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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天上下着毛毛雨(小说)(少儿不宜)(上)

2011-02-01 18:38阅读:

天上下着毛毛雨
——遗落在荒原的记忆(之四)
孙长江
1
第一次到温州,一心想去游游瓯江,天上偏偏下起毛毛细雨。一个人躲在小小的客房里,三杯两盏淡酒下肚,便摊开了被子,放下帐子,躺了下去。床头一盏昏暗的小灯,想闭掉,找了半天开关,没找到,索性就让它那么亮着。生在北方,长在北方的我,对南方虽然有着点神秘的遐想,但对南方人的活法有些莫名的隔阂。很敞亮的
一个屋子,非得用帐幔隔开,一切又那么小巧,和街上走来走去、吵来吵去的人倒挺一致——小鼻子小眼,说起话来柔声细气;又不知打哪儿来的那么多的坦然优越感,瞧那神情似乎有一时一刻不嘲蔑几个来自黑土地的大汉,哪一天就活得苍白,毫无内容一样……然而我又不得不承认,躲进这小小帐幔嗅着那仿佛每一根布丝都浸透了南国的花草香气,人,也确实在安定之中更有一种飘然欲仙之感。床头上摆着一些小玩意,有叫得出名的和叫不出名的,有的干脆就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临睡前,客栈里的那位年轻的老板娘送进个家伙来,铮明瓦亮的,用我还听得懂的普通话讲道:“晚上,就用这个!”我一看,是个尿尿用的夜壶。我这个人天生就爱开玩笑,又借着几分酒意,就打趣地问道:“这玩意,怎么用?”“怎么用?”老板娘够热情,够大方,走到门口,又踅了回来,捧着夜壶,像捧着个心爱的艺术品,把手指往夜壶一塞,:“呶,把那……塞这儿!”她又朝我那个地方看了看,看得我心里挺痒痒。我这北方的汉子,就这样躺在小巧的帐幔里了,嗅着环绕着我的那种令人浮想联翩的气息,伴着窗外的雨声,进入了醒与梦交接的那个黄金时刻。
那是在松花江畔,那棵高大的老榆树投下一片老大的暗影,隔开了路灯的光,也挡住了朦胧的月色。我和未婚妻依偎着坐在石阶上。无尽的缠绵,无边的缱绻……
我是在做梦。在做着一个荒唐而美妙的梦。可是,不久,我发现这不是梦!梦中的一切不会这样实在,因为我的敏感的……已经到了要炸裂的地步!我猛地醒了。昏黄的灯光依然亮着。一张陌生的脸,与我并排躺在枕头上,挨得那么近,头发里钻出来的郁香,弥漫在我的脸的周围。她的眼睛紧闭着,仿佛沉醉在痴迷中,两片柔软的嘴唇在我满是胡茬的腮上蹭着,正在追寻我的嘴……我骇然了,猛地坐起,猛地掀开了被子。天,一个天体……的女人!
“你?你是谁?”我朝床里挣了下,那只一直在抚弄着我的手,这才松开了。
“我吗?”她的眼睛忽地睁开了,快速地眨动着,每眨动一次,都像是在油里浸过一般,再睁开时,显得就更加明亮。这明亮的眼睛,这快速眨动的眼波,令我更加吃惊。我在什么地方见过。在哪儿呢?想不起来了。她的头依然躺在枕头上,手伸向了我的脖子,同时,那两条腿也朝我的身上压来……
天啊,我是不是遇上鬼了!为什么我连她说话的声音都这么熟悉?在哪儿听过,一定的!尽管这声音中已经夹杂着些温州人的口音,但我认得这声音。“你起来!”我几乎是在命令了,并且将被子盖在了她的身上。这倒不是我不喜欢……我也没有那么多假正经。我之所以要盖住那裸体,正是因为我受不了那闪亮的肉体的诱惑;同时,在没有弄明白这究竟怎么一回事之前,我是决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的……在北方,临出发前,就有朋友郑重地向我提出过警告,到了温州,切记不可住在个体宾馆,因为那有暗娼;暗娼倒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被敲诈勒索,事没干成,反倒被一句“私了”把钱全部诈走……
“你起来!你快走!”
“什么?”她坐了起来,把被子朝一边掀了下,光艳的身字,两只饱满的……正对着我,乳沟偏上一点有一颗耀眼的小黑痣。这黑痣又使我一怔。我见过,我认识她,一定认识!在哪儿?什么时候?由于惊恐,思想无法集中,于是就无法回忆起来。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不再温柔,“你以为你一走就了事了吗?太便宜你了吧?给钱!给了钱,我就走!”
“我为什么要给钱?”我的嘴唇一定在发抖。
“为什么?”她的眼睛,又快速地眨动起来,“哼,美个滋儿地硬了那么半天,谁给你的?我!”
天,天底下竟有这样不要脸的女人!“你是谁?”
“我吗?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
“不!我认识你!”我的眼前一亮,终于想起来了。
2
那是十四年前,也就是公元一九七五年。那时,我还在内蒙古,还在那该诅咒更该感谢的窑地。那时的我,在窑地已经度过八个年头了,风风雨雨,已经被折腾得有点精疲力竭了。往后看看,一片黯然;往前想想,前途茫茫。这时的我似乎真的没有精神上的支柱了,生命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垮掉……我曾经对着那高远的蓝天呐喊过:上帝,你如果上班,就给我一个支点吧!然而苍天保持着他那伟大的缄默。那时的我,唯一的寄托就是写作。为什么写作,写作会给我带来什么,我不知道。只是在写,拼命的在写,发了疯地写着……终于,一部长篇小说《追奔太阳的人们》写成了。我将它寄给了《黑龙江文艺》,不久,即接到退稿,理由是太长,建议我寄给省出版社。于是,我怀揣着比太阳还耀眼的希望把书稿寄给了黑龙江文艺出版社。因为我始终认为我并没有像其他许多写知青生活与命运的小说那样,把知青们的生活写得那么富于理性,那么豪情满怀地生活在蛮荒之中,而是如实地记录下了他们的迷茫,迷茫中又怀揣着近乎愚昧的虔诚和近乎疯狂的忠愤在挣扎,在跋涉,在苦苦的受着比肉体的折磨更深的精神折磨……所以,我认为我写得更有价值,更有生命力!
然而,半年过去了,真如泥牛入海一般,我甚至都将这一切忘记了。
于是,我又“病”了。“山虎子”为我回团部看病开了绿灯,因为,在那一年的春节探亲时,我把他的儿子带到了城里过了一个像摸像样的节日,并且,我的母亲,还给那个乡下孩子做了几套他穿到上中学也穿不完的衣服。到了团部,在朋友们的帮助下,我便又搭乘汽车连的车(因为坐公共汽车必须得凭连队的证明才能买到票的,而我没有证明),先是躲在苫布里,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块在里面颠簸着,后来把头露了出来,看着那个时候怎么看怎么都有些阴暗的蓝天,到了齐齐哈尔,又终于回到了我契阔已久的故乡——哈尔滨。
那是六月里的一天,我约上了与我的回城方式几乎相同的朋友吴君,去了省出版社。第一次扣开了省出版社的大门,心情因庄严而紧张而忐忑。幸好遇上一位和气的编辑;至今我还清楚地记着他的名字,他叫王志文,四十几岁的年纪,一张长期坐办公室的人常有的略带苍白的脸。他问明了我的来意,便翻开了一个大册子,边翻边和我说话。他的随和解除了我的窘状——我不再不停地抹汗了。
“是《追奔太阳的人们》吧?”
“是的。”
“你也是北大荒的?”
“是的。”
“你的书稿,我们收到了。”他顿了下,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不相信一个看上去这么年轻而且不够老练的家伙竟能写出长篇小说来,“但还没有读过!人手太少,同时,这儿也太乱。你的稿子我准备带到乡下去读。那儿静。相信,我不会随便‘枪毙’一个有价值的创作的!”说着,他放下了册子,又从墙角堆着的一大堆书里挑了两本书,“带回去,看看,学学,现在,能写的都是些怎样的东西!”听得出来,他的话中是有话的。
那是两本指导写作的书,一本叫《论“三突出”创作原则》,另一本,我忘了,大致也是这一类让人作呕的书。我不屑一顾却又十分感动地收下了书,拍了一下吴君的肩膀,要走了。
走到大走廊里,王编辑很随便地问了句:“有个叫李朝凤的,你们认识吗?”
我刚要说“不认识”,吴君抢着说了句:“是二师军马连的吧?”
“对对,是她!你和她熟?”王编辑显得很高兴,“那你能不能到她家去一趟?”
“她是我的老同学,”吴君也兴奋起来,“她家住经纬三道街!”
“对对,”王编辑又说,“你们去她家告诉她来出版社取样书,他的小说出版了!”
“可以。”我和吴君一同讨好般地答道。
于是,我们就一同到了经纬三道街。
这是一幢俄式小平房,房子的一边原来是尖顶,鱼鳞状的铁皮屋顶已经破损,掩在油毡纸下。只是围绕着房子的那一圈由小木栅栏围成的院子——尽管木栅栏上油漆的颜色早已不复存在,但还保留着当年俄国人生活在这里时的多少带点神秘的味道。小院里,除了存放些类乎酱缸的杂物之外,也还种着些花,大丽菊(俗称“地瓜花”)正打着骨朵,万寿菊已经全开了,小院里一片金黄。
这个小院里,这座小房子里住着一位作家而且是一位女性作家,我的心里不由得就生起一层妒羡和倾慕。我就要和一位女作家见面了,心里不免还有几分不安。
门,被扣响了。门开处,一张清秀至极的脸,带着异常兴奋的笑,展现在我们的面前。
“想不到我会来吧?”吴君岁虽然不搞创作,但也有他的幽默方式。
“但,还是来了!”回答同样是机智而幽默的。她的头扬起又摆了摆,满头的黑发就被摆到了脑后,那张清秀至极的脸又全部露了出来。当他的眼睛与我的眼睛对视的一瞬间,我又发现,那眼睛很快地眨动了几下,这样当那两只眼睛再睁开时,两只黑亮的眸子就像在油里浸过一样,眨动停止了,那眼睛就变得更加明亮。“请进!”她一闪身,闪出来的地方正好够我们两个人进屋。
屋子里,早有了三位女宾,坐在椅子上、床边上说着话。李君把吴君介绍给了三位女宾;介绍我时,她的头又摆了下。这时,我才发现,她为什么老是摆头。原来,她的头发属于“不等式”(这名字是我起的)发型,左边短一些,右边长一些,短的一边,都抿到脑后,长的一边,相当自由,只要一低头,或者稍一动,那黑瀑一样的头发就会把半个脸掩起来……这发型,使她显得深沉、俏皮,却又有几分成熟;那不时摆一下头的动作,又使她显得相当洒脱与睿哲。“这位,”她叫不出我的名字,“自己介绍一下吧!”
我故意彬彬有礼地朝三位女宾鞠了一个躬;说是故意,因为那时的我,无论怎样讲,也还是随便惯了的,准确说应该是粗野惯了的。大山里风,大山里的雨,大山里的寂寞已经铸成了我的粗野与狂放。“我叫草中行。在五师,五十六团。”
李君出去了,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屋子里的我们,各自落座。我和吴君坐在了床边。一阵短暂的沉默。借着沉默,我环视了下整个:房间因为这里住着一位女作家,女作家的生活让我感到神秘。
一张老式写字台,顶在临街的窗户前,桌上的台灯及几本书被挤到了一个角落里,其他的地方摆着一盘盘被改过了刀的菜。桌子的两边各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各坐着一个女宾。往左,倚着墙的是一个旧式大衣柜,柜门上镜子里,映出两位女宾的形象,我发现,眼睛也都因为年轻于是就显得很有精神。挨着衣柜的是一个竹制的书架;架子上的书不多,惹人注目的是架子上的一把琵琶……接下就是我和吴君坐着的单人床了。从床上一些东西看:这是李君的。于是,这床上哪怕是一双袜子,一条塞在方方正正的小被垛下的小裤衩……我的眼睛都没有放过。被子的夹缝中是一本书,抽出来,才知道是她的日记,于是又放回了原处。
这,就是一个女作家的一切。也许是我的倾慕使这一切增了值,也许是女性的一切对于我这样一个从未女性有过亲密接触的男性都充满了神秘与神奇,因为神秘与神奇而可亲而可爱的呢?谁知道呢?总之,我喜欢上了这里的一切,喜欢上了这里的宁静与温馨。
李君进来了,身上多了条围裙;头又摆了一下,眼又眨了眨。“都干坐着干嘛?”她拉开写字台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抠出一盒烟来,扔个了吴君,“抽着。”又对三位女宾说了句:“跟着遭点洋罪吧!”说完,又出去了。三位女宾也跟着站了起来,也跟着到了门洞;门洞里,于是一片热烈。
屋子里,我忐忑不安地抽出了夹在被缝里的日记,迅速地翻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来不及细看,又塞了进去。有一张东西掉到了地上,拾起一看,是一张照片,李君的。半边脸被那不等式的头发掩住了,从左边那没笑但也没有怒意的眼睛,可以推测出右边的那一只眼睛的准确位置。照片是黑白的,也许正是因为是黑白的,才更显出一种木刻般的冷峻而深沉的气质来。门洞里的声音在向屋子里响来,想把照片在放回原处已经没有可能。于是,我把照片塞进了我的衣兜。平生第一次偷东西,偷了一位女神的照片,心真“扑通扑通”了好半半天。
吴君进来了,李君也进来了。三位女宾留在了门洞里。
“让我说说来意吧,”我忽然感到窘促,我又深知这窘促来自什么地方。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如果无所求,那便不会窘促;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如果没有非分之想,他也不会窘促……我的窘促正是因为在李君再度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已经有意识地用我的眼睛去追逐她了,却于无意识中看到了她的那一对将短袖衬衫顶了起来的……在她伸长了胳膊把烟递给我时候,我的眼睛就又钻进了她的袖管,一直看到她的腋窝,那一簇似乎在向宣告着什么的浓密的……使我的心大为冲动……李君似乎发现了我的非分之举,那两只快速眨动的眼里,闪出一个“可以理解”的微笑来。那微笑也使我发窘,因为那微笑还含着更深的东西。“我们是,”我想掩饰我的窘态。
“吴君已经告诉我了。”李君打断了我想继续说下去的话。“那篇小说,实属意外之事。省出版社在二师办小说创作学习班,连里就派我去了。一到地方,人家跟我要作品。什么作品?我愣是连这也不知道。我说我是来弹琵琶的。”李君那本不看我的眼睛,对着竹制书架上的琵琶看了一眼,快速地眨动了几下,这才落到了我的身上。她好像在证实一下在她的目光离开我的那一刻,我的眼睛又在干什么……老实讲,此刻的我,“规矩”多了,几乎一直在看着自己的鞋尖。李君笑了,笑得那么准确:面对着凛然不可侵犯的美,你还敢亵渎它吗?于是,她接着讲,“一听说来了个弹琵琶的,‘轰’的一声,全体笑了。笑得我一身汗。我说,那我回去吧。人家说,既然来了,就别走了,留下来,写一篇小说吧,我就留下了。一人一个屋,那几天,真是遭够了洋罪。香稣鸡也不香,觉也睡不好了,折腾拉折腾去,终于折腾出一篇来……给人家一看,都说不像小说。改吧,改了也不知道多少遍,拿给郑加真(当时好像写过一部写知青生活的长篇小说,叫《黑龙江畔》)看,她说,行了……就这样,梦似的……”李君的话,终于完了。简单,平淡,一点高深莫测的东西也没有;我的眼睛终于可以离开我的鞋尖了,可以名正言顺地看她了。
“那小说的名字叫,”
“叫什么了,对了,叫《骏马奔驰》。”李君也拿出一根烟来。
“你也抽烟?”吴君问道。
李君笑了:“我不抽烟的次数与你们抽烟的次数刚好一致。”吴君为李君点燃了烟。李君用两只纤长的手指衔着烟,不时地送到嘴边,轻轻地吸进一口,然后很快就吐出来,然后两只眼睛便去追踪那袅袅上升的淡淡的轻烟。忽然,她又把左臂擎了起来,用右手的食指轻轻地敲起鼓得很圆的腮,于是,一串小而精致的烟圈便朝着天花板飘升而去。随着她手臂的抬起,我有看到了那簇浓密的……同时,她右边的衣领因手臂的抬起,贴到胸上,而左边的衣领却像是把右边的布料转移了过来,因而敞开了,露出了她白皙而平滑的胸脯,靠近乳沟处偏左一点,有一颗非常显眼的黑痣。准确点说,因为她的皮肤太白,那颗痣被衬得都有些发蓝了。
我正看得发呆,李君却猛地把长长的烟在烟缸里摁灭了;起身,进了门洞。吴君跟我交换了一下眼色,意思是该走了。我不情愿地站起身。
“你想我能放那么走吗?”门洞里李君如我所愿地拦住了我们……
3
“你是李朝凤!”我终于喊出了她的名字。
她先是一惊,两只眼睛又快速地眨动了几下,然后两眼不错地看开了我,继而一阵浪笑,笑得让人头皮发麻……随后,似乎平静了。“你认错人了!我叫瓯江露!”
“不,不!”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从床角跨到了她的身边,伸出手,直点到她乳房偏左处的那颗随着她心跳也在跳动着的黑痣上,“我认识它!”
“你?哼——”她重重地打掉了我的手,“你会认识这?你怎么会认识这?”
“真的,我见过!在经纬三道街,那幢温暖的俄式建筑里……”
她又惊了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又似乎已经回忆不起什么了。“天哪,笑话!”
“不!不!告诉我,李君,”我几乎跪在了她的面前,仰起头来,去捧她的脸了,看着她那一头散卷着的披散在肩上的头发,“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的……”
“我?”她的声音变了,有些颤抖。突然,她俯下身子,把我的头抱在了怀里,整个身子也在可怕地激颤着。我任她抚摩我的脸,我的肩,我的背……因为只要她能够苏醒过来——我以为她已经在开始苏醒;因为我认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够彻底地苏醒,苏醒之后的新才能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都干了些什么……所以直到她把我头按在了她蜷曲着的两腿之间……我都一动未动听凭着她的“摆布”。
4
那天,从李君家出来,走在街上,我似乎变了一个人。大丽菊仿佛只对我一个人在笑,阳光也像是只照耀着我。我满心欢喜,我的眼前不停地闪动着李君的形象——那一边短一边长的不等式发型,那每眨动一次就仿佛在油里浸过一次闪亮的眸子,那簇拥在腋窝里的……那颗仿佛是一颗小小的黑太阳一般照耀着她白皙皮肤的痣,那纤长的手指间衔着烟的形象,那飘升的烟圈……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我知道,我已经爱上了她!
那几天,我被这迅疾的爱燃烧着,坐立不宁。几次,无援无故地跑到吴君的家,呆呆地坐上一会儿;吴君问我有事没有,我也不说话,坐够了,起身就走。吴君的家住在经伟大街上,离李君家很近;出了吴君家,我便像被吸铁石吸引着一样,跑到经维三道街。一进那条小街,我的心顿时温暖,感到生命强大的热力在奔涌。我不敢贸然闯进那幢俄式小木屋,只徘徊在木栅栏外,装作在看大丽菊,看万寿菊,看……眼睛却一直想透过玻璃再度看到李君的倩影……然而我总未能如愿。在不得不返回窑地的前夕,那是一个夏意融融的夜晚,我躲在了自家的小楼上,来回走着,总觉得丢了什么东西似的,不知不觉脱口吟咏起司马迁的名句来:“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吟着,咏着,叹着,弄得家中父母好像在看从外星上归来的宇航员一样看着自己的儿子,不敢靠前,也不敢离得太远,更不敢大声说话。“去看场电影吧!”母亲终于从兜里掏出一张票来,“《杜鹃山》,就要开演了!”
“妈,你们可真是!”一种十分复杂的情感涌胜陡然涌上我的心头,不觉两眼就湿了。啊,我可爱的双亲啊,你们若知道你们的儿子此时此刻的心里正翻卷着怎样的沉重该有多好!可是,你们不知道。但你们知道了又怎样呢?咳,我只得接过了那张已经皱巴巴了的票,出了门,朝民众电影院走去。结果,没进电影院,却上了一路汽车。汽车把我拉到了经维三道街。我在街上走着,终于接近了那幢俄式小木屋。李君的窗子亮着,然而一层栅板却挡住了我的视线,只在栅板的缝中可见到里面射出来的灯光。街上已经没有几个行人了。我终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接近了那扇窗子——我终于又看到了令我魂牵梦萦的李君!她躺在床上,裸露着双臂和双脚,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巾被。她太轻松了,我甚至痛恨她的轻松。我贪婪地向里望去,生怕漏掉了一丝一毫地从她的头一直看到她的脚。她平躺在床上,因而那不等式的头发就全部驯服而自由地流淌在枕头上,似乎在有意反衬那在柔和的灯光下更显得白净的皮肤一样。那双不再频繁眨动的眼睛,半开半闭着,也许是看书看累了;因为在他的枕边正有一本《普希金抒情诗集》。她的双臂因没有任何的衣物包裹更显出秀颀,一只成直角形弯着搭在枕头上,一只就平顺在身旁。她的两条腿,交叉着叠在一起……她的脚,可以说,是上帝的杰作!我曾经见过许多女人的脚。那穿在塑料鞋里的、五个脚趾似乎是用刀剁过一样齐刷刷排成一排看不出个数的脚,曾让我憎厌;那穿在半高根皮鞋大脚趾就像被鞋帮挤得似乎实在没地方去了,最后不得不压在二脚趾上那难看地令人发愁的脚……而她的脚,完美地就像件艺术品!五个脚趾呈升降幂排列:大脚趾略低于二脚趾一点,只是一点,因而这两个脚趾间便连成了一道短弧,其他三个脚趾又一个比一个低一些,细一点,正好是一个结合得很好的集体。五个脚趾的趾肚又都饱满而略呈肉红色,越近脚趾缝,颜色就越深一点……天哪,这简直是一个美神!我几乎想不顾一切的撞破这栅板,进入室内……
“你在干什么?”一声粗嗓门,差点把我的魂吓丢了。
“我,我,”我的声音在抖颤着。
“走,跟我走一趟!”一只虽不强有力但此刻由于我浑身战栗因而显得力大无比的手攥住了我胳膊。我被拽出了小院。
我挣扎着,但没有挣脱。我在想我该怎么解释,但却找不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只好哀求道“放了我,我实在没有干坏事!”
“扒窗眼,这还不是坏事!”那声音太响了,好像我看到了他们家的储蓄存折了,并且知道了上面的密码一样;响得把街头为数不多的几个行人都喊来了。我被围在了中间。这情景,太尴尬了!
“放开他!”一个亲切的声音,就像从遥远的天边飘来。“你怎么才来?来了又不进屋?”
“呕,呕,原来是怎么回事!”那凶狠的声音变得温和,“小凤子,对不起了!”围观的人都叫着“没劲儿”,散开了。
我被“让”进了屋里。一条毛巾,扔了过来,“擦擦那一头汗!太丢人了,太现眼了,太……”李君的嘴唇在发抖,那不等式的头发也因愤怒泻到了脸前,她猛地甩了下头,“你——”她说不出话来了。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我想看电影,结果,就闯到你这儿了!”
“跑来就跑来,进屋就是了,干嘛——”
“我,”我又用毛巾擦了下脑门。“我没勇气!”我的声音一定是怯怯地到了极点。
“你,你没有什么?”李君大声地问道。
“没勇气。”我抬眼看了下李君,见她怒意已消,脸上又现出笑摸样来。“我就想来看看你,明天,我就要回去了……”
另一间屋子的门响了下。进来了一位小脚老人和一位腰枝粗壮的中年女人。“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
“没事。我的同学给我送书来了!”李君迎上去,将小脚老太太连推带拥地就送出了门,回头对我说,“那是我妈妈。这是我大姐。”
“大姐。”我急忙站起身,朝大姐鞠了一躬。
“坐吧。”大姐双手意味深长地按了我的肩一下,看我坐下了,对李君说:“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说完,门在她的身后,关上了。
“心,不跳了吧?汗,不出了吧?那好,你也该走了!”李君走到门口,拉开门,闪开身,对我下达了逐客令。
“我,”我感到委屈,一股泪意涌了上来,“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明天也要走!”
“我能给你写信吗?”
“愿意写就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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