蜾蠃蜂筑巢记
2015-07-08 09:27阅读:
时间:2015年6月30日 地点:北京朝阳区西坝河南路
天气:多云,凉爽
我所在的公司设在21楼,办公室窗外有一个长方形的平台,没有门,人只能从窗户翻出去。平台外侧筑起了一道矮墙(墙顶向内延伸出类似屋檐的结构),防止人不慎跌落楼底。有时我会在上面撒点米,麻雀就会飞过来啄食,叽叽喳喳地开Party。
大多数时候,我只是站在窗前眺望远处,发下呆,做做白日梦。不曾想到,会有一只蜾蠃蜂来这里筑巢,哺育后代。这位陌生来客的“闯入”,让我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拿起相机翻出窗外,趴在平台上开始记录她的筑巢的全过程。

这个用泥土筑造的蜂巢
已几近完工,有拳头大小,紧贴在平台与矮墙的交界处。大概三四天前,这位蜾蠃蜂母亲就开始她伟大的建筑工程,要不是有幸看到她忙碌的身影,我可能会永远把这蜂巢看成不起眼的土块。还好,一切都不算晚。
蜂巢只剩顶部的缺口等待填补,蜾蠃蜂前足怀抱一团湿漉漉的泥球徐徐降落到上面,然后用大颚把泥团摊开,
沿着缺口的边缘一点一点“砌墙”。正如我们小时候玩泥巴做房子,用双手压泥做墙,蜾蠃蜂用则她的大颚配合前足铺展泥土,给蜂巢的墙面塑形。所以刚开始的时候,我误以为蜾蠃蜂是从嘴里吐出泥,边咀嚼,边抹在缺口的边缘,直到我发现她怀抱的泥团,才意识到自己天真的错误。

那她建筑的材料——泥团,从哪里来呢?
两分钟左右,蜾蠃蜂把泥团全部摊开,做成了墙,缺口也小了一些。她抖抖翅膀,迅速往22楼的平台飞去,看来是去
搬运建筑材料去了。幸而22楼也是公司的,我赶紧冲上去,很快就找到了这位建筑师兼工人,正忘我地挖掘花盆里的泥土。这时,她的大颚变成铁铲往身后挖土,同时和前足配合把挖出的土塑形成泥团。做好的泥团是湿的,说明蜾蠃蜂在挖掘的过程中不断地吐出液体混合泥土,这样的湿土才能塑形建房。我猜想她吐出的液体应该是普通的水,不会是体液或者类似于人的唾液,否则如此高强度的工作下早就脱水而亡了。我曾看见她有两次往楼下飞去,而不是去22楼取土,应该是去喝水去了,暂存在身体里,然后挖土的时候再吐出来。

后来回到21楼,发现蜂巢只剩很小的一个圆形缺口,看来这位母亲的建筑工程即将完工。但她并不急着去挖土,而是在蜂巢上转圈圈,好像在思索着什么。突然间,她把圆锥状的腹部伸进缺口,身体保持静止,只有腹部微微蠕动着。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这是在产卵,是筑巢的根本目的。母亲辛辛苦苦盖好了房子,应该让自己的孩子住进去了。产卵过程持续了5分钟,腹部从缺口挪了出来,而这位刚生产完的母亲根本没有休息,再次飞走,我想她是去挖最后的土团去把缺口堵住吧。
然而事实再次嘲笑了我的天真。因为很长时间不见蜾蠃蜂回来,我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工作,中途有去查看,但一无所获。三个小时后,大概下午4点,同事看见了飞回来的蜾蠃蜂,正叼着一个绿绿的毛虫往缺口里塞。等我翻出窗户来到平台不到10秒,绿色毛虫已被塞进了蜂巢的房间里,从缺口隐隐约约能看见毛虫的发绿的身子。这时,想起法布尔《昆虫记》里讲到的砂泥蜂,它们会用腹部的针刺毛虫的神经节,将其麻醉并拖进巢穴,作为孩子的食物。这位蜾蠃蜂母亲,应该也是用同样的办法来为自己的孩子准备食物。所以,刚刚看到的毛虫应该还是活着的,只是被麻醉了。正当我期待第二条毛虫的到来,细腰蜂抱来了泥团,一口气把缺口给堵住了。
“什么?一条毛虫就够你孩子吃了吗?我不相信,你的孩子会饿死的!”可这位蜾蠃蜂母亲并不在意我的感受,有条不紊地完成了她的收尾工作。缺口被封住了,蜂巢成了完美的“泥块”,只有见证了建筑过程的人,才会知晓这“泥块”内部暗藏的玄机。蜾蠃蜂飞走了,留给我许许多多的问号。我想她不会回来了,因为她的使命完成了,她会去其他地方开始另一项工程。
故事没有结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决定做一件极其邪恶的事情,拆迁!我找来锯条沿着蜂巢贴墙的部位切割,本意把整个蜂巢与墙体分离开。结果一使劲,蜂巢被我撬开了一个大缺口,一片泥块掉到了地上,而接下来看到的,让我整个人都不好了。一大堆绿色的毛虫一涌而出,我惊呆了,挑战着我的心里底线。不过过硬的心里素质让我马上冷静下来。原来封口前蜾蠃蜂母亲就为孩子准备了大餐,是我错怪她了。我数了数毛虫的数量,七条,都还活着,时不时痉挛似的摆动。我又捡起那块被撬开的泥块(屋顶)观察,一颗比米粒还小点淡黄色的卵悬挂在最后堵上的缺口旁,像微缩版的香肠。

这次“意外”修正了我一个错误的观念。原来这个拳头大小的看似泥块的蜂巢,内部并非一个大房间,而是被墙分割成好几个小房间。因为蜂巢虽被撬开了一个大缺口,但剩余的部分仍完好无损
、自成一体,处于封闭独立的状态,不知情者会误以为是另一个蜂窝。知道这个事实,我心里没有那么内疚了,我并没有把蜾蠃蜂的家全部拆掉,我只是掀开了其中一个房间的屋顶,使她其中一个孩子和食物暴露在外,而其它孩子还安安全全地住在各自的房间里,等待孵化,享用大餐。

我把泥块和毛虫转移到小玻璃瓶里,为了通气在盖子上戳了几个洞,放在了自己的桌子上,希望搬了新家的蜾蠃蜂幼虫能孵化出来,吃掉毛虫,然后结茧,而我将亲眼见证这一过程。就这样,第一天的观察结束了。
时间:2015年7月1日 地点:北京朝阳区西坝河南路
天气:晴转阵雨
怀着期待的心情上班,可卵没有孵化,让我有点失望。怅惘地向窗外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蜾蠃蜂回来了!”这位伟大的母亲,可能觉得得房墙还不够厚,又回来开始建筑工程。我开始以为她发现自己的巢少了一个房间,要再在原址上做一个,这是一个天真的想法,她只是把暴露的墙体(原本是房间的隔层)加厚而已。蜾蠃蜂母亲来来回回搬运泥团,铺在蜂巢上进行墙体的加厚,加厚工程一直到下午4点结束。加固的效果明显,原本表面凹凸不清的蜂巢表面,变得光滑饱满。她离开后,天空转阴,开始下起大雨,蜂巢除了被地上溅起的雨水打湿,没有出现坍塌,经受住了考验。
时间:2015年7月2日 地点:北京朝阳区西坝河南路
天气:晴
卵没仍然没有孵化,蜾蠃蜂母亲也再没有回来关心她的孩子。更让人丧气的是,有两条毛虫已经死亡,变干发黑。而其他毛虫也失水严重,在生死边缘挣扎。这不是好事情,等到卵孵化出来,蜾蠃蜂幼虫可能就没有新鲜的肉可吃,取而代之的是腐烂变臭的下等肉,我不知道它会不会挑食,对腐肉嗤之以鼻,把自己活活饿死。

分析毛虫过早死亡的原因,我觉得是提供的住所过于宽敞,不够荫蔽,导致毛虫过早失水。我把毛虫和带着卵的泥块(屋顶)放在一个小玻璃瓶里,玻璃瓶有一定高度空间,然后用盖上盖子戳几个小洞。这相比于蜾蠃蜂提供的房间宽敞了3~4倍,要知道最后一条毛虫是被硬塞进巢穴的,说明里面空间很小,毛虫紧挨彼此,而卵就悬挂在毛虫堆的上方。这使得毛虫与空气的接触面积减小,水分蒸散降低,其次,巢穴建在太阳永远晒不到的荫蔽处,而泥墙起到收集水汽,保持巢穴潮湿的作用。而看看我的自认为宽敞舒适的房间,毛虫分散躺着,瓶子也不能收集水汽,在北京这样干燥的地方,结局可想而知。
时间:2015年7月3日 地点:北京朝阳区西坝河南路
天气:晴
等了三天半,卵终于孵化出来!没有看到孵化过程,极可能是在夜间进行的。我是早上才发现泥块(屋顶)上悬着的
干瘪薄薄一层的膜,说明幼虫已破卵而出。我从玻璃瓶取出泥块,很快就搜寻到了蜷缩在两条毛虫间的细腰蜂幼虫,长着淡棕色的脑袋,身子半透明,可以看到内部的深色的器官,呈细条形。很难想象,这就是美丽高挑富有结构美的蜾蠃蜂所生的孩子,没有任何精致与美感可言,简直可以用丑来形容,像来自远古的低级生物,缓慢而呆滞地爬行着。
我观察了半个小时,不明白幼虫为何一直迟迟开口享用这些有点点失水的毛虫,它应该很饿很饿啊。我用小纸片拨弄它到毛虫身体上,发现它可以吐丝,把自己悬挂子小纸片上。好不容易放到毛虫身上,幼虫并不领情,又爬下去,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胃口。而且,它很敏感,一点震动就会逃离毛虫。我想,它或许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吃饭,于是我把毛虫和幼虫转移到一个小盖子上,然后放在盒子里关起来,营造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过了3个小时再去看,幼虫已经“消失”,肯定是钻进某条虫子的肚子里了。又过了两个小时,其中前一天一条已经失水死亡的毛虫的腹部变得有干瘪发黄,我想可能就是在吃的就是这条毛虫,但是吃的好慢,我晚上回家前没有等到它从这条毛虫身体里出来。
时间:2015年7月6日 地点:北京朝阳区西坝河南路
天气:晴
我的观察将终止于今天。周六日出去疯玩,虽然心里有所牵挂着蜾蠃蜂幼虫,但还是把它丢在了办公室,心想既然已孵化出来,开始进食,吃掉第一条虫子后,长大一些有点力气,肯定更容易吃第二条虫子。可是我错了。今天来到办公室,打开盒子,毛虫和幼虫都僵硬了。第一条被吃掉的毛虫已完全干瘪,只剩驱壳。但其他毛虫幼虫并没有去享用,而是死在毛虫之间。对于死亡的原因,最主要是食物的变质,毛虫失水太严重,幼虫从毛虫的身体里得不到足够的水分,导致自己失水,失去了活力,无法再继续进食。

心里挺愧疚的,也很遗憾,没有观察到幼虫把毛虫吃完,然后作茧自缚的过程。本来想过段时间再去打开另一个蜂巢的房间,但想想挺罪恶的,我已经把一个幼虫害死了,我不想再去做任何伤害蜾蠃蜂孩子的事情。现在唯一可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明年惊蛰后蜂巢里破墙而出的下一代蜾蠃蜂。
哦,对了,我也查到观察的蜾蠃蜂的具体名字,镶黄蜾蠃。
时间:2015年7月27日 地点:北京朝阳区西坝河南路
天气:晴
你们相信吗?蜾蠃蜂的故事不用到明年再讲了,因为今天我发现这些一个月前还是虫卵的蜾蠃蜂,已变成了他们母亲的样子。是的,在这一个月里,从虫卵,到幼虫,到吃掉毛虫长大化蛹,最后破蛹而出,新一代的蜾蠃蜂完成了他们的蜕变
。
前天就看到蜂巢两边各有一个小洞,但迟钝的我误以为是最近天气炎热造成的干裂。要不是今天同事说看到蜾蠃蜂在小洞外打转,我才意识到是不是蜂巢里的蜾蠃蜂成熟了。于是这次我真的用锯条把整个蜂巢与墙面彻底分离,让我欣喜与惊讶的是,
蜂巢贴墙的一侧能看到4个拇指盖大小的开口(开口原本由类似纸膜的材料封住,极可能是蜾蠃蜂化蛹前涂上的保护层)。开口往里是房间,起初住着卵与毛虫,如今3个房间空空荡荡,只剩毛虫的残骸与内壁上一层纸膜。还好,有一只蜾蠃蜂蜷曲着身体还待在小小的房间里,他已是成年模样,所以房间显得狭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