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短篇小说《背日》
2012-03-11 11:40阅读:
【一】
周二的午休时间,我在教务主任的介绍下见到了曹前。他推门走进办公室,寻常的学生模样,晒得黝黑,头发有些毛乱,藏蓝色的长裤盖住鞋面。
教务主任对他说:“这位就是电视台的李编导,她负责这次的拍摄。”
我端着茶杯朝曹前点点头算是招呼,一边忙于吐掉嘴里的茶叶。
教务主任身子侧向他,用长辈的语气说:“怎么样,家人都讨论过了吧?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可以对李编导提的。不必紧张,也别有什么思想负担。这又不是一件坏事。”
仿佛仍有些拘谨,男生目光垂向地板不说话。
“那等放学我们先去你家实地看看吧。”我接过话头,“前期的提纲眼下还在准备,所以特别需要听听你们的要求。尤其是我想和你哥哥聊一聊——”
“但我哥他不太方便聊天……”他这时打断我。
“不是真的要‘聊天’,”教务主任插进来解释,“编导总得先见见你哥哥,毕竟这次拍摄的主角是他。”见男生动了动嘴巴却没做声,她淡淡地皱起眉头。
“听班主任介绍,弟弟成绩一般,不太上进,其他方面也没什么拔尖的。”等曹前离开之后,教务主任对我说。
我理解她的意思,“不要紧。如果我打个报告上去,说这次的主题是‘背负残疾兄长的愿望,弟弟发愤图强’这种故事,反而不会被批准啊。”
教务主任很快笑着说:“确实,那样太老套了。”
我等在驾驶座里,没一会儿发现了放学人群中的曹前。像每个傍晚都会出现在马路上的学生一样,书包侧袋塞瓶饮料,习惯性驼点背,看见我之后才板直起来。而他流露出很明显的局促神情,在我招呼他上车时,虽然先碰到副驾驶一侧的门把手,最后却是打开后排的车门钻进来。
沿着高架桥从南往北开,下了桥以后仍有一段路,感觉车内的气氛过于紧绷了,我回头看一眼:
“平时怎么上学?坐地铁?看你家离学校也不算近啊。”
对我突然的问话没准备,男身条件反射般“啊?”一声,接着才放低声音:“……我骑自行车,大概半个小时多点儿。”
“啊,那也得挺长时间的吧。”
“嗯……”
“父母还在工作吗?”
“妈妈几年前申请了提前退休,爸爸还没有。他在厂里上班。”
“我点点头,“听说你比你哥小八岁?现在读高二?高一?”
“读高一。”
“那家里的事——照顾你哥哥之类——都是妈妈在忙了?”
“嗯。”
“很辛苦吧?”
“嗯。”始终一致的回答。
我抬起眼睛从后照镜看了一眼。男生脸朝着窗外,入夜后路两旁打起间隔的灯光,跳过男生的眼睛落在鼻梁两侧。
月初接到的新企划,确定下期特辑为关爱残障人士的纪录片。当时我刚从省外追踪采访了几个月回到家,累得散架,但得到上司称赞说播出后的反响很好,他用虽然官腔可仍然颇具蛊惑力的口吻做结尾:“有前途啊,小李,好好加油。”同事也传来若有似无的风声,暗示似乎我若保持这副势头,年末离晋升也不远了。
她们拿稍带酸意的口气搭着话,凑近我的电脑:“唷~这家人就是下期的拍摄对象?”
“嗯,是这位,”我伸出手指,“这边的哥哥。”
“是么——他怎么了?”
“唔。他是……”我翻开手边的资料夹,“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落下了残疾。”
对方愣了愣,随后毫不避讳地笑着:“啊?就这样?听来真普通呀。”
“确实是。”我点点头。
“哦,但有你出手的话肯定不同了。红人哦,完成后一定要让我们好好观摩学习一下哦。”
我笑笑,用鼠标关闭了图片窗口。
“到了。”曹前说。
车停在一片小区楼房前,时间颇为久远的老式小区,不过骤增的私家车还是把狭窄的过道占据得满满当当。
我跟着曹前走,直到停在一户门牌前:“就是这里,我家在二楼。”
我仰起脖子:“唔,那儿啊。”
“小心,这里有个铁钩。”曹前推开底层铁门,“之前我哥还被它磕碰过……他这个人原本走路就不怎么利索了。”
他先几步走上台阶,书包蹭着扶手栏杆,发出嚓啦嚓啦的声音,像藏着十几只禅虫的翼:“但我哥心里很清楚的。他什么都知道。”
包括肌肉萎缩在内的后遗症,带给病患的多为身体机能上的损伤,一般不会对智商产生影响等等。这点我当然也明白。但实际接触曹前的哥哥,仍比想象的更严重。几乎完全丧失劳动能力的程度,说话吃力且混浊不明,必须依赖家人的翻译(回忆起曹前最初在办公室里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而仅仅想象把这样的病患推到镜头前,他伸着已经畸形的双手努力要表达什么,连我也觉得那未免是过于凄惨和不人道的景象。
“唔……单从哥哥本身作为切入点的话确实很不合适……”后来遇见上司,他问起新专题的准备进度时,我回答说。
“那其他的,比如家人方面呢?”
我回想两位普通平凡的老人,脑海中又浮现起曹前的样子,到家后他一直待在厨房门口,我偶尔瞥去才注意到那里还有只小猫。猫凑着餐盘在吃饭,曹前蹲在一旁。而当时看见这一幕的我好像也顺便问了句:
“家里有养猫?”
“哦,是,是。”做父亲的赶紧站起来要把它抓来给我看似的,在我连忙表示不必要时他又做到桌边,“养了两个月。曹前带回来的。猫也乖,就是坏了一条腿,但不招事,所以就养着了,况且他哥也特喜欢。”一直抱着异常谦卑以至于悲伤感觉的老人,在访问过程里絮絮说这感谢的话和哭诉的话,所以关于“猫”的部分,也只是一笔带过般简短而已。
——回想起这一幕。
【二】
“听说是你抓来的?”我问曹前。
“嗯,它那时刚生下来没多久,小得一丁点儿,躲在轿车下叫了好几天。”
“有爱心啊。”我惯性地夸他,“小猫很娇嫩的。”
带着导演和摄影师上门做准备,一周后我第二次来到曹前的家。人一多,显得空间愈加小,我退到厨房。曹前也被母亲支使来泡茶,男生从吸油烟机上的橱门里找到茶叶罐,一边若有所思地点头。
“开始只是顺道去看它。我总感觉它活不长似的,但又不敢带回家,怕我妈发火——”这时出现的曹妈妈从后面敲男生的头“你不要把我说得那么凶呀,养猫养狗本来就不是小事,你们这种小孩子脑子一热又不考虑后果的。”男生不理,继续往下说:“那时我想买火腿肠喂它。但店里的老板娘又说那么小的猫吃不了这些。”
“哦,是吗?没法消化?”
“也许吧……后来有天我路过那辆轿车旁,猫却突然跑了出来,跟着我的腿,一边叫一边绕着我转……那天刚刚下过雨,我猜它真的太冷了吧,就干脆带回家了。”
“我说吧,脑子一热,冲动的。”曹妈妈在一旁很肯定地说。
“是认识你了,对你有感情了啊。”我转向男生。
“这杯给您。”曹前将一个玻璃杯递过来。
“哥哥也喜欢它?”
“是啊,幸好哥哥也喜欢。你知道他不方便活动,但小猫又喜欢跳在他腿上睡觉。我想也好,算是个伴。”曹妈妈回答我。
“上个月我哥还让我们买超市里那种罐头里的猫粮给它吃,为这我妈还跟他生过气。”
曹妈妈从柜子里拿出猫粮罐头来给我看,一边说:“其实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都是浪费钱。以前养猫,馒头青菜甚至是油条,杂七杂八什么没有,不照样喂大了。”
而原先不知道躲在哪里的小猫问道罐头味道,很快出现在我们脚边,喵喵叫着,噌人的裤腿。
我这时稍微看清它的长相了。寻常的小白猫,除了背上落着块黑斑。还小,也瘦,三角形的脸,显得耳朵分外打,一片粉红色。而醒目的是右前腿,大概是被什么压折过,在末端朝里拐,好像捧着个数字“7”。
“好在还能跑能跳的,”曹前一边对我说明,一边蹲下身擦干净它的眼角,念一句“脏鬼。”
猫回答般叫了声,声音还很纤细,浅得好像没擦干净的粉笔字。
“明天就正式开拍了,”我放下茶杯,“因为要持续跟拍两个月,接下来我就不跟着了,之前留了手机号码给你们吧?反正有什么问题,直接打电话给我就行。”
“明天哦,”曹妈妈露着几分期待,又仿佛有些紧张,用手指扒着头上两枚铁丝发夹拔下来后重新夹回去,“不不,不会的,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我翻着包找出几页文件:“这份提纲留给你们吧——之前在电话里确认过的拍摄大纲。”
老人接过来扫了个开头,曹前也凑上来,然后趁着母亲跟我说话的空隙,男生把提纲拿到手里悄悄地看着:“主角和猫一起生活的……”直到他小声念出来。
我朝他看一眼:“嗯,这次要把你哥哥和小猫放到一起来拍摄,简单说,就是拍一个讲述他们俩怎么‘一起生活’的故事。以他们俩为主角的。”
“是吗?和它一起?”曹前重复一遍。
“不用担心”,我微笑着,“观众看了一定会很感动。”
在上报时也顺利获得批准的主题,上司显得尤其满意,“特别是女性观众肯定最爱这类题材。动物与人,又都有残障的共通点,这样不会太突出悲惨的气氛,还能加倍煽动观众的情绪,比简单拍摄一个人物要好多了,”他对周围说,“可以期待一下收视率吧。”然后转过来拍我的肩,“这次也很不错哦。”
“没,”我连连摆着手,“其实还是您提醒的。要不是之前您说从他家人方面考虑看看……”
“呵呵,是吗?我说的啊?功劳又归我了哦?”上司扬着语调,听起来还是高兴的。
临走前,曹前父母将我们一行送到楼梯口,两位老人又现出激动的样子,用了几乎很大的力气,曹前母亲握住我的手,说话中涌现哭腔:“全靠你们帮忙了。哥哥他,已经好久没有地方接纳他工作。街道里也说他的伤残程度太高,所以没法安排。残联我们也一直在跑,对方虽然一直说再等等,但我们也不抱太大希望了,他那副样子,连我也想不到有什么是他可以做的,但每个月380多块钱救济金实在是太少,他毕竟才20岁刚出头啊……所以如果电视上播出后,能够有什么机会……我们也不多期望别的,但至少能找到份工作的话……总之全靠你们了。”
我退后一步:“其实电视台也不是万能的,很多事情我们也只能尽力而已……”
那时身后传来曹前的声音,他搀扶着哥哥陪在后面,却用了仿佛兄长般的语气,提高音量,男生一字一句地问:“电视拍完,你就可以去‘上班’了。想去‘上班’吗?”
而猫趁着空隙,三两下跳下窗台,张望这一切。
“……我读小学的时候,我哥还没有从同校的初中部毕业。他有时候也会到班上来找我,或者我去他那里给他捎点东西。”
“他腿脚不好,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的。喊我的名字也喊不清楚。嗓门却又大得很。我妈说那是哥哥的发声器官也受到损坏,是他没法控制的。”
“她那时总让我对哥哥要耐心一点儿,让我不要厌烦,不要讨厌他。”
“我妈曾经说,要不是哥哥的残障,她是没有可能生下我的。正因为前一个孩子有疾病,我妈才被允许生第二胎。也就是说,我是因为哥哥的疾病才得以出生。把话说得很重。”
“但我还是避免和我哥碰面的可能。有一次我妈让我捎饭盒给他,我也没有做,结果他就那样饿了一天。那天我妈气得发晕,拿衣架把我狠狠打了一顿。可当时我仍然觉得,宁可被打,也比和哥哥在学校见面来得强……那时就是这样想的。”
“所以我也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之前的那些念头没有了。生气或者厌恶的、排斥的念头没有了。我开始非常非常同情我哥哥。家里给他买了手机,但他就算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下接听键,都要花上很长时间。很多电话常常没等他来得及接听就挂断了。外面的人对他没有那份耐心。他们也不知情。”
“……那个时候就觉得很难过……”
“如果我将来大学毕业,我想开个公司,先给我哥哥安排个职位。”
“他不是没有用的人。我哥他脑子还是很好。他心里其实对什么都很清楚。他心里很明白……”
我等在教学楼前,虽然是春天了,天空仍然清冷发白,太阳淡得更像是一个指印。
大约过了十分钟,走廊里出现了曹前的身影,随后他加快步伐走到我面前,语气明快地向我问好:“李编导。”
“你好,没耽误你上课吧?”
“没,没。”他递上手里的纸袋,“这就是您要的照片。我哥的一些,他抱着猫的不算太多,都在这里面了。另外我妈让我跟您说,全家福原来家里拍过一次,但前年碰到发大水所以那张已经没法看了。所以您昨天打电话过来之后,我妈就找人来重新拍了一张,只是现在还没冲洗出来,下次我再给您送去。”
“行。”我抽出两张简单看了看,又放回袋子里。
男生站在原地,没有打算走的样子,于是过了几秒他问我:“……听导演说,四月就要播出了。您看过了吗?”
“之前拍的那些有部分样带再台里,但我只看了一点儿。怎么了?”
“没,不是,也没什么……”听出是一副好奇的口吻,“啊,昨天好像突然下了大雨,结果没有拍成。”
“嗯。我也听说了。”导演曾经打来电话诉苦。
“我回家后听我妈讲起的。她担心地问我摄影机不会坏吧。但我想那应该都是高级货,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我哥的鞋子倒是进了水,袜子湿透了,脚也被泡得白花花的。”曹前回想着,而他无意识被话题越牵越远的神态让我笑了起来。
“我看了采访你的那部分。你说的那些话。”
“啊?……”他飞快地抓抓头,还是有点害羞的样子,“我也不记得自己具体说了什么了……”
其实样带的内容在后期往往许多都会被剪辑掉。我打量着曹前。他缓慢地动着脑袋,一点一点也带动了肩膀,好像一棵落着风的新竹。
“说得挺好的,挺真实。”
“那再见。”看时间差不多了,我和曹前告别。
“嗯,再见。”他跟着走了两步才停下来,直到我走到路对面,背后再次传来声音。男生提高了一点儿音量,不至于到“喊”,但仍是很明亮的声音说:“谢谢您。”
仿佛气球升到上空,最后远远响起一声爆裂。
“……直到今天还是会有人觉得我哥是‘怪物’。起初虽然很生气。但后来渐渐地也觉得无所谓了。我接受了。哥哥的样子对于很多人来说,确实是怪物吧。以前他的班上写关于他的爱心救助报道,‘走起路来好像被折断的铅笔,一截一截的’,文章里也做了这样的描写。”
“但我们还是感谢的。”
“没有办法管别人怎么想。我妈说,那些我们管不了,知道别人不是恶意的就行了。”
“就默默地接受吧。是像‘怪物’一样的。”
“但他是我的哥哥。”
“就是这样……”
【四】
五月初,名为《结伴生活》的纪录片在夜间播出了。拿到收视率是三天后的事,但在当晚就接到不少要求重播的电话。电视台的网站里也冒出许多留言,一连翻了十几页。与预计较为一致的是,观众大都被人与动物之间的剧情所感动。从口吻中就能感觉到是出自女性笔下的留言纷纷写道,“到最后我才发现自己在不停流泪”、“想起了在童年曾经陪伴我成长的小猫”、“动物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而随后上司在电话中告知我,在年末的国内评选中,电视台已经确定把这一集送去参加纪录片竞赛单元。
与以往相比,是顶峰级的好消息。
上司的语气信息:“等我回来后再开个会,讨论下续集的事宜吧。”
“续集?”我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乘胜追击啊。”
即便未必成为全社会性的话题,但也在某个范围内获得了远超预想的高度关注。同事整理出网络上的热议,又通知我有其他媒体想要采访,他们的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那些都是礼物啊?”
“嗯,寄到台里要我们转送的。”我翻开日程手册,“下午刚好要过去。”
播出玩当天曹前母亲似乎给我打过电话,但没有接通,随后收到了从曹前手机发来的短信。放眼望去屏幕上“谢”字很多。他毕恭毕敬地说着“我们全家都非常感激”、“电视和想象中很不一样”、“但我妈觉得很感动”、“谢谢您还有导演和摄影师傅的帮助”、“代表我哥哥非常感激”。
一瞬间我回想起那天样带里男生的样子。因为时间久远,已经出现的距离感像隔着宽阔的灰蓝色的河。那段内容最终还是因为不适合主题,没能得以保留。所以那是在我的记忆中,曹前说“其实我哥哥心里是很清楚的”,他坐在厨房的凳子上,还穿着学校里的体育服,说完一句停下来,含着嘴唇,然后镜头外想、传来小猫渐近的叫声。
听完我带去的消息后曹前父母激动不已,做父亲的带翻了自己的茶,溅在裤子上,尽管如此,脸上的笑意仍然褪不去,倒是刚刚放学的曹前顺手递来抹布,有两个多月没见,整个人像是高了一些,但再看就觉得是瘦了的关系。听到谈话内容,男生很快靠近母亲身边,等到空隙他插进来问:“怎么了?”
“哥哥的事,说是反响好,所以要再拍一集。”曹妈妈笑着替他整理衣摆,下一句是对我说的,“麻烦你了还帮我们捎来这些礼物。其实这两天收到不少了,”她又匆匆忙忙起身走去阳台,回来时抱了七七八八好几件,一样一样摆在旁边的桌子上,“还有两个但不知道放哪儿去了……..啊,这些都是居委会那儿转交来的,都不知道那些好心人怎么打听到的地址。”
我扫一眼桌子:“猫罐头,哈。”
“还有这个,这个是什么啊?太新式了我也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