公国君的身份和意识。
我曾经受了范无为那一版的公子吕的影响，认为他应该是个精明强干而又心机颇深、大奸似忠型的人物，倾向于“一个大臣”型。所以在最初推荐演员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由唐挈老师来出演公子吕。唐老师儒雅精干，外形条件上应可成为范记公子吕的升华版。只可惜唐老师已离开四中。一叹。
深读剧本后，我理解，一个大臣和半个君上并不矛盾。在专制制度下，一个大臣如果想被君上看重，一定会努力成为君上希望他成为的样子。而领导看待下属，最得力者莫过于能被自己“如身使臂，如臂使指”的了。多数时候，臣下应当以服从自己为天职；偶尔，自己也需要听一点无关痛痒的反对意见，去迎合或者印证一下自己心中的奇思怪想。庄公能够容忍公子吕咆哮宫廷，也能够容忍考叔讽刺挖苦，应该是出于这样的心态。
公子吕应该是怎样的人物呢？他应该为人正直，充满正义感，特别看重礼法和国家的尊严、君上的国际形象，自认为“伟大、光荣、正确”，固执，倔强甚至有点儿偏执狂加强迫症。作为一个大臣，他应该时刻以国家重臣的面貌出现，不但位压百官，而且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用他的强大气场压迫一下君上。这与考叔不同。考叔在君上面前可以放肆，主要源于他聪明伶俐，受到恩宠。公子吕则是君上内心深处要敬畏和佩服的人物。所以，面对君上，考叔只能巧谏，而公子吕却可以用强。他所坚持的礼制，实质上就是秩序，这对于他来说是高于一切的。他之所以在君上面前发威，主要也还是为了维系他认可的主流社会秩序。但是，当君上的意见倾向于考叔的时候，公子吕的处境就会很尴尬--到底要不要以对主流秩序具有一定破坏性的行为来阻止君上破坏主流秩序呢？这样的悖论使得公子吕显现出矛盾的本性，顺心的时候他可以很轻松，甚至跟考叔斗斗嘴皮子，而一旦不顺心，他就会急躁甚至暴怒。这一点在第四幕“廷争”时最明显。实际上，从祝寿时公子吕就发现考叔别有用心。基于他对考叔的了解，他一定会一面骂考叔是个卑鄙小人，一面苦思应对之策。可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所能够控制的局面。考叔蓄谋已久，终于把君上的情绪撩拨到渐趋非理性的地步。公子吕终于爆发了。没料到的是考叔也爆发了，而君上居然越来越明显地倾向于考叔的意见。这时的公子吕，焦躁、暴怒，急火攻心。要表现出这一点，我在倾听考叔的慷慨激昂的陈词时，增加了凝眉、颤抖和抓袖三个动作，不知观众是否意识到了。当庄公传令“开凿隧道，恭迎母后”时，匍匐在地的公子吕要有一个闭目长叹的动作来表达绝望。而“冷宫急件”的声音响起，公子吕应该有一个微微挺身抬头的动作，这不仅仅是好奇心。当确知“大郑国武姜太后病逝了”的时候，公子吕的感情应该是最复杂的。庄公和考叔是乐极生悲，而公子吕则绝处逢生，否极泰来。我不必跟领导对着干了，同时领导也不必跟我的信念对着干了。此时的公子吕一定是震惊、悲切、暗喜、解脱诸般情感五味杂陈。他的一声“太后”应该跟众臣不尽相同。
以上的分析若化在庄公的身上也可成立。庄公在这出戏里不是一个阴谋家的形象，相反，他是很复杂的。庄公从尚未克段的时候就一直生活在政治伦理与家庭伦理纠结的煎熬中。公子吕逼死叔段，是庄公的政治伦理战胜家庭伦理；而此后的赦免邓宛、夜访考叔、重修陵墓、超时空对话都是庄公的家庭伦理逐渐复苏的过程。公子吕代表理性，考叔则代表感情。二者斗争，理性被逼迫着步步退后，终于退无可退。然而竟然峰回路转，公子吕的解脱一定程度上也是庄公的解脱。在那个年代，靠玩文字游戏来规避毒誓，毕竟还不流行。
到这里吧，就到这里吧。这戏据说还要再演的。期待着我们能演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