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怀瑾先生与袁焕仙先生关于“起疑情、参话头”的问答》中篇
2016-06-04 22:39阅读：
【原文】
问：“如说尚矣，学人浅机，参法依何？”
先生曰：“如参柏树子话，朝斯夕斯，行时卧时，口计心思，缘不外逸，一心只在此话头上，如蜂就蜜，如蚁就膻，如马就道，然后从此口计心思、缘不外逸上轻轻提起，略略管带，不用思量，不用卜度，不用有心，不用无心，不必待悟，不必不悟，惺惺行履，如实而行，如实而住，如实而坐，如实而卧，自然有瓜熟蒂落的时节。”
【译文】
问道：“如您所说真是很高明呵!但是学人根机浅薄．究竟该如何去参呢?”
先生道：“像参‘柏树子’这个话头，就应日夜参究，无论站着还是走着，口里记念着，心里要寻思着．使思绪不向外流散，一门心思都在这个话头上，好比蜂酿蜜，蚁食膻，马踏道路，然后再在这口计心思、缘不外逸上轻轻提起心念，稍稍管带一下，令其不致外逸，不用
思量拟议，也不用推理揣度，不用有心，也不必用无心，更不必用心期待开悟，也不必担心不开悟：小心实践，如实而行，如实而住，如实而卧，自然会有瓜熟蒂落的时候。”
【原文】
问：“正参究话头，杂念纷陈时如何？”
先生曰：“精进。盖杂念纷陈，正汝懈怠。倘不懈怠，心缘一境，彼杂念者从何而入？喻如无蚁之堤，水不能溃。勿忽勿忽！”
问：“正参究话头，忽尔神昏志昧，身不能堪，欲睡眠时如何？”
先生曰：“要睡便睡，不可睡时便参究不得也。”
问：“正参究话头，忽尔亲仇交集，家事国事己事他事一时纷来，如何？”
先生曰：“如理而作事，如理而交代，各就各位，正好究参，关汝何事？”
问：“正参话头，妻儿子女一时纷至，各相毁誉，去取抑扬时如何？”
先生曰：“文殊、普贤、观音、势至，一齐来接汝也，正是得力关头，何亏于汝？”
【译文】
问道：“正在参究话头的时候，杂念突然纷纷出现，该怎么办?”
先生道：“精进，杂念纷陈正说明你用功懈怠，如果能够不懈怠，使心念能始终系于一境，杂念又从哪里进入呢?这好比没有蚁穴的大堤，水决不能冲溃它。这一点千万不要疏忽呵！”
问道：“正在参究话头的时候，忽然神志昏沉，身体不能支持，想去睡觉，该怎么办?”
先生道：“想睡就去睡，不要以为睡觉时就不能参究话头了。”
问道：“正在参究话头的时候，忽然心中亲情与仇怨交集纠缠，家事与国事、已事一时间纷纷袭来，该怎么办?”
先生道：“如理而作事，如理而交代，各就各位，正好参究，它们又与你何干?”
问道：“正在参话头的时候，如果妻子儿女一时纷纷来到面前，各自谈是论非，贬低赞叹，该怎么办?”
先生道：“这好象是文殊、普贤、观音、势至等大菩萨都来接引你，正是你得力用功的重要关头，怎会影响你的用功?”
【原文】
问：“正参话头，家徒四壁，朝夕不谋时如何？”
先生曰：“正好在吃油糍、胡饼、赵州茶上切切实实用功，莫要把无始劫来一件大事业轻轻放过。”
问：“家拥厚赀、食前方丈、从者数百、妾美妻娇，能参话头否？”
先生曰，“正好参究。若不参究，一期报尽，牛胎马腹，应缘而去，彼妻美妾娇厚赀而重奉者，以佛眼观之，如就刀山，如躬涂炭。”
问：“家拥厚赀者参究话头时，去彼娇妻美妾、食前方丈、从者数百乎？抑仍彼旧业乎？”
先生曰：“实际理地，不立一尘，万行门中，不减一法。去去何所？仍仍何处？汝若一觑觑破是话头者，岂离娇妻美妾、食前方丈、从者数百外而别有一话头邪？”
[译文]
问道：“正在参话头的时候，家徒四壁，上顿不接下顿时该怎么办?”
先生道：“你正好在吃油糍、胡饼、赵州茶等等话头上切切实实下功夫，千万不要把无始劫以来的这件根本大事随便放过去。”
问道：“家中资财万贯，面前摆放的菜肴也有一丈方圆，随从有数百，娇妻美妾成群，这样的人能参话头吗?”
先生道：“这些人正好参究话头。如果不参究话头，那么等到一期生死终了之时，便会应缘而投生于牛胎马腹之中。他的那些娇妻美妾、万贯家财，在佛眼看来好比是登刀山、下火海。”
问道：“那些家财万贯的人参究话头时应该扔下他的娇妻美妾、山珍海味，以及前呼后拥的仆役吗?还是仍一如既往呢?”
先生道：“实际理地，不立一尘，万行门中，不减一法。你所说的扔下又该向何处扔下呢?仍又仍在哪里呢?你如果能一眼瞧破话头的真实含义，又何必用得着离开娇妻美妾、山珍海味以及如云的仆从，而另有话头呢?”
【原文】
问：“士农工商兵等，能参话头否？若能，于彼进业有损恼否？”
先生曰：“士农工商兵必需参究，何有能否？若不尔者，理从何明？业从何进？进德修业于是乎在，有何损恼？”
问：“年老者能参话头否？”
先生曰：“武王受命，经称曰末；宝掌闻玄，年已逾耋，正当着力，云何不参？”
问：“年少者能参话头否？”
先生曰：“百丈四龄便欲作佛，云何不参？”
问：“女子能参话头否？”
先生曰：“龙女八岁即已作佛，云何不参？”
问：“壮年妇人能参话头否？”
先生曰：“金陵婆子参无位真人而了彻心要，云胡不参？”
[译文]
问道：“士农工商兵等人，能不能参话头?如果能参，那么对他们的职业会有损害吗?”
先生道：“士农工商兵等人都必需去参究话头，哪里有能不能的问题呢?如果他们不去参究话头，那么道理该从何处明了，功业该从何处进步呢?进德修业就存在于参话头当中，又哪会有损害?”
问道：“年龄大的人能参话头吗?”
先生道：“武王受天命的时候，经里说已到晚年；宝掌闻玄时的年龄，已经超过耄耋，这个时候正该用力下功夫．为什么不去参究?”
问道：“少年人能参究话头吗?”
先生道：”百丈怀海四岁时便要作佛，你说能不能参究?”
问道：“女子能参究话头吗?”
先生道：“龙女八岁时就已经成佛，为什么不能参究?”
问道：“壮年妇人能不能参究话头?”
先生道：“金陵婆子参究无位真人的话头从而了彻心地，为什么不能参究?”
【原文】
问：“老年妇人能参话头否？”
先生曰：“范太封君究一归何处而明本体，云何不参？”
问：“病时能参话头否？”
先生曰：“圆悟勤金山一病而之五祖，云胡不参？”
问：“宗习外道者，能参话头否？”
先生曰：“吕纯阳见黄龙而碎琴亡汞，云胡不参？”
问：“荡女淫妇能参话头否？”
先生曰：“婆须提多早示矩范，摩登伽女略露风规，云胡不参？”
问：“市井少年能参话头否？”
先生曰：“涅槃会上广额屠儿，自云贤劫千佛之一，云胡不参？”
[译文]
问道：“老年妇人能参话头吗?”
先生道：“范老太太参究‘一归何处’这个话头最终明见本体，为什么不能参究?”
问道：“生病的时候能不能参话头?”
先生道：“圆悟克勤病倒金山以后便去拜会五祖，为什么不能参究?”
闷道：“修习外道的人能不能参究话头?”
先生道：“吕洞宾见到黄龙慧南便摔碎古琴．扔掉铅汞．你说为什么不能参究?”
问道：“荡女淫妇能不能参究话头?”
先生道：“婆须提多早就作了榜样，摩登伽女略露风规，为什么不能参究?”
问道：“市井中的无赖少年能参话头吗?”
先生道：“涅槃会上广额屠儿自称是贤劫千佛之一．为什么不能参究?”
【原文】
问：“正参话头时，不但心未开悟，真疑未起而粗疑亦无，忽然暴病而死如何？”
先生曰：“恭喜，贺喜，大事了毕。”
问：“如何是大事了毕？”
先生曰：“免汝打之绕，与你絮絮叨叨说参话头。”
问：“持一佛号，临命终时尚能往生极乐，持此话头，临命终时，宁曰进退失据乎？若不尔者，究生何土？祈示。”
先生曰：“生汝嘴里！”
问：“何故生学人嘴里？”
先生曰：“为汝乱说，所以生汝嘴里。”
问：“学人迷惘，请师如理而说，如俗而说。”
先生曰：“当人果能抱一话头，至死不渝，临命终时，随愿往生天上人间十方净上，应念而至。即不尔者，异世出头，一闻千悟，古人所谓历在耳根，永为道种者也，况朝夕孜孜，临死犹抱一个话头邪？”
[译文]
问道：“正在参话头时，不但没有开悟，真正的疑情也没有生起．就连粗重的疑情也没有，就在这时突然暴病而亡，这该怎么办?”
先生道：“恭喜贺喜你大事了毕。”
问道：“如何是大事了毕?”
先生道：“怕你绕圈子，跟你絮絮叨叨地讨论参究话头。”
问道：“持一佛号，到临命终的时候还能往生极乐净土。参究这个话头到临命终的时候，难道会进退失据而没有结果吗?如果并非如此，那究竟会往生到哪方净土?请您明示。”
先生道：“生到你的嘴里。”
问道：“为什么生在我嘴里?”
先生道：“因为你乱说，所以要生到你嘴里。”
问道：“学人糊涂，请师傅如理而说，随俗而说。”
先生道：“你如果真能抱着一个话头，到死也不放弃，那么临到命终之际，便会根据自己的愿望而往生天上人间的十方净土。即使不能做到这地步，那也会在下一世中，一闻千悟。这正是古人所谓的那种过耳听闻之后，便熏成道种的人，更何况朝夕孜孜参究，临死还死抱着一个话头呢?”
【原文】
问：“参话头，守戒定慧等三学否？”
先生曰：“守，能参即慧，常参即定；牧心一处，专在话头而不外驰即戒。”
问：“参话头，修止观二法否？”
先生曰：“修。牧心一处，常参话头，即止；栖心话头，不沉不浮，不内不外，不断不常，不生下灭，不有不无，照而常寂，曰观。”
问：“参话头，修生圆二次第否？”
先生曰：“修。话头未纯熟前，不参令参，欲参难参，难参必参，曰生起次第。话头纯熟后，不参即参，参即不参，曰圆满次第。”
问：“参话头是否缘生性空？”
先生曰：“是。参话头即缘生，不参话头即性空；不参话头即缘生，参话头即性空。”
[译文]
问道：“参话头，还需要修戒定慧三学吗?'
先生答道：“还需修戒定慧三学，能去参究，即是智慧；经常参究即在定境；制心一处，专心于话头而不驰散即是守戒。”
问道：“参究话头的同时还需修习止观二法吗?”
先生道：“还需修习。使心专注于一处，经常参究话头，就是止；使心专注于话头，做到不沉不浮，不内不外，不断不常，不生不灭，不有不无，照而常寂，即是观。”
问道：“参究话头的同时还需修习生起与圆满两种次第吗?”
先生道：“还需修习。在话头还未纯熟之前，不参令参，想去参究却又很难参究，尽管难以参究却必需参究，这就叫作生起次第。在话头纯熟以后，不去参究就是在参究了，参究也就是不参究．这就是圆满次第。”
问道：“参究话头是否也符合缘生性空的道理?”
先生道：“是这样。参究话头本身就是缘生，不参话头也就是性空；不参话头就是缘生，参话头也就是性空。”
【原文】
问：“参话头修般舟三昧否？”
先生曰：“修。汝能七日七夜心缘一境，把着话头，定得开悟，不必九十日也。”
问：“参话头诠胜俗二谛否？”
先生曰：“诠。参即俗谛，参而无参，无参而参'
先生日：“诠。参即俗谛．参而无参，无参而参即胜谛。”
问：“参话头莫属密法否？”
先生曰：“属密。对面不相识故，曰世尊有密语。”
问：“参话头莫属显法否？”
先生曰：“属显。遍界不能藏，故曰迦叶不覆藏。”
[译文]
问道：“参话头还需修习般舟三昧吗?”
先生道：“还需修习。你如果能在七天七夜中使心住于一境，牢牢把持着话头，就一定能开悟，不必经过九十天的修习。”
问道：“参话头也符合胜义谛与俗谛吗?”
先生道：“符合二谛。参究话头就是俗谛，即参究又不参究，即不参究又在参究就是胜义谛。”
问道：“参话头是否属于秘密法门?”
先生道：“属于秘密法门。因为对面相晤也不能相识，所以说世尊有秘密语咐嘱迦叶。”
问道：“参话头是否属于显教的法门?”
先生道：“属于显教法门。因为遍满世间而不能隐藏的缘故，所以迦叶也不能覆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