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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胥引--宋凝篇番外(1)

2013-01-25 13:06阅读:
一、靡不有初
沈岸总是记得黎庄公十七年的那个严冬,桑阳关前,自己一身月白的战甲,骑着黑色的马,身后是姜国旌旗飒飒,对阵宿敌黎国三万雄兵。大漠冻川,雁飞绝,人踪 灭,大雪满弓刀。暴风雨前异常的死寂,一触即发。一声清脆的叫阵声从对面突兀传来:“紫徽枪宋凝前来领教沈岸沈将军的高招。”伴着劲烈的寒风,余音渐渐随 风而逝。他只见一人骑着白马,红缨枪,已然列在阵前,白色的头盔遮住了脸庞。仿佛一道霞光,从天而降,让人顿觉明丽飞扬,令人心折。将士们俱是一怔。良 久,沈岸纵马缓缓而出,手中长剑与面容共冷色一片。
对面那人一眼便知少年心性,桀骜不驯。沈岸眼下忽然晃过明艳的红缨枪,原来那人已然出招,起势十分漂亮,他心里不由地一动,瞬间执手中那把八十斤重剑避过 稍显蛮横的进攻,脑中竟浮现起自己少不更事时总喜欢玩命地用木剑和父亲对攻,只为父亲的一句赞许,甚至一个眼神。那人不甘心又逼上来,红缨枪头左闪右刺, 宛如……宛如一个娇憨的少女不依不饶地缠住他不放……沈岸微皱了皱眉,这边厢猛然一亮,长剑白光耀眼,一霎那便挑了那人的铠袍,掼下马去,前后竟不过五 招。沈岸本欲拍马回阵,那人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他禁不住一个转身拨了那人的头盔,一时间千山万水,青丝如瀑,明眸黛眉,那人紧紧地凝视他,眼底似燃 起烈焰,仿佛要将他焚身于万劫不复。他面上仍一片冷派:“原是个女子。”'
她手无寸铁,紫徽枪被他手中长剑隔在两丈之外,自己却如雪中红莲般兀自傲然怒放,便像极个得不到糖吃埋头生气的小姑娘。他探剑一挥勾起她的长枪,回手掷于 宋凝身旁,声音尽量控制的波澜不惊:“你的枪。”她不屈的眼神勾起他心中一点点柔软,犹如为天地间所有金戈铁马浴血奋战添上一抹刻骨铭心的柔情。于是黎庄 公十七年在沈岸的记忆中就永远是那样冰冷而热烈的一年。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不同的祖国,不同的守护,燃成同一支火炬。这是我,宋凝的命运,我愿爱你,冒着生命的危殆爱你,等着看吧,是否这也是你的命运?命 运,是否是我们幸福的主宰?命运,是否拦阻了我们的前途?命运,决定了谁是爱者谁将被爱。命运,决定了谁嬴者完胜谁满盘皆输。命运,我们的一生由你掌握。

二、孤独求败
沈岸。沈岸。仿佛飘泊的小船终于有了停泊的港岸,仿佛孤独的暗夜终于有了一线曙光,仿佛少女的梦想终于有了沉实的走向。大漠狼烟、长河落日、奋战边关,无人能敌,而横空终于出现了第一个战胜宋凝的男人,无疑了,他就是当世的英雄。
沈岸,沈岸。宋凝想着,你知不知道,茫茫人海中,我一直在等你。我已经等了你这许多年,从暮鼓等到晨钟,从花开等到花落,从初雪飘下等到最后一场雪消融。 等待是一生中最初的苍老。好久了,从没有一个人,在她最骄傲的战场上正正打动了她的心坎。她知道,她就是知道,那个他将与众不同,他会是降临到她命中的 神,是解除咒语的英雄。只须轻轻一吻,她便不再沉睡。所以他危在旦夕,她便在所不惜。苍鹿野的修罗场上、冰雪洞中、翻山越岭,即使断手断脚,也要不顾一切 地拥抱他。总是这辈子最接近他的时刻,仿佛面对一件珍宝,她脉脉不言,丝毫不敢让他发现,她就是那个桑阳关下被他打败的小姑娘。她只轻轻划在他胸口,医者 仁心。她却不知道,从头到尾,有仁人之心的,真真只有她一个人。
而他坚冰般的心,已为烈焰迸开。一个将军突然而至的爱情,建立在一个姑娘舍身相救不离不弃的基础之上。他身中数箭,醒来便已被包扎救治躺在山洞里。他想报 答,却无从报起。伤重畏寒之时,他也终于知道,那个不惜清誉倾身相救之人,手戴玉镯,身体如烈火般真挚温暖,她是位姑娘。可惜他始终看不清她的长相,他将手搭在她的肩上,他带着要娶她的决心陷入昏睡。
这一睡,那么长,那么长,仿佛亘古般幽远,永不再醒来。
当他终于醒来,仿佛已在心底描画了千遍万遍,攒足了所有的心念想象,那个救他的姑娘。第一眼见到,竟是个柔弱如水的哑医女,这样纤细的双肩都能背负起一国 的将军,一路匍匐走向生的出口,不失不忘,不离不弃,国之精忠,仁者关怀,她,真真是如此有烈性的姜国好女子!
他摸摸项中多出的半截玉佩,英俊冷傲的男子脸庞绽出温柔宽和的笑容。仿佛平凡的日子终于熬到了头,被他握住的手一时没有移开,片刻没有移开,再没有移开。由始至终,哑女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她无法说出口,她终不曾告诉他,
公子,你认错人了。
野花迎风飘摆,好像是在倾诉衷肠。绿草萋萋抖动,无尽的缠绵依恋。初衰的柳枝坠入悠悠碧水,搅乱了芳心柔情荡漾。萋萋,柳下萋萋,沈岸少年从戎,血雨腥 风,他从不知道,蕙质兰心的莲子汤是什么味道,他也从不知道,临行密密缝是怎样的柔情似水。他只看着她静静的坐在那里,就觉得满足,这是救她的姑娘,多 好。母亲从小便教导他,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她既舍身相救,悉心照料,无论礼制与教化,他势必要娶她为妻。他娶了救他的姑娘,多好。他们要一起在赤渡川后 开满蜀葵的高地上,向苍天发誓,今生今世,忠义相报,永不负卿。
三、天泪人泪
姜国大败,坚冰已破,春天如约而至。沈岸欲将迎娶柳氏萋萋,姜穆公一道婚旨、三尺白绫,便断了这念想。婚旨那头,他仿佛看见宋衍眼角轻蔑的余光,越发咀 嚼,越觉似狡猾,似狠辣。兵败如山倒,他无话可说,而割地丧权,还要威逼他接受这辱国的国婚,他的那个妹妹宋凝,就为了被自己打败一场,便要嫁给他赐死萋 萋,宋凝,你竟是任性至斯么?仓鹿野那一战,他应是死了,可他没有死,是萋萋给了他第二生,他的命他的人他的情,便全是她的。前尘旧梦俱往矣,那个马下倔 犟的眼神与风雪中烈焰般的荣姿,早已轻轻拂过,而国恨家仇,以牙还牙,冰火两重天,他与她,不共戴天。
他只能咬牙接下那一纸婚书,其余一切和亲的公文、函件、信物,一概拒接,一切的一切,他都冷冷丢弃在书房中,一地狼藉,萋萋却仍默默不语地为他收拾,没有 任何怨言。他心内难受,只抱了她,说,萋萋,我定不负你。她忽然伸出手来,手心攥着两截玉佩,其中便有他醒来当日脖颈上挂的,估不到合起来竟是块完璧。 “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么?”她点点头。“我叫人把它修补无缺,可好?”她又点点头,拭了拭眼角的泪,埋在他怀里。
黎庄公十八年早春,姜国镇远将军沈岸迎娶黎国敬武公主宋凝。她远远挑开喜帕匆匆一瞥,他仍是骑着黑色的马,面上是惯常的冷峻。他却想着,宋凝,她要作他夫 人,可以,那就一辈子井水不相犯,只存夫妻之名。她要婚礼,可以,他便把他和她的婚礼变成他和萋萋的婚礼。新婚之夜,便是他和萋萋的花好月圆。
他百思千虑,千算万算,却估不到挑起喜帕的那个霎那,她忽然荡开那一个风华绝代的笑容来,梨涡深深,红妆高髻,银色的额饰间嵌了月牙碧玉,美若天仙。
他痛恨他自己,面对这样一个差点让他丧命,这样一个致他于不仁不义的罪魁祸首,竟突然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酝酿出愤恨,冷冷说着两不相欠的新婚誓言。她 并没有听懂。他还想再说些狠话,可看到她兀自喃喃地说着,她对他并无所求。没来由地,他突然像失了底气一般,只是面上冷冷道:“那便好。”说罢,再也不看 她一眼,逃也似地拂袖离开。破碎的月光下,他走进荷风院,紧紧抱住泪流满面的萋萋。她不能说话,她一定比他更加伤心。他这么做,一定是对的,他对的住自己 的良心。
婚礼不过三月,他便要娶萋萋,纵然礼制上只能是纳妾,他却执意想着,定要给萋萋一个名分。这个侧室,在他心中便是正妻。而他的正妻却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三番五次地伤害她,冒认她的玉佩,挡下他们的亲事,存着不该有的心。他心中救他的姑娘,怎可能是这个心比天高、蛮横无理的敬武公主?她端着两国的秦晋,便 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么?宋凝,她,究竟要什么?
她完美无瑕,她应有尽有,她刚强不屈,而萋萋失尽枯恃,柔弱如水,什么都没有。
他却不曾想过,过刚易折,以柔克刚,这样浅显的道理。
四、青青子衿
晚风和暖,黎庄公十八年的春天已是到了深处。
姜夏开战,沈岸奉旨领兵出击,此去生死未卜,一时间府内人心惶惶。临行在即,萋萋亲手逢了一枚荷包让他挂在腰间,冷香宁神,与她身上的药香如出一辙。他知她是要让他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她,又见她仍寝食难安,只得留在荷风院花上大半夜安抚她。
直到萋萋睡熟了,他才独自回房,尚未踏入院门,眼角便瞥见那抹高挑的人影,是宋凝。这是他新婚之后第一次平心静气着见到她。她秀丽的身形被笼在院中几个灯 笼的朦胧光影下,微微泛黄。他心下一动,木然开口,仍是冷硬十足:“你在这里做什么?”她依旧似笑非笑,他心中最恨她这副表情,却见她递上手中布裹,轻描 淡写。
他接过手中的护心镜,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体的温度,澄澈碧绿,真挚而温暖。他微微皱眉,话到嘴边,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父母前些日无意中提到她,曾劝他:“泊舟,这些时日咱们也看得出来,阿凝性子倔,心眼其实并不坏,你试试和她多处处,怎么说我们沈宋两家也是黎姜的秦晋,倒叫外人看笑话。再说,她一个女孩子家孤零零在外,你也别净给她冷脸看,她还是个孩子啊。”
他看着她,只有这个时刻,他方才意识到,她才十七岁,花一样的年纪。半晌,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我听说,这护心镜是你哥哥送你的宝贝。”
她仍是一贯的似笑非笑,说着他们井水不犯河水的新婚誓词,她不要自己一个人挑沈家的重担,就像一个孩子在开着并不由衷的玩笑。
她说罢转身便走,他手中的温度却渐渐蔓延开来,仿佛一个哥哥交给最亲爱的妹妹生命的嘱托,而这温热的嘱托现在便静静地流传到他的身上,他的心上。
生命之重,几乎让他无法招架。她还如此年轻,远嫁异乡,对他却又如此决绝至斯么。他一把拉住她,一句话冲口而出:“你可改嫁。”
她心内淋漓一片,凉透了,却笑得更深。其实她一眼万年,并没有看错,他是一个很执着的男人,热血忠魂,义薄云天。只可惜,他认错了人。
“那你还是死在战场上不要回来了,永远也不要回来了。”她再不回头,消失在渺渺晨曦,窈窕淑女,徒留君子沉吟。
终是大战在即,生死一线,沈岸再无心思虑家事,收拾起情绪,披甲上阵。
五、逆风执炬
两个月的时光仿佛在丹桂馥郁中静止,而柳萋萋的喜脉,好像这一片静谧之中突兀的笑声,登时美梦散尽,一枕黄粱。这女子腹中之物,原不是世上应有的东西,却 以如此理所当然的姿态存在下来,仿佛是对宋凝无声的嘲笑。无论如何,她不能忍受。瞿山赏桂,就让这腹中冤孽,如同那日这女子冒充他救命恩人一般,全凭造化 了。
她想着,沈岸知道了会怎样。他一定已经知道了,他一定气极恨极了她,他若能回来,一定会第一个赶来杀了她。大抵只有他不回来,才会放过她吧。而他带着自己送他的那枚护心镜,他是当世的英雄啊,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到底会不会,终究,杀了她。
他终于回来,她算准了他会回来,他会披着月白的战甲,他会第一个赶到她这里,他会亲手拔剑相向,他会和她大打出手。
可她终没有料到,这么快,前后不过两招,她已被他的长剑抵住,她若不伸手握住剑刃,已是一剑封喉。这么快,她不能相信,她看到她的右手五指,深可见骨的子,鲜血直流。这么快,快到她没有什么痛觉,她只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在自言自语:“你是,真的想杀了我?”她听到他冷冷的开口:“宋凝,你逼着萋萋同你登 瞿山,就没有想过你会杀了它?”她猛然抬头,却更豁出去似地激他:“沈岸,你知道的,除了我以外,谁也没资格生下沈府的长子嫡孙。”
他的眼中燃起滔天怒意,她看到了,她也不好受,但她却希望他再愤怒一点。
她的戏虐与满不在乎,让他眼前的一切被怒火燃尽,化为乌有。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仓鹿野五千精兵惨死在她黎国铁骑的箭下;他的耳边只剩下五千将士最后凄厉的吼 声和所有金戈铁马、孤儿寡妇的眼泪;他想起萋萋这样一个姜国的好女子,却一二再,再二三地被眼前这个女人伤害、折辱。而她最后的那一席话深深刺激了他,短 短几句,便轻易挑起他只有在战场上杀红了眼才爆发出的,如野兽般的狂怒。
他疯了一般挑开她的衣衫,蹂躏她、羞辱她,如入无人之境,嗜血厮杀。她要什么,他便给她什么,至此再不纠葛。她终于垮下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具,哭出声来,重 重喘气,连鼻子都开始发红。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她终于求饶:“沈岸,你就这样讨厌我。沈岸,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他听到她喃喃:“沈岸,你这样对 我,你没有良心。”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困惑,又被随之而来的愤怒很快冲垮,他要在今晚结束这一切,他要以牙还牙地惩罚这个目空无人、狠毒任性的女人,他 要为五千死去的弟兄报仇,他要为他无辜的孩子、无辜的萋萋报仇!
黑夜中满是血的味道,已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她的血。他看到她昏死过去,右手伤口上的血似已流尽,仿佛他的血也流尽了,他倒在她身边,沉沉睡去。梦里,他 又回到了仓鹿野的雪洞中。自从他那日在医馆醒来,好久了,他再没有梦到那个雪夜,他像个孩子一样高烧畏寒,他渴求温暖,他渴望生命,而终于有一个温暖的怀 抱紧紧抱住了他,真挚而热烈,他摩挲着她细瓷般的肌肤,轻抚着她腕上温润泽如的玉镯,感受着她曼妙健美的身躯,他吸着她的气息,忽然是如此熟悉,熟悉到就 在他耳边,就在他身旁。他一睁眼,她已拿起他的长剑深深钉入他肋骨,他闷哼一声,而她终于有十七岁少女的模样,脸上带着泪痕,却又笑了,好像还是在自言自 语,你应该马革裹尸,埋骨青山,不要回来,永远不要回来了。
肋骨的伤他浑不在意,心中却猛然剧痛,为什么,为什么竟然开始心疼她?不能,他怎么能心疼她?他看着她弯着的嘴角,是怎样的恨意,她竟已恨他至此么。像着 了魔一样,他猛地用力狠狠抱住她,剑刃锋利,刺得更深,他呕出一口血来,仿佛终于能逼走心底那点异样的心疼,他在她耳边冷冷道:“这就是你想要得到的?你 希望我死?”
血流一地,仆从们闻异响入室,一时间手忙脚乱,哭成一团。沈岸自始至终都死死盯着宋凝,他的意识已渐渐散乱,但他知道,她并不觉得释然,他也知道,她没有刺中他的要害。他带着纷乱如麻的情绪又一次陷入昏迷。
六、薄暮心动
柳萋萋没有想到。她原以为,沈岸会一剑杀了宋凝。可他竟没有杀她。他不仅没有杀她,还同她圆了房。他甚至被她重伤昏睡,而现在,他还同她有了孩子,沈家正正的长子嫡孙。
命运的车轮,兜兜停停,千回路转,终于还是要把他们牵到一起了么?沈岸以为她就是那个救他的姑娘,这是她惟一的筹码,她要紧紧攥住,她悄然离开沈府,她在 街头看着他强撑病体四处寻她,这就够了,她没有估错,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为了心目中的信仰道义,可以牺牲一切。他再不回府,为了一个她,另置别院,姜国 上下,街头巷尾,到处流传着他不顾国婚,义薄云天的佳话。
宋凝,终究是我赌赢……然而为什么,我那么恐惧,恐惧到死,噩梦缠身,我怕,我怕终有一天,终有那么一天,就凭沈岸这样的性子,我会死无葬身之地……
黎庄公十九年六月,沈洛在黎姜两国一片交恶中降生。沈岸抱起他,他并不哭,像是睡着了一般。一种很陌生的感觉汹涌而至——为什么?床帐下的宋凝忽然轻笑 道:“为什么不生下他,这是沈府的嫡孙,将来你死了,就是他继承沈府的家业。”他寒意骤起,抱还孩子,拂袖便走。
身后传来婴孩哇哇的哭声,他在门口停住。这是他们的孩子。她终是愿意生下孩子,她竟为了恨之入骨的仇人生下孩子。仿佛终于有了联结两人的纽带,这孩儿是他 的长子,而她是他儿子的母亲。她是他的妻子了。他抱着这孩子,涌上冲动,竟想抱一抱重重帘纱后虚弱的她。然而她是多么恨他的,他只能犹自拼命忍住,半晌才 道:“宋凝,天下没有哪个女子,一心盼着丈夫死在战场上。”可她却缓缓地答道:“哦?”
迁出沈府后,柳萋萋经常魂不守舍,再次被诊出喜脉后,愈发战战兢兢。沈岸总见她趁人不在意时偷偷对着那块镶着金箔的玉佩发愣。他心中疑惑,却也只当她是自 己吓自己。老嬷嬷在一旁附和:“当日是那敬武公主硬逼着咱们夫人登瞿山才滑的胎,这次好生将养着,夫人大可放心。”
沈岸不语,良久,他搭住柳萋萋的肩膀温声说道:“你手上那只玉镯子呢?我记得许久以前你一直戴着,还记得么,你救我那一夜…我听宫里太医说了,玉镯子能安胎养神,你放在何处了?我给你取来。”
一声“啪”的脆响,瓷水杯被打翻,碎裂一地。柳萋萋忽如被火烫了一般,浑身颤栗。她无措地看着他,僵硬地摇头,泪水夺眶而出。
他的心抽了一下,问她:“萋萋,你怎么了?”
他反复做着同一个梦,那个他看不清模样的人,是救他的姑娘。
梦中,那人的脸庞便露出来,万水千山,如黛红颜,展颜一笑,梨涡深深。蓬松的乌发,涨满了他的眼帘,看不见道路山川,只是漆黑一片。她的身影如冰雪中傲然怒放的红莲一般,再也挥之不去。!
自常住别院后,沈岸一月才回一次府第。初初,他总听说她每日去正堂给老将军老夫人请安,从不迟到,风雨无阻。他看到他的洛儿一日比一日聪颖可爱。
这里是沈岸从小长大的家。这是他的儿子。
沈洛像了宋凝十成十,倍受全家老小的宠爱,反衬得他这个父亲如外人一般。他看到她抱着洛儿,满心满眼都是浓浓的爱。渐渐,他每隔几日便要回一次家,到后 来,他甚至日日都要见她一回,在无人的角落。他知道洛儿看到她伤心,总是摸摸她的脸,轻吻一下。他心疼得厉害,可他没有资格,他是惟一一个没有资格心疼她 的人。洛儿从不喊他作父亲。她的右手已被他所废,她再不能舞动她的紫徽枪,耍出游龙惊凤的枪法。
而她,从不曾怨过一个字。 他在黑暗中注视着她。她终日坐在水阁之上,面容静默,波澜不惊,朝朝暮暮,花开花落,只是看书,只是看书。
他想起洞房花烛夜挑开她头上喜帕的那个瞬间,莫非只是自己的幻觉?
残阳被薄雾笼罩,如血灿红,一点一点透过树叶的缝隙,一地碎金。她一身素白的棉布袍子,便被映上了淡淡的金色,颈间几绺发丝散落下来,也似染上了一层金 辉,衬得她的眼眸清澈如水,底部是一望无际的深渊,那么绝望,那么黑暗,也许,还有她支离破碎的心吧。她一直那么痛苦……可是,真正能明白她的人,又有几 个?——忽然生出这样的想法,他被自己大吃一惊,只能拼命忍住,苦涩的感觉却久久不能褪去。她笔直的背脊,在夕阳下映成一抹长长的倒影,那样骄傲,那样寂 寥。坐下,她只慢慢地,若无其事地另翻一页。
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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