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伊利亚特》的几个关键词
2016-09-17 20:50阅读：
金雯（莫水田）
荷马史诗《伊利亚特》所记载的特洛伊战争具体时间不详，大概发生于公元前十二或十一世纪，荷马的生活时间也不详，可能生于公元前八世纪左右。这些信息由古希腊历史学家推测而出，他们内部也有很多分歧。荷马当然是吟唱诗人，会不会书写难以确定。
《伊利亚特》故事的基本内核大家都很熟悉了，古希腊的听众跟我们一样也很熟悉情节的大致轮廓，所以荷马并不解释海伦与帕里斯王子私奔的经过或者阿基琉斯与好基友帕特洛克勒斯之间的情谊等基本事实，但对于细节有很多自由发挥和详细铺陈。
大致情节：希腊不同部族远征特洛伊，为特洛伊王子帕里斯与斯巴达王莫涅拉奥斯妻子海伦私奔一事讨回公道。未想九年鏖战，特洛特久攻不下，第十年由于一起战利品分配争端导致希腊军队主将阿基琉斯与迈锡尼王阿伽门农(莫涅拉奥斯的兄弟)的分裂，阿基琉斯一怒之下决意袖手观战。此后希腊人连遭重创，阿基琉斯心有不忍，让自己好友帕特洛克罗斯身披自己的盔甲参战。好友不幸被对方大将，特洛伊大王子赫克托击毙。此时，阿基琉斯终于有了重返战场的台阶，便穿上神祗为自己新铸的盔甲，出马为好友复仇。最后杀死赫克托，在特洛伊老王普利亚姆的哀求下，归还了赫克托的尸首。
《伊利亚特》是从阿基琉斯的怒火开始讲起的，这就是in medias res的手法，从中间说起的手法 (而不是ab ovo
从蛋说起)，全诗也只提第十年几个星期的事件，前因后果都略去。
特洛伊战争的其它内容由其它希腊史诗重塑，晚于荷马史诗，与之一同构成史诗序列，不过这些非荷马史诗都没有完整流传下来。
希腊史诗有许多形式特点，我比较感兴趣的是它不太热衷人物刻划，比如说没有外貌描写，全诗那么多人物只有Thersites特尔西特斯有肖像描写，那也只是因为他太丑。荷马对于战场上的撕斗描写简洁，并不追求生动细致，许多战士一击就毙；也常常对他们生前记叙、吟诵家族往事、英雄旧迹和临死感触多加渲染。
不过还是让我们先从直观感受开始，来看看几个版本的开头7行。
1）罗念生、王焕生的中译文：
女神啊，请歌唱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
致命的忿怒，那一怒给阿开奥斯人带来
无数的苦难，把战士的许多健壮英魂
送往冥府，使我们的尸体成为野狗
和各种飞禽的肉食，从阿特柔斯之子、
人民的国王同神样的
阿基琉斯最初在争吵中
分离时开始把，就这样实现了宙斯的意愿。
2）18世纪英国诗人William Cowper的译文，采取素体诗格式，即不押尾韵的五音步抑扬格：
Achilles sing, O Goddess! Peleus' son;
His wrath pernicious, who ten thousand woes
Caused to Achaia's host, sent many a soul
Illustrious into Ades premature,
And Heroes gave (so stood the will of Jove)
5
To dogs and to all ravening fowls a prey,
When fierce dispute had separated once
The noble Chief Achilles from the son
Of Atreus, Agamemnon, King of men.
3）Samuel Bulter的散文译文：
Sing, O goddess, the anger of Achilles son of Peleus, that brought
countless ills upon the Achaeans. Many a brave soul did it send
hurrying down to Hades, and many a hero did it yield a prey to dogs
and vultures, for so were the counsels of Jove fulfilled from the
day on which the son of Atreus, king of men, and great Achilles,
first fell out with one another.
另外，还可以寻找Robert Fagles, Robert Fitzgerald , Richmond
Lattimore的诗体英译。
从这几行生发开去，可以厘清两类对理解《伊利亚特》至为关键的概念：
1．“阿开奥斯人”是谁？ 当然是泛指古希腊人，可是为什么？
Achaea或Achaia（希腊文是Αχαΐα）指古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西北部区域，Achaeans或Achaians就是那个地区的人，属于古希腊时期所认为的希腊四部族之一，在诗中泛指说希腊语的人。
《伊利亚特》中称呼远古希腊人用的词还包括Argives(阿尔戈斯人，Argos原指来自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东北部地区，都城迈锡尼，该词在诗中泛指希腊人)或Dananns
(达那奥斯人, 出自Danaos达奥斯，阿尔戈斯人的王，这个词也泛指希腊人)。
而实际上，荷马时期的希腊人称自己为Ἕλλην,拉丁语化后就是Hellēnae, 到了英语里就成了the Hellenes
。但这个词荷马史诗不用。（现在英语里的Greek一词出自古英语，与古德语中的希腊相似，荷马应该是不知道这个词的。）
荷马同样不用的是构成古希腊的另外三个部族的名称，即多利安人(Dorians), 爱奥尼亚人(Ionians),
伊奥利亚人(Aeolians)。其中缘由令人深思。荷马应当出生于小亚细亚，具体地点不详，但离开爱奥尼亚和伊奥利亚不会太远，那里在特洛伊战争时期并不属于希腊地盘，是为特洛伊而战，正是特洛伊战争之后的希腊人口大迁移才使得爱奥尼亚和伊奥利亚地区成为希腊人聚居地。也就是说，荷马出生在希腊文化东迁时期，即“东方化”时期，而独独钟情于远古时期的希腊，对小亚细亚的希腊文化绝口不提。同理，多利安文化在特洛伊站后由北方入侵，取代了阿伽门农所代表的远古希腊文明，荷马也坚决不提多利安一词。
荷马所要歌颂的就是所谓的“英雄时期”(Heroic Age),
即赫拉克利特与阿基琉斯以及我们今年熟知的大部分神话人物英名卓著的时期，没有同时期文字记载的史前时期。“英雄时期”出自赫西俄德的《工作与时日》对人类纪元的划分。从考古上说，这段希腊历史基本属于迈锡尼文明时期，尚未受到北方多利安人的影响。
荷马和赫西俄德活跃的时期已经是有文字的时期，也就是我们今天所熟知的古希腊文明的开端时期。正是古希腊文明塑造了我们对史前希腊的认识。
2. Anger 或Rage：
这个关键词是整个史诗的核心。阿基琉斯的怒火是特洛伊战事转折的关键，而这番怒火直接源自他的荣誉观。他自知刀剑无情，戎马生涯必有不测，唯有赫赫战功和随之而来的崇高声誉才能补偿生命短暂的哀伤（正所谓“舍命作战，对我却没有一点好处”。另有古希腊神话和传说说明阿基琉斯的女神母亲曾让他在无名的漫长人生和荣耀的短促人生中进行选择，他选择后者。）表示荣誉的希腊词有两个：timé(τιμή)
and kleos
(κλέος)，前者类似于可见的价值，后者类似于无形的口碑，虽有不同，但紧密相连。声名远播，自然也体现于价值不菲。所以阿基琉斯生气就是因为阿伽门农因故抢走原来给他的女奴，分配不公，这似乎很小气，却也是抽象荣誉观的一部分。
有许多学者认为虽然荷马史诗中的人物情绪激烈，但这些“情绪”与我们现代人认为的情绪不同。我也基本理解这一点。史诗人物所流露的情绪并不被诗中人物看成自身个性的表达（毕竟阿基琉斯的荣誉观是因他前定的命运），也没有外显内藏的层次之分，更不会造成特别纠结的矛盾冲突乃至于让人迷惑的怪诞。诗中表达的主要矛盾可能就是timé或者kleos与家庭、回家和爱意等价值之间的冲突（家庭oikos,
回家nostos, 爱意philia）了。这对矛盾当然是文化症结，并不表达个人与文化之间的抗争或妥协等关系。
家庭与回归的主题当然在《奥德赛》中得到了实现。冷静机智的奥德修斯在荷马史诗中并无瑕疵，不过后来在基督教文化中沦为罪人（被但丁作为骗徒打人第八层地狱），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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