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遗室诗话》
2011-05-09 16:26阅读：
六、张篑斋诗用事无不精切者。《梦所寄诗六绝，依韵答之》云：
“蓟树东枝塞柳西，一封上谷载青泥。壮夫肯耻长城窟，考牧犹肥万马踬。”
“名声缰锁谁羁络？勋业彤旅亦等闲。便借筑岩成大隐，敕儿家事莫相关。”
“流传臣亮街亭表，天鉴春秋督咎心。未学凤雏轻一死，平生《梁父》恨孤吟。”
“绛侯不解结袁丝，刘柳从来善退之。恩怨一身何足校？群公平贼是匡时。”
“熏尽牙香与赐裘，椰冠学士配军头。故人书到浑无酒，寂寞溪山感独游。”
“拈诗已讶笔如神，梦赦难分想与因。却笑拾遗胶漆地，频年关塞忆累臣。（谓洪琴西及余。”）
七、又《出次察罕陀罗海，五月二十六日都统急割追还纪事》云：“子公弃敦煌，恐为遗虏笑。方扬郅支功，宜得长安召。嗟余衣偏衣，崎岖事闽峤。未获襄老尸，耻作孙歆报。无赦有新条，檩檩十行诏。（时部章，军务获咎戍员，不准沿途援恩韶保留，不准纳赎，旋奉旨佩纶无庸察办。）余生随地适，书题安绝徼。边风五月春，肺疾差堪疗。牛牟遮羊芊，伴我书声好。策杖一泉清，排闼万山绕。雄镇足怀荒，孤亭颇遮要。尺寸我所争，固合永歌啸。（俄罗斯欲得此为商肆，余以察罕要隘，力争罢议。）深宵剑箧鸣，岂有余光耀？无端万国客，叩门集群噪。颇疑鸡林贾，领略诗中妙。掘鼠方苦饥，岂惧丁零盗？一障山头斩,偶人都象肖。匈奴倘寻仇，亦足快谗娟。（和议既成，孤拔以丧告，有传其毙于马江者，日本游历使赫田顾向造余求见，却之，则以书白此事。蒙古王公及各国商贾踵门者日数十人。辇下流言，都统恐滋事，始援鸟鲁木齐例，追还张家口。）军府重防闲，何人走相告？夜半火符来，候吏咄贺吊。差如岭外流，不次得迁调。行屋初安床，横峰正支灶。囊中钱已空，改计翻悔懊。可怜槛中狙，朝暮任颠倒。僮奴理归装，作意相慰劳
。姑逐旋风飘，倘回太阳照。便是刀环徵，万事那人料？”
又《
北海轩》其四云
：“黄能突羽渊，绝倒文举书。（文举《与王朗书》语。）
我笑王会稽，迷谬东冶余。腼颜就朝列，并肩华子鱼。男子贵自立，万口任毁誉。乌林蒙冲舰，官渡辟历车。群雄迭强弱，那复关孙吴？吾今不复败，百折意自如。稽天卷巨浸，坐谭岂良图？吁嗟谏用兵，意与方平殊。”其九云
：“中郎徙朔方，侧睨王智舞。惜哉北海尊，不作北道主。契丹问三苏，官辙限定武。惜哉中山醪，不入扌同马乳。遐方草昧开，韵事吾曹补。徙所即嵩邙，偏裔今齐鲁。嫩随李将军，短衣看射虎。”以上诸诗，自述一二往事，功罪已略可见。然不读所撰墓志，于当日实在情事，终不明了也。篑斋诗用事太密，惜其子弟门生无任天社、冯孟亭其人者为之详注；甚至旧稿传钞，讹字满纸支离，无从辨识。余为选录数
十首，当陆续论次之。所撰墓志，亦拟采摘印证，俾阅者有以知当时朝局党派云。
八、篑斋又有《
雁》诗数首，皆以自况者。其二云
：“一雁何殊色？空群世所惊。萧条仍北乡，艰瘁为南征。寸旦冰难解，悲秋月自明。主人终不杀，矜惜尚能鸣。”其三云：“行列由来整，临江急陈开。沧洲非信宿，堕浦岂惊回？雪爪深谁辨？风毛逆不摧。楚凫兼越乙，无迹任疑猜。”其四云：“今日桑乾曲，横飞带晚晖。惊弦浑欲堕，系帛敢求归。饥择中原粟，寒催绝幕衣。轻鸥同拍水，闲在早忘机。”其五云：“枉嫁燕山胥，东西未有家。也甘遵渚陆，终是隔风沙。病榻繁砧杵，严城咽鼓笳。可怜无梦到，零落水荭花。”“空群世所惊”句即其受伤之故。“临江急阵开，沧洲非信宿”各句即其可告无罪之处。末首直与杨升庵“黄安人雁飞，曾不到衡湘”一诗古今同慨矣。
九、往余叙苏堪诗，尝谓诗为谢枚如、张幼樵作者，常工于他作。苏堪诗工者固多，为顾子朋作则尤工，且无不工。有
《山中怀篑斋》云：“东坡饮啖想平安，塞上秋风又戒寒。久别更添无限感，即归岂复曩时欢？数声去雁霜将降，一片荒鸡月易残。独自听钟兼听水，山楼醒眼夜漫漫。”“即归”句七字直丛百感
。《篑斋以小像见寄，感题却寄》云：“十载街西形影随，五年南北尺书迟。梦中相见犹疑瘦，别后何时已有髭？机尽狎妪原自适，声销卖药渐无知。江心忆拜张都像，热泪如潮雨万丝。”“梦中”一联，当时最为传诵；末二语谓吾乡台江上流为洪江，水中有小岛，名小金山，山上仅容一寺，寺中有一小塔，客堂中供明都御史张经像。经以倭兵事被陷死者。篑斋自临前敌，始终驻马江，未入城。既败，被议遣戍，由马江诉流而台江、而洪江、而建溪，然后早路北行也。送别于小金山，故追忆之云。
篑斋自塞上和前诗，叠韵再寄京师云
：“观棋闻又入长安，金块三年信誓寒。夜雨梦回疑妇叹，（边夫人于谪戍次年没京师。）竹林酒熟忆朋欢。肯将龟荚从詹尹，倘爱钟鱼对懒残。住惯烟波畏尘土，
停云直北奈迷漫。”篑斋有《
始得伯潜书，时筑室石鼓山中，以诗寄怀》，前四句云
：“十年同梦蹑天梯，（在都时有同游石鼓山之约。）
自屏尊垒急鼓颦。一触网罗江水阔，几回书札塞云迷。（君先寄三书，均未达。”）又有
《沪上晤篑斋，三宿留别》云：“相看短发未全斑，十五年来一瞬间。可似东坡遇莘老，安排浮白对青山。”“却将谈笑洗苍凉，三夜分明梦一场。记取吴淞灯裹别，不须寒雨忆洪塘。”洪塘即小金山寺拜张都像处也。又《
入江哭篑斋》云：“雨声盖海更连江，进作辛酸泪满腔。一酹至言从此绝，九幽孤愤孰能降？少须地下龙终合，孑立人间鸟不双。徙倚虚楼最肠断，年时期与倒春钍。”生死交情，
殆无有出篑斋右者。
摘自《石遗室诗话》陈衍撰
注：苏堪，即郑孝胥。
郑孝胥（1860.5.2－1938）字苏戡，又字太夷。，近代著名政治家、书法家。福建闽候人。清光绪八年（1882）举人，1885年开始任李鸿章幕僚，由内阁中书改官同知。光绪十七年(1891年)，东渡日本,任清政府驻日使馆书记官。次年,升日筑领事，调神户、大阪总领事。光绪二十年（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后回国，又任张之洞自强军监司。1898年起历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京汉铁路南段总办兼汉口铁路学堂校长、广西边防大臣，安徽、广东按察使。1900年，参与策划东南互保。1903年任江南制造局总办。宣统三年(1911)任湖南布政使等。辛亥革命后以遗老自居。1932年任伪满州国总理兼文教部总长等。1935年下台。书法工楷、隶，尤善楷书，取径欧阳询及苏轼，而得力于北魏碑版。所作字势偏长而苍劲朴茂。为诗坛“同光体”倡导者之一。
《光宣以来诗坛旁记》汪国垣 撰
余尝有题张幼樵（佩纶）《涧于诗集》云：“
几年关塞忆累臣，热泪如潮忆苦辛。堪笑平生王霸学，却从诗笔见轮。”又云：“相府怜才式好逑，王家作弼定伊周。谁知今日张张口，换取当年柳柳州。”篑斋一生以王霸之学自诩，光绪初元，与张之洞、陈宝琛、宝廷三人遇事敢言，有“四谏”之称。或以邓承修（一云黄体芳）益之，而称为“五虎”者。甲申基隆一役，篑斋以三品衔会办福建海疆事，一闻声，乃仓皇遁走。论罪谴戍，然合肥相国怜其才，以为篑斋将来勋必出己上。戍所释还，以女妻之，然一蹶不振，竟以诗人老矣。篑斋于管仲书致力最深，而诗尤工，与张广雅尚书并称为北派二钜子。其诗得力于玉溪、坡公，而剽剑ǐ悍之气溢于字句，亦深至，亦蕴藉，确为光绪朝大手笔。其与广雅略不同者，广雅易攵历中外，勋业烂然，感喟雍容，语无激荡；而篑斋则抑塞无俚，语多愁苦，忧时之言，回肠荡气。或谓其诗有过于广雅者，则境地所处之不同，非工力有高下也。
庵阁学、广雅尚书，皆与篑斋为死友。两公咏吟，为篑斋而作者，无不工。如
广雅《过张绳庵宅》云：“廿年奇气伏菰芦，虎豹当关气势粗。知有卫公精爽在，可能示儆梦令狐。”
庵《七月二十五夜山中怀篑斋》云：“东坡饮啖想平安，塞上秋风又戒寒。久别更添无限感，即归岂复曩时欢？数声去雁霜将降，一片荒鸡月易残。独自听钟兼听水，山楼醒眼夜漫漫。”又《篑斋自塞上和前诗，叠韵再寄京师》云：“观棋闻又入长安，金三年信誓寒。雨夜梦回疑妇叹，（边夫人于谪戍次年没于京邸。）竹林酒熟忆朋欢。肯将龟从詹尹，倘爱钟鱼对懒残。住惯烟波怕尘土，停云直北奈迷漫。”又《篑斋以小像见寄，感题却寄》云：“十载街西形影随，五年南北尺书迟。梦中相见犹疑瘦，别后何时已有髭。机尽狎沤原自适，声销卖药渐无知。江心忆拜张都像，热泪如潮雨万丝。”又《沪上晤篑斋，三宿留别》云：“相看短发未全斑，十五年来一瞬间。可似东坡遇莘老，安排浮白对青山。”“小阮去入朝，（健庵约余相见，阻风逾期，至则行矣。）阿瑛话旧最魂销。（缉庭）早知万事皆前定，秋雨横街说鬼宵。”“却将谈笑洗苍凉，三夜分明梦一场。记取吴淞灯里别，不须寒雨忆横塘。”又《入江哭篑斋》云：“雨声盖海更连江，迸作辛酸泪满腔。一酹至言从此绝，九幽孤愤孰能降？少须地下龙终合，孑立人间鸟不双。徙倚虚楼最肠断，年时期与倒春缸。”读此数诗，令人增气谊之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