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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明朝以前，唐山一带就有民间小煤窑，挖煤人何时开始供奉窑神已无据可考。《滦县志》记载，距滦州城百二十里（现古冶区的多宝佛塔西侧），原有一坐北朝南的弥勒寺，该寺建于金代，弥勒寺的两侧各有一座庙宇，东侧为窑神庙，西侧为关帝庙。可见这里祭窑神已有年头。
据我所知，各地矿工祭窑神是不一样。我去山西，那里过去曾信奉炼丹的神仙，窑神庙供的是太上老君。我窃以为他们那里是否穿凿附会了。因为瓷窑祭他老人家，是考虑此神炼丹用火。煤窑刚好相反，最怕火与瓦斯。一想，反正是神仙，请来管管煤窑不妨，但或多或少有点“穿帮”。他们那里要用黑猪上供，窑神节是腊月十八。
除了砖瓦瓷窑有窑神以外，煤窑也建有窑神庙，但煤业的窑神与陶瓷业的窑神有所不同。煤矿窑神有多种，有的塑像是文官形象，神态温文而雅。有的是状如武将，面目凶猛，头戴冠巾，身披铠甲，内着黑袍，十分勇武。两侧侍童分别手持灯盏、酒瓶等物。矿工们还常买来木刻的窑神纸马，供在家中。
北京门头沟是开采久远煤矿区。《北京市门头沟区志》记载：“称魏姓窑工，其性格豪迈，急公好义，身材魁梧，身强力壮，乐于急难救人，被后人称为窑神。”旧时民间艺人曾唱道：“柜房好比金銮殿，拔道（煤窑口）如同佛爷龛，龛里头供着神三位：山神、土神、窑神在中间。诸位要认识祖师相，顶灯、拄镐、倒提着一串钱……”
1878年开平矿务局创办之前，唐山、古冶一带一直没有正式的窑神庙，挖煤人只是在北范各庄娘娘庙、赵各庄白衣庵及古冶西大街极乐庵，借庙供奉窑神的塑像。唐山一带供奉的窑神，据查乃出于自清代作家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聊斋志异·飞龙相公》写道：窑神姓戴，名潜，字飞龙，死后为城隍幕客。因当时煤井主人在挖煤时震动其墓，戴大怒，即掘地海之水溺死井下43人，以示惩罚。后来挖煤人为祈求煤窑安全，从此就尊这位戴飞龙先生为窑神。
开平矿务局创办后，不久在唐山东局子(即后来建国路老地道桥一带)建了一座正式的窑神庙。但因此庙规模较小，加之年代久远，现已无资料可考。
1900年开平矿务局被英人骗占后，由于资方追逐利润，在井下盲目开采，以致经常发生死亡事故，造成矿工情绪波动。为了安稳矿工情绪，于是就借助窑神来麻痹工人。自1901～1920年间，曾先后在古冶、唐山、秦皇岛码头等地大修窑神庙宇，其中规模较大的是唐山启新西门培仁里附近的窑神庙。这座窑神庙是在1920年唐山矿井下发生瓦斯大爆炸后修建的。是年10月，该矿发生了一起瓦斯大爆炸，死亡工人434名，伤122人，一时国内舆论大哗。井下工人和家属十分恐慌，很多人不愿再下井，致使唐山矿产量大减，开滦资方利益受到巨大损失。矿局为扭转被动局面，就利用工人迷信窑神的心理，出资兴建了窑神庙。由于这座窑神庙距当时工人居住区较远，1937年后又将此庙迁建到唐山南富庄工友俱乐部以北，并逐渐扩充为唐山一带最大的窑神庙。
迁建后的窑神庙占地3000平方米，建筑面积772平方米。整个庙宇涂红色。庙四周植矮松，隙地间植垂柳。庙为两层，大殿正中供奉窑神戴飞龙的塑像，儒巾儒服，持书凝视，正中牌位上写有“戴老先师飞龙之神位”字迹，塑像两旁各有一站立童子塑像。配房为山神土地，后殿供奉关帝等神。
南富庄窑神庙建成后，香火一直很旺。供奉窑神，对资方和“包工大柜”来说，是请神保佑多出煤，发大财；对矿工来说，则是请神保佑平安，免于塌方冒顶。
每逢腊月十八窑神诞辰之日，众多矿工、家属携带香蜡、纸箔、鱼肉等供品到庙中祭祀亡灵或祈求窑神保佑下井平安，从腊月十八到春节，香火不断。到阴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即鬼节)，窑神庙的祭祀活动达到鼎盛高峰。这一天，各矿均放假一天，矿局出钱请来和尚在窑神庙中做道场，为井下死难工人“超度亡魂”。祭祀情景肃穆，观者甚众。
1942年，日本帝国主义侵占开滦后，为满足战争需要，诱逼开滦资本家大量开采煤炭。唐山矿由于矿方盲目开采和包工大柜在危险区域连续“偷采”，于当年6月26日，造成严重的井下透黄泥事故，47名矿工惨死井下，引起矿工和家属的极大愤怒。资本家和包工大柜为欺骗群众，转移视线，给自己开脱罪责，又一次利用窑神庙大张旗鼓地搞祭祀活动。阴历七月十五这一天，他们在南富庄窑神庙前走廊下，大摆道场。殿正门挂上佛帷，中设供案，上置鬼王像及井下死亡工人的灵位，摆上香炉、供果等物，矿里也从半夜时分开始从井下往上绞空罐，意即迎送井下的亡魂。当空罐徐徐到达井口时，一帮雇来的巫男簇拥而上，弯腰做背鬼状。口中念念有词地说：“魂呵，魂呵!跟我走吧。”然后来到窑神庙，开始祭祀。这天矿方放假一天，怂恿矿工都去烧香，说这样井下工人就不会再遭难了。日本帝国主义分子也粉墨登场，亲祭窑神。
解放后，由于党和政府十分重视煤矿的安全生产，井下生产条件有了根本的改善，无人再信奉窑神了。冷落的南富庄窑神庙场地曾一度改为唐山矿坑木场，1976年也毁于唐山大地震中。
作为一种矿山特有民俗，祭窑神已经成为老人的陈年记忆，像留下来的一坛老酒，打开来还有醇绵的感受。有位老矿工这样讲述：
“还记的在唐山南福庒五街北面有一个窑神庙吗？里边供着关公，旁边立着拿大刀的周仓，横眉立目，很是瘆人，每逢过大年的时候，都会有好多人去哪里拜祭，尤其是广东人（特别是广东老太太）手跨小篮筐，内装着一些祭品，去庙里上供进香，那是为了下井的窑工祈祷平安的。当时我还小，因家就在庙的附近，因此常去哪里玩，并殷勤的拣好多树枝去给那个看庙的，以换的一些进香的香烛，当然不是整根的香，而是一些半截的香，我拿回去是用来放年炮用。庙的西面是唐山体育场，每年的大型活动都在那里举行，记忆当中像：公私合营，体育赛事，公判大会，都会在哪里召开。在后来庙后面的房子里，有个夏老师教武术，我还在那里学过几天呢。50多年过去了，仍记忆犹新，现在这个庙没了，体育场早就拆了，最底层的矿工家属们祈祷他们的亲人平安的去处早就不在了，换来的是幢幢住宅楼，井下的安全有了规章制度，很少出现重大的安全事故了。”
祭窑神
（窑神庙门口左边脚抚幼狮的雌狮，现搬至唐山矿办公楼门口）
祭窑神
（窑神庙门口右边脚踩乾坤球的雄狮，现搬至唐山矿办公楼门口）
祭窑神
我读这段回忆，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祭窑神，难道只是一段残存的记忆碎片了？
果然就有留心的人。不久前，一位田先生在南富庄窑神庙的地震废墟中，挖得窑神庙的残破石柱础、石雕楹联、石匾额。尤其这块石匾额，又大又沉，足有一吨多重，上面用遒劲的书法雕刻“先师庙”三个大字，题款和落款是“中华民国三年岁次甲寅”、“旅唐同人重建立”。田先生叫人用红绸子一块块系好，把它们运到了我们这里，现在就安放在我办公室窗外一片绿地中。（那对窑神庙门前的石狮子也有了着落。）我经常隔窗凝视着它们，像是守护着一个久远的对生命安全的企盼。

（2011年4月5日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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