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我的忘年交,老翻译家黄甲年
2018-08-29 09:06阅读:
你好!文章写得很好。我也认识黄教授,他和我父亲是同事,华科大外语系的。我想请问你,黄教授的生卒年?你知道吗?
我们很久没有联系了,突然有一天我接到他的电话,话筒里传来一个沙哑老迈的声音,舌头不灵地用广西普通话说:“飞(晖)东啊,我八十二了。”昨天,2009年元旦前夕,电话里,一个同样的声音说:“飞东啊,我八十五了。”他就是华中工业大学英语教授黄甲年先生,我的忘年交。
转眼八十五了?真是岁月如流。在我的记忆里,他仍然是精力饱满的中年人,骑着自行车满世界跑,与年轻人比赛耐力。印象尤深的,是那年暑假,我小住他家,他数次用他的老飞鸽,载我去十多里外的东湖游泳。“华工”的游泳池,远离尘嚣,清澈无比。他骑着老爷车,拖着一百多斤的我,穿过有限的平路和无尽的羊肠小道,有时还得爬坡。一路颠簸,汗流浃背。当时我连谢谢都没说一声,真是无理到家了。可他很满意自己的体力。那神气似乎在说:“怎么样,飞东?我比你行吧!”
儿子们在后面步行,也在为他欢呼助兴。
当我还是个穷大学生时,他已是大学教师,三个儿子的父亲。贤惠的夫人却是文盲,但他们称得上伉俪甚笃。妻子视丈夫的朋友,有如兄弟。我们是在一个书店里不期而遇,他向我感叹买不到董《西厢》和卢梭的《忏悔录》,正好我在旧书店里掏到了这两本书,遇见了知音,我便答应借给他。从此开始了数十年的交往。
60年代初,正是饥饿的年代,我们吃大麦糊,瓜菜代,脸都吃肿了,指头往脸上一按一个窝。可是大学教师,有糖票、肉票、油票,还可以从学校的农场里买到鸭子和蛋类。于是节假日,他便将所有的票证集中一起,大篮大篮地往家里提,约我去他家打牙祭,嘱咐还带上我的男女朋友。自私的饿汉们毫无怜惜之心,将他们全家一个月或两个月的积存一扫而空。他的夫人和三个孩子,也同他一样,满脸红光,感到十分满足。不久,学校鼓励教师开荒种地,又能到农场买肉,他还给了我一包面粉和一块猪肉,说是让我尝尝他的劳动成果。我同样没说一声谢谢。
他原是学英语的,解放后重视俄语,他给素昧平生的学者杨东莼先生写了封信,要求改学俄语,杨先生便推荐他去了俄语专科学校。毕业后,他翻译出版了俄文中篇小说《马申卡》和另一个短篇。他不满于执教工科的外语,喜欢涉猎全世界的优秀文学,所以同我们这些文科学生成了莫逆之交。中苏关系恶化之后,他重新拾起了英语,还出了两本英语语法教科书。不久翻译了一本《茶花女》,因是从英俄转译,遭到出版社退稿。后给一
家台湾书商去信,要求出版,并提出不要版税。老板接纳了书稿,不久,《茶花女》在台湾出版了,接着大陆也跟着出版。老板将到大陆访问时,问他需要什么?他请老板从台湾带个奶瓶,因他的学生生孩子了,在当时国内物资匮乏的时候,不知到哪里能买到奶瓶。老板给他带来了奶瓶和版税。学生们笑话他:怎不请老板带一台洗衣机呢?黄师母工作那么辛苦。
他和老板的合作是愉快的,但也有不快的时候。他质问老板:“为什么在书的扉页上印着黄甲年教授?我只是个副教授。”还责备校对不负责任,有70多个错误没校对出来。如此种种,老板只是宽容地笑笑,反而欣赏这个认死理的人。此后又约他翻译几本外国名著。其中《少年维特之烦恼》,给他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一位Y先生在大陆曾出版过此书,并且是从德文直译的,而甲年先生只是从英俄转译。他与Y同时向台湾书商交稿,比较之下,老板选中了甲年先生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同年在台出二版,二年出四版。
Y先生在读黄的译稿时,发觉黄稿有抄袭之嫌,仔细数来约有五分之一,其痛苦可想而知。这里我不想为甲年先生辩解,说是对英俄译文不满,或是时间紧迫,甚至对Y译文的欣赏等等。抄袭就是抄袭,不能原谅。据说董乐山先生曾劝过Y:“不要难过,译文被抄袭,那也是一种扩大,扩大了作品的流传。除非译者糟蹋了译文。”Y先生未能释怀,先是理论,继而索赔八万元。那时,一个万元户,几乎等于现在的百万富翁,八万等于天文数字。甲年说:“我赔不起,那就打官司吧!”结果以2500元私了,还在报上公开道歉了。而《少年维特之烦恼》版税只有2000元。赔上全部版税,加上500元血汗钱,还落下个抄袭的名声。某“读书报’不久在头版公布翻译界的文抄公,黄甲年名登榜首。理由是黄先生只懂英语俄语,却去翻译德语和法语文学。将转译也划入抄袭之列。这真的是“臭名远扬”了。又打又罚,等于是打倒在地,还踏上一只脚。据翻译界人士吐露,翻译文字,借用不超过三分之一,不算抄袭。而现在许多重译书籍,只把别人的译句结构,改变一下,就据为己有了。台湾老板知道了黄先生罹难,取消了出版黄译《大卫•科柏菲尔》的承诺。而这部狄更斯七十多万字的大著,甲年先生已译了一半。绝望之余,一咬牙,他坚持数年,仍将“大卫”译完。
此时先生已到了耄耋之年,但往日的伤痛仍折磨着他的灵魂。我对他说,人们已忘记了黄甲年是谁了,不必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他说:“我不能忘记。”正因为那一幕不光彩的往事,祸延子孙,造成了家门的不幸。问他为什么?他说:过去一家人以他为骄傲,遭到了那次又打又罚之后,全家人抬不起头来,人人心情抑郁。大儿子得了淋巴癌,二儿子(长得像老外的美男子),不治之症缠身,生活不能自理,靠媳妇背上背下。三儿子是货车司机,工资只是千元左右。四个孙子中,最有出息的是二孙子,在一家公司里当保安。
他现在不写、不读、不翻译,每天坐在走廊上,看对面山坡上的树木。不过,在2009元旦前夕电话的结尾说:“飞东,最后,告诉你一个亮点,和一个好消息。亮点是,一位名家在纪念歌德诞生250周年的文章里,提到了黄甲年译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文章登在《文汇读书周报》)。一个好消息是,我译的《茶花女》,长江文艺出版社重印了三万册。一位年轻的朋友寄给了我一本,印得不错。出版社没有给我寄书,也没有给我一分版税。我写信询问,没有回答。”
此事如果属实,希望长江社善待一个85岁的老人。人人都会老的,我赞赏“仁者寿”,鄙弃“寿者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