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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小说遗憾结局的类型及其审美效应

2011-04-15 19:54阅读:
一部好的小说总有一个精心设计的结局。古今中外的文学艺术大师总是呕心沥血地追求精彩美妙的结局,以期收到惊人耳目、动人心魄、令人回味无穷的艺术效果。契珂夫说:“谁发明了新的结局,谁就开辟了新的纪元。”①绥拉菲莫维奇创作《铁流》是从结尾开始的。他说:“我把这个结局写了很多遍,因为我觉得震撼读者心灵的最主要一击就集中于此。”②我们的作家、艺术家如此重视小说结局的设计,那么研读一下古今中外小说的结局,考察读者在接受过程中是否如作者所期待的那样完全解读了文本,以及这一结局在读者心中产生了怎样的审美效应,这无疑是有意义的。
遗憾是人心理上的—种不愉快现象,它是因事物构成上的不平衡和不完满而产生的—种情感形式。从语义学上看,遗憾即不称心、悔恨,它表现在艺术活动中则是指人在审美接受中的情绪反应。不满足的心理使人产生不愉快的情感。从事物形成的整个过程来看,这种心理直接和其不完满的结局联系着。不完满的结局是人们不愿接受的,但它却是事物运动的必然形式,人们又不得不正视它,超越它,从而使人类走向未来的“完满’。当作家将遗憾凝结在作品尤其是结局中时,它又形成—种特殊的审美效应,那便是发自读者内心的遗憾效应。
一、小说遗憾结局的类型
1.悲剧型。这种类型的小说结局在读者心中引起的震动最大,遗憾效果最强烈。所谓悲剧型结局是指由“历史的必然要求和这个要求的实际上不可能实现之间的悲剧性矛盾冲突” (恩格斯)③所引起的小说结局。表现在小说中便是“伟大人物的灭亡或人的伟大的痛苦”。④
这种类型的小说结局从审美效果上看给人以崇高的感受,但要实现这种感受,作品必须制造重大的、永恒的、无法弥补的缺憾结局。比如雨果的小说《九三年》的结尾,小说的一号主人公戈万被他的养父、精神导师西穆尔登处决。在戈万庄严的死亡之后,西穆尔登也自杀了,他亲自下令处死戈万,这对他是致命的打击,因为戈万是他的学生,同时是他的养子,是他眼中的光明,是他全部的希望。他处死戈万,等于先把自己处死,所以他最终选择自杀的结局。这个结局在读者心中产生的震撼力是其他任何结局都无法比拟的。也许有人会说,现实中令人遗憾的事情比比皆是,它们是否能引起审美的意识活动呢?当然不能。现实中的苦难、不幸所引起的悲哀、恐惧、遗憾,只能是一种特
定的伦理态度,而不能成为一种审美对象引起人的审美感受,激起人的审美情感活动。
对于悲剧及悲剧型小说,东西方文学中的观念有着明显的差别。在西方的美学理论中悲剧的主人公必须死亡或陷于不幸而无可挽回;而中国的悲剧大多有一个光明的结局,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大团圆”结局。这种独特的悲剧结局是在民族审美心理的迁就下产生的,同时与我们古老民族的历史文化心态有关。先秦儒家的“中和原则”,“哀而不伤”的主张和老庄的自然与人相和谐的思想,对中国人的审美理想产生了巨大而深刻的影响。“发乎情、止乎礼义”的理性精神制约着我们民族的道德观、伦理观,规范着人们审美心理结构的平衡,也制约着、提炼着人们的情感。由此形成的我们民族的脆弱的心理承受能力给一些传统的悲剧小说的结局添上了一个“光明的尾巴”,由此,使欣赏者的情绪得到调节性的中和,从而产生出平衡感。
2 缺憾型。比起悲剧型来,缺憾型的小说结局的悲剧色彩稍淡一些,它重在叙写生活中的偶然事件破坏了人们的某种美好愿望,或是描写追求的与得到的之间的某种反差,其结局虽不让人产生撕心裂肺的痛感,但仍以它的不完满和难尽人意而震撼着人们的心灵。这种小说结局往往在给人以美好(正义快感)的同时,又伴之以少许淡淡的恐惧和怜悯,让人觉得惋惜和遗憾。这种类型的小说结局比起悲剧型结局在读者心中产生的遗憾效应更强烈。这是因为这一类型小说在情节的开端、发展、高潮之中,作者极力渲染的都是一种美好的愿望,这种渲染将读者的心理引向这一愿望将要实现的欢欣和满足,而当我们做好了迎接这一美好的结局的时候,作者却笔锋一转,塞给读者一个完全出乎意料且和感情顺势相悖的结局,这就好似湍急而下的水流突然遇到巨大的礁石,必然激起巨大的浪花,读者的情感在这个结局面前也必然产生巨大的震撼。震撼之后长久地在读者心中回荡、挥之不去的情感便是遗憾。
美国短篇小说家欧•亨利的一些小说的结局便是这种类型的精彩之作。比如《最后一片叶子》,小说描写年轻女画家琼西重病缠身,生命垂危,她从宿命论出发观察着窗外在瑟瑟寒风中飘零的片片落叶,由此想到自身生命的终结:“等着看那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然后我也要去了。”读到这里,人们的心弦绷紧了;最后一片叶子的坠落是毋容置疑的,琼西是否会随着落叶而谢世?奇怪的是那片叶子在一夜风雨中竟没有掉落,琼西也因为有了这片叶子的精神支柱而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小说到此似乎该结束了,读者也如释重负地得到了满足,然而作者却不动声色地继续写下去,原来,这片叶子是老画家贝尔门在风雨之中绘制的杰作,老画家却因一夜风雨的吹打大病而逝。这样,我们在欢欣琼西复活的同时,心中更有一种遗憾,这种遗憾天风猛吹似的摄住了读者的心魄,使读者更深地体会到贫苦的艺术家们相濡以沫的珍贵情感,从而极大的增强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试想,如果这篇小说没有老贝尔门病倒而死这个令人遗憾的结局,只写到琼西的康复,那它的艺术感染力就不会如此巨大,或许早就被读者淡忘了。海明威《老人与海》中的桑提亚哥,经过84天同大自然的搏斗,终于捕获一条大马林鱼,但当他把这条大鱼拖到岸边的时候,却只剩一副空的鱼骨架——鱼肉被鲨鱼吞吃掉了,作为故事的结局,这不能不使人产生遗憾,但在桑提亚哥同大自然的搏斗,同命运的抗争之中,我们又体验到一种满足,一种超出物欲的精神上的满足,正如小说中说的,命运可以剥夺他的幸福和生命,却不能贬低他的精神;命运可以把他打倒,却不能把他征服。正是这种尊严感,使读者油然产生一种敬畏之情,压倒了心中的痛惜感,得到精神上的振奋。这正是缺憾结局的美学追求和审美价值之所在。
缺憾型小说的结局表现的是一种“含泪的笑”,尽管它致力于写某种残缺,但目的不是让人感到悲哀,而是力图表现出事物因其残缺而显示出的光彩照人的美。唯其“缺” ,才显露出独特的美,这种独特的美在一定程度上掩饰了事物的“不完美” ,使人从残缺本身窥到残缺的价值。
3.空筐型。有人把艺术作品的空白比作一个神秘的箩筐,筐内的内容由读者自己去填补扩充,空筐型的小说结局就是指不确定结局,按小说情节发展来说,就是作者没有写出故事的最终结果,情节向哪方面发展,如何发展都由读者自己去想象,去填充。美国作家毛姆的杰作《刀锋》就是以这样的方式结尾。在小说的结尾,主人公拉里突然不见了,他走出了叙述人的视野,叙述人从此再也追踪不到他,叙述人在对他的行踪作了若干假设之后说,“这些不过都是我的假设,拉里究竟在不在这世上,我也不知道,因为他已经走出了我的视线。”这篇小说的结尾是开放的、不确定的,主人公拉里走向何方,是死是活,一切都由读者自己去填充和想象。
人的思维有一个常规的轨迹:了解一件事,总希望知道它的全过程。一般读者多有这种心理要求:说故事就得将故事的来龙去脉说个明白,直到故事说完,人事写尽,方始心满意足。这种接受心理就是格式塔心理学所说的“完形结构”。这种理论认为:人总是倾向于“采用直接而统一的方式把事物知觉为统一的整体”,“将不完好的图象看成完好的图象”⑤。美国的鲁道夫•阿恩海姆将这一原则应用于艺术研究,提出在艺术欣赏中,人同样不满足于看到一个局部,而是“急于把握整个作品的主要骨架” ,“刺探它的整个结构” ,力图“把不完全的变成完全的”⑥ 。这就是审美生成的“完形性”要求。只要欣赏对象提供了某种可能或暗示,审美接受总是向着实现整体生成目标发展,当这种心理要求受阻碍而不能实现的时候,便产生“遗憾”情绪。
我们的小说家正是自觉、不自觉地把握了这一审美心理要求,在结构小说时,故意不写出事态发展的最后结局,留下一个大大的“空筐” ,让读者用想象去填补。金庸的小说《雪山飞狐》就是这种空筐型结局:小说情节在经过一番恩恩怨怨的发展之后,以主人公胡斐和他情人苗若兰的父亲苗人凤的一场打斗作结。这场打斗场面十分紧张,当苗人凤的绝招使到一半时,全身已被胡斐树刀罩住,胡斐举起树刀,一招就能将苗人凤劈下岩去,但他答应过苗若兰,绝不伤他父亲;然而若不劈他,容他将那一招使全,自己又非死不可。小说最后一句话是“胡斐到底能不能平安归来和她相会?他这一刀到底劈下去还是不劈?”显然小说的结局是一个悬疑,它没有给读者一个肯定的结局。胡斐到底劈还是不劈,小说结局的这个巨大的“空筐”深深地折磨着读者。因此,这部小说于1959年发表后,多年来,曾有好几位朋友和许多不相识的读者希望作者写个肯定的结局。这正是格式塔心理学所说的“人心有一种渡过缺口,弥补缺陷,完结图形的倾向”⑦。由于这种倾向的驱使,人们希望有一个确定的结局,使他们在情感上得到满足,爱憎有所寄托。人们即使能够根据各自的审美经验想象出不同的结局,也仍然希望在作者那里得到确证。人类有一种趋向稳定的心理要求,读者不希望自己的心“悬”在半空,他们想要一个固定的结局。由于这种欲求得不到满足,他们内心深处便产生一种遗憾。选择是痛苦的,特别是二难选择。胡斐这一刀是劈还是不劈,在胡斐是一种选择,在读者更是一种选择。读者在这选择的痛苦中挣扎的结果便是不得不调动自己的个性、想象力和对生活的理解,而这正是遗憾结局审美效应的正面意义之所在。
这种不确定的小说结局,给读者提供了多种选择,有利于他们在阅读中积极参与创作,而且可以表现某种形而上的深刻题旨。像芥川龙之介的《竹丛中》通过七个见证人和当事人(包括遇害者的灵魂)回答典史的话语,把一桩血案叙述得扑朔迷离,真假难辨,直到结尾,凶手和杀人动机也没确定,但小说的用意不在揭露案情真相,而是要说明在社会生活中人们对真理的认识往往带有主观性或者说人们往往根据自己的需要而修改客观真理。这种不确定的小说结局,不仅是对读者接受想象的一种尊重和鼓励,也是使作品魅力永存的一个手段。
二、小说遗憾结局的审美效应
遗憾作为一种特殊的审美情感,通过作品被作者所驾驭和反映,又通过阅读被读者所接受。如果对这种“遗憾”进一步作理性的思考,即从人生哲学层面去透视,我们将得到哪些启示呢?
1.遗憾的小说结局教会读者直面人生,正视真。真的现实可能是圆满的,符合人们某种美好的欲求,给人以满足,使人在追求之后得到安慰和片刻的休息;但同时,真的现实也可能是不圆满的,残缺的,而且这种“可能”具有哲学上的绝对意义。对于这种不完满或残缺如果予以回避甚至掩饰,只一味地追求“大团圆”,那不仅是一种心理上怯懦的表现,而且意味着没有真正领悟人生的价值和意义。
实际上,当人在追求不可企及的东西时,他注定是要失败的。但是他的成功是在斗争中,在追求中!从这个意义上讲,缺憾艺术的价值不是使人怯懦,而是给人以直面人生的勇气和希望。在缺憾的人生面前,只有正视它,才能使人自身的生命意义升华得更为壮美。加缪的《西西弗神话》曾给我们描绘了这样一幅人生图画:风尘仆仆的西西弗受诸神的惩罚把巨石推上山顶,而石头由于自身的重量又滚下山去,西西弗又走下山,重新把巨石推向山顶。诸神认为再也没有比进行这种无效无望的劳动更为严厉的惩罚了。但是西西弗坚定地走向不知尽头的磨难,他的努力不复停止,他知道他是自己命运的主人。他的这种行为就是对永恒的缺憾的反抗,就是对诸神的蔑视。这给我们一个启示:不管你愿意与否,每个人都必须面对自己命运中的“石头”,唯其如此,才能象《老人与海》中的桑提亚哥那样,永远不会被打败。
2.是对悲剧性艺术的超越。遗憾的结局总是或多或少地带有悲剧色彩的,但是这种悲剧色彩甚或是悲剧本身并非使人悲观和无望,使人屈服于命运而无所抗争,相反,它的审美价值在于唤醒人们对生存意义的思考,从而达到对悲剧性结局的超越。正如美国批评家华西尔指出的那样,悲剧并不让人逆来顺受、清静无为、听天由命,恰恰相反,“悲剧的眼光促使人去采取行动,向命运做斗争,不怕捅马蜂窝,并将自己的情况公开摆在上帝或同伴面前。”所以,西西弗的无辜受罚,所表达的正是对超过人类之上的残酷力量的控诉。
相传有一种鸟,一生仅唱一次歌。他从能离巢独立起,便奔波不停,忙于寻找某棵荆棘树,找到之后,便在令人生畏的荆棘中吟唱,同时扑向其中最长最尖的刺。垂危之际,竭力高唱,令云雀和夜莺逊色。这是以生命为代价的绝唱。人的生存意义大致与之有相似之处:人类存在的意义不在于单纯地活着,而在于为什么活。生命的价值与其说与生命的量成正比,不如说与生命的质成正比。生命本身不是目的,而只是成就一种理想、一种人格、一种事业的手段。所以,缺憾的悲剧性在于使人们在内心深处产生一种感悟:既然人生总是在不断克服缺憾中走向美好,那么我们就应该利用自己有限的生命去创造、去成就、去追求,最大限度地发挥它的潜力和自由,这样的人生才是对缺憾的超越,对悲剧的超越。
总之,遗憾的审美意义,就在于它能把我们从缺憾的痛苦中引向超越,使我们从中获得信念、力量、振奋,获得对人生和世界更加深刻的认识和感悟,从而使我们能够以坚定的目光凝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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