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秦腔》的语言艺术
2011-05-29 10:58阅读：
袅袅乡音言中情，字里行间皆是爱
—浅析《秦腔》的语言艺术
《秦腔》是贾平凹的一部长篇小说，在这一长篇小说中，贾平凹充分的显示了他的语言能力，不愧为一代“鬼才”。为什么贾平凹会写这样一部“反史诗的乡土史诗”般的小说？为什么贾平凹会不停的回归自己的乡土？为什么贾平凹会在这部长篇小说中运用如此之多的地域方言词汇以及这些方言所表现的语言艺术？这将是我想要在此篇论文中探讨的一系列问题。
一 贾平凹、《秦腔》与关中方言
在一个作家所生活成长得过程中，各种文化形态、生活的空间、家庭的背景以及受教育的程度都会对他的思想造成很大的影响，而这些因素则是十分错综复杂的，不能一言以蔽之。在这些因素中，影响最大的应该是家乡的生活——家乡地域文化的熏陶。对一个作家来说，地域文化往往影响他的小说创作，就如：选择什么事件来进行描写、选择什么视角来进行写作、选择什么语言风格……因此，像贾平凹这样深受地域文化影响的作家就会选择自己的故乡作为自己写作的灵感来源。
由于长期的受到这种地域文化的感染，所以像贾平凹这样的作家就会在自己的写作中注入自己家乡最常见且通俗易懂的方言土语，这样做，不仅可以保存大量散落在民间的具有鲜活生命力的词汇，而且增强了小说的语言魅力和艺术的感染力，还可以容易使读者产生共鸣，觉得写的就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日常生活中琐琐碎碎的事情，很具有真实性。上个世纪初，胡适先生曾在对白话、古文、方言三者进行比较的基础上肯定了方言的写作，他指出：“方言最
能表现人的神理”，“方言土话里的人物是自然流露的活人”贾平凹就是很能正确运用方言来写作的一位作家。
贾平凹是一位从农村走到城市的农民作家，他对方言土语词的选用经历了一个自由发展到自觉追求的过程。贾平凹出生于陕西省丹凤县，而丹凤县属于商洛市，它的方言属于北方方言下的关中次方言区。贾平凹从自己的家乡走到省城西安，在这之前的二十几年的文学创作中，贾平凹本人一直生活在商洛，可以说是深受当地方言土语词汇的影响，在这一时期，贾平凹掌握了大量的属于商洛本土的语言，然后在他进入省城后，他和自己家乡的语言经历了一个复杂的较量过程，他先是十分抵触自己家乡的语言，觉得自己不会再使用它们，就像彻底的改头换面一样，他终于脱掉了那一层农民的皮，但是随着社会日新月异的变化与发展，贾平凹对社会现实有着十分敏锐的触感，他感到农民的生活日渐向城镇化的方向发展，农民的土地、生活等许许多多传统的东西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改变了自己的这种想法，又转而接受，在欣赏、融合商洛的方言土语词汇，为我们展现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商州世界”。在这里，贾平凹不但有感而发而且有着丰富的材料可以供他来创作，不仅使自己找到了一个文学归宿，又使的自己的文学和商州的民俗以及中国的文化联系在一起，寻到了自己的“根”，品到了自己独特的韵味，开创出了属于他自己的商州文学。同时也找到了“中国农村的历史演变和社会变迁以及这个大世界的人的社会情绪、心理结构变化的轨迹”。
在一次的访谈中，贾平凹曾提到过地域对语言的直接影响，并由此发表了自己对这一语言的观点：“
地域对语言有直接的影响……要找地域音乐，试听各地人说话，说话本身就是音乐是音乐，节奏旋律都在里边。有人说我的语言，读着木木的，嚼着筋筋的。我不喜欢张牙舞爪的语言，我主张憨一些，朴一些，这可能与我的性格有关，我最早的语言有些南方气，阴柔一些，后来就有变化。……我主张单句要明白，组成段要模糊：写诗每句平白，组合起来整体上要深邃。或前缓后急，或前急后缓，要戛然而止，不拖泥带水，杯子里的水高出杯沿一圈，是张力，语言也是这样。……语言上要保持注意捡拾散落在民间的古语，还有方言呀，表达方式呀，保持民间视觉。”
贾平凹曾经在1983年写过一篇名为《秦腔》的散文，在散文中，作家赋予“秦腔”这种产生于秦地的戏曲形式以秦人之魂的高度赞誉，称秦腔“是秦川的天籁，地籁，人籁的共鸣”，然而，与此不同的却是，在长篇小说《秦腔》中，“秦腔”的命运却如同秦地的传统文化一样在不断的衰落。在这篇小说中，作者以自己家乡“棣花街”的语言写作“清风街”的语言，从清风街人们生活中的小事写起，写到了锅碗瓢盆、婚丧嫁娶、垦荒种地、收缴税款等当代农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小说的聚焦点在农民的身上，运用农民化且通俗易懂的语言写作了这部小说，也是贾平凹在《秦腔》后记中写的那样：“商州是生我养我的故土，是我写作的根据地。我强烈地冲动着要为故乡写些什么，我决心以一本新书为故乡竖一块碑子。”正是有着这样的原因，贾平凹的《秦腔》写得十分的口语化。全书透过“张引生”这样一个疯子的视角去看待发生在清风街的事，并且通过他的口来叙述发生在清风街的事情，传递他对清风街巨大变化的感受，使人觉得匪夷所思有合情合理。基于此，商洛的方言土语词汇也就运用到这一部长篇小说中了。
二、《秦腔》中的语言艺术
（一）古语中的“方言”与“陌生化”现代语言的结合
《秦腔》为我们读者展现了一幅原汁原味的乡村变化图，也精彩的展现了商洛地区的方言土语，多姿多彩的语言加上作者的不断创新，组成了不朽的篇章，大放光彩。
1、古语中的方言
贾平凹捡拾散落在民间的的方言土语词汇，并将其赋予自己笔下的人物身上，将它们的意思很巧妙的表达出来，令人感同身受。比如：
A
夏天智坐了，说：“哭么，骂么，咋不哭不骂了？赢人得很呀，我想听哩，咋不哭不骂了？”
B
我最讨厌的是冬季，人心里原本就不受活，身上就冷，只好闷了头狠着力气在七里沟抬石头。
C 书证说：“天义叔，你真是个土地爷么，一辈子不是收地就是分地，你不嫌泼烦啊？”
D 来顺说：“四叔说对了，这娃灵性得很，还能唱秦腔，让娃唱一段吧。”
上述四例中，例A中“赢人”是好的意思；例B中的“受活”是自在、舒坦、舒服的意思；例C中“泼烦”是麻烦的意思；例D中的“灵性”是聪明、聪慧的意思。
这些散落在民间的古语词，虽然听起来是十分的“土里土气”，但却在方言中又含有雅的意义，经过作者的修改、创新，就形成了独具匠心且引人入胜的语言，读来使人可以感受到书中的人物，仿佛就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将他们的故事展现在你的眼前。而这些语言汇入到现代汉语中，又会增加现代汉语的词汇量和词汇意义的拓展。
2、陌生化的现代语言
《秦腔》这部作品中还有一个很是吸引人眼球的语言亮点，就是作者在运用方言的同时又有意识地使人们十分常见的词汇以崭新的面孔出现，赋予它们新的生命力。就像是飞来之笔，打破了人们的语言习惯、规则、思维逻辑等，让人耳目一新。这样的变化在《秦腔》中随处可见。
E
新生却说：“天义叔，你没去看戏？”夏天义说：“看什么戏？哪儿有啥戏？！”新生一脸的糊涂……
F 清风街之所以同意包场戏，就是冲着几个名角，这下要砸锅呀……
G 老一辈兄弟四个一个比一个能行，英英武武了几十年。
H
夏雨说：“这话就不说了，说了伤和气，我要说的是，马大中可以不在万宝酒楼常住，但由于有什么理由不让人家住，陈星可以承包果园，又办鞋铺，马大中不是特务不是逃犯，咱能拿出哪一条哪一律给人家说？”
以上几例，例E中“糊涂”在现代汉语中是不明事理、认识模糊或内容混乱的意思，是形容词。这里用作名词，有贬义的倾向，是表现夏天义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以及心理状态；例F中“砸锅”在现代汉语中是“竭尽所有”的意思，这里是做事失败的意思。例G中的“英英武武”是“英武”的超常规重叠，这是为了凸显夏家老一辈英俊威武的一生，同时也隐喻着夏家年轻一代的衰落；例H中“哪一条哪一律”是将现代汉语的“那一条法律”的反常化应用，将“法律”这一普通的名词拆分使用，使句子的表达更加突出、奇怪。
陌生化的现代汉语，使的读者会在阅读小说的过程中时不时的发现一些新鲜的词汇，可以让读者一直保持新鲜感，坚持读完小说。作者将具有古典美得方言与现代汉语糅合，显示了作者那独有的语言艺术功底和丰富的文化底蕴。
（二）“逆序词”使用
这里所说的逆序词就是指把现代汉语中的一些普通的词汇，排列的顺序加以调换，这在商洛方言中是非常常见的一种用词现象。
“英民那么实诚的，他爷会是土匪的内线？”（实诚—诚实）
艺术家就是睡不着觉煎熬吗？ （煎熬—熬煎）
这时候，天上起了火烧云，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水又像烧滚了，都能听见呼呼的翻腾声。（翻腾—腾翻）
自从分开了演出队，财物也都分了，吵吵闹闹使一些人结了仇冤。（仇冤—冤仇）
（三）方言俗语与歇后语的大量使用
1、方言俗语的应用。
茄子一行豇豆一行、鲜花插在牛粪上、说龟就来蛇、人是铁饭是钢、嫂子勾蛋子，兄弟一半子、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情场上失意，赌场上得意、你就是个没嘴的葫芦、冷了咋不塞到你的屁股眼里去、女要俏一身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耳朵塞了驴毛了等。
2、歇后语的使用。
红萝卜樱子换炸弹——着了一个满天飞、屎爬牛钻竹竿—受罪哩、锅刷子写字—笔画太壮、朝屁股上蹬一脚—稀屎拉了一坑、寡妇尿尿—只进不出、男人的头，女人的脚—只能看不能摸等，还有就是在《秦腔》的第十七章，也就是178页有一整段都使用的是歇后语，由此足以表现出作者对商洛方言土语的熟悉程度及其得高。
（四）拟声词的使用和独特的比拟
1、拟声词的使用
A是打雷。天上豁朗朗地在响，一朵云开始笼罩了南沟脑的虎头崖。
B车刚一发动，下了车的两个乘客就捡了砖头往车上砸……两块玻璃却哗啦啦全碎了。
C白雪说：“我是专业演员，我拿过市汇演一等奖哩！”竟然就嘤嘤地哭出了声。
D四婶忙把掲窗关了，外边的风有了吼叫，随即是哗啦哗啦的雨，一股子一股子泼打着窗子。
2、独特的比拟的使用
E胡琴声中，风雨在院子里旋，院墙外的柳树、杨树都斜着往院中靠。
F终于有一天，是个阴天，风刮得呼呼响，柳树、槐树和杨树披头散发，巷道里的鸡毛翻着，像毛绒缠成的球都在滚。
G……突然风雨停住，最后一滴雨有指头蛋大，像一颗玻璃球儿，落在痒痒树上，溅起了无数的水沫。
H来运却突然上来小咬了一下书正的脚，才一股风似的往塄下跑去。
通过拟声词的使用，使不能模拟出来的声音被表现了出来，显得十分地有意趣；而比拟的使用，则显得没有生命的物体有了生命力，可以把自己的感情赋予到它们的身上，也可以表现出当时人物的心情，使的小说活灵活现，富有生命力。
三、小结
下面是我摘录的第七届茅盾文学奖对长篇小说《秦腔》的授奖词：
“《秦腔》：贾平凹的写作，既传统又现代，既写实又高远，语言朴拙、憨厚，内心却波澜万丈。他的《秦腔》，以精微的叙事，绵密的细节，成功地仿写了一种日常生活的本真状态，并对变化中的乡土中国所面临的矛盾、迷茫，作了充满赤子情怀的记述和解读。他笔下的喧嚣，藏着哀伤，热闹的背后，是一片寂寥。或许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之后，我们所面对的只能是巨大的沉默。《秦腔》的这声喟叹，是当代小说写作的一记重音，也是这个大时代的生动写照。”
从授奖词我们可以看出，贾平凹的小说《秦腔》，是作者本人为自己的家乡树立的一块碑子，写作的也就是一些鸡零狗碎的泼烦事，在这里，作者充分展示自己的文学语言艺术的魅力，征服了广大的读者，也征服了第七届茅盾文学奖。在这篇小说中，贾平凹又一次向我们展示了他对自己故乡的热爱以及对艺术的崇高追求；在这篇小说中贾平凹充分的为我们展现了商洛方言的魅力，在此基础上，他运用自己独特的创新手法结合当地的方言，为我们创造出了一种具有乡土气息的独特语言，十分传神的展现出了我们陕西的传统文化以及它的历史演变，一句句朴实无华的话语，运用得十分巧妙自然，展现出许许多多陕西方言土语的特点，是贾平凹在语言上的又一次成功的飞跃，走向了另一个高度，贾平凹不愧于“鬼才”。
参考文献
相关参考书目：
1、贾平凹
，《秦腔》.北京：作家出版社，2005.
2、贾平凹
，《秦腔》（后记）.北京：作家出版社，2006.
3、孙见喜
，《鬼才贾平凹》.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1994.
4、叶蜚声、徐通锵，《语言学纲要》.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1.
5、胡适
，海上花·序.《胡适文集》（第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
6、贾平凹
，《秦腔》·听雪·读人，夏立群
，与名人一起读书的日子，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
李星、孙见喜，《贾平凹评传》，郑州大学出版社，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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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汉语大字典编纂委员会，汉语大字典（缩印本），湖北辞书出版社，四川辞书出版社，1992.
9、黄伯荣、廖序东，《现代汉语》（增订四版），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
相关参考文章：
1、李时薇、王家平，《贾平凹小说<秦腔>的方言土语研究》，《当代视野》，2009年第4期.
2、贾平凹
，《我给故乡写了一本新书》，《光明日报》，2004年12月3日.
3、郝世宁，《论<秦腔>的语言艺术》，《文学教育》，2009年6月.
4、王三敏，《商洛方言在<秦腔>中的作用》，《语文学刊》，2010年第4期.
西安工业大学
流动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