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群山之巅
2022-06-29 15:46阅读：
崩尖子山上的鸽子花开了。
初夏的一天，我们三人一行，从龙舟坪出发，经磨市过渔关，前往崩尖子。公路写意般地在山间迤逦盘桓，泥土的气息，林木的清香，混合着花香、果香和茶香，扑鼻而来，青山，溪流，田地，房舍，茶园，一幅又一幅山水画从眼前掠过。
又到了五峰与长阳接壤的界岭，这曾是我多么熟悉的地界啊！1996年我任麻池乡党委副书记，带领一个专班征收茶叶税，在以这个坳口为中心的山山岭岭上，与偷逃茶叶税收的商贩斗智斗勇“打游击”，还在坳口附近的山林里露宿了好几个夜晚。那时为征收老百姓的一点茶叶税，真是道士遇到鬼——法子想尽了，苦了乡干部，更苦了老百姓！2018年，我在从这坳口下去不远的重溪村驻村扶贫，国家不仅免除了老百姓的一切税费，而且在三、四年的时间里，投资各种民生保障和扶贫项目资金1500多万元，这个村只有1341人，人平1万多。伫立在这小小的坳口上，眼前云雾茫茫，我内心却百感交集，时代发展变化之快真是难以想象，似水流年间，已是沧海桑田！
车子像甲虫似的在云端上试探着蠕动潜行，来到一个小山岙，迷蒙的雾气中，只见无数条白龙悠然向四周漫游开去。向导小周说，这是个新地名，叫五岔路口，有五条水泥路分别通向不同的地方，过去做梦都没想到，全是讨的崩尖子保护区建设的好。我们脚下这条从界岭直通崩尖子的水泥路，是去年刚修好的，长11公里，宽6.5米，国家投资1800多万元。向导叫周梦，五峰本地人，中等偏瘦的个子，说话温柔腼腆，同行的杨先生，一口一个大嫂的叫着，叫得小周越发不好意思了！别看他说话轻言细语，办事却是干净利落。他说已经11点了，上山顶后回来吃中饭就迟了，不
如先带我们到南冲的狮子脑转转。
我们向南下行转过几个回头线，小周示意我停车。下车穿过公路，我们向一个小岭岗走去，刚走几步，一抬头，苍茫雾气中，依稀可见一团宠大若巨伞般的轮廓罩在我们的头顶。来到近前，一颗大树峭然屹立在山岗上，树根粗壮，盘桓曲虬，力拔千钧，紧紧钳住坚硬的岩石，主干苍劲挺拔，两人难于合围，气势雄浑，直指云天。树的表面长满了厚厚的苔藓，寄生着浓密的绿色植物，树桠上搭着一些红色的布缎。这是颗本地出产的九冈树，树龄在500年以上。凝目古树，一种宁静超然的感觉油然而生。生而为人的烦恼往往是想法太多，能实现的太少，总在被欲望牵着鼻子走，一刻也不能宁静。非宁静不能致远。.孤独是一种境界，有大境界的人一般也是孤独的。
狮子脑正对着五峰老县城，屁股和尾巴则生在长阳城五河村的山上，民间流传，狮子脑吃在五峰，屙在长阳，讨好发财的是长阳。我们刚一下车，小周就指着对面说，这就是狮子脑，朦胧中隐约见到半边轮廓，曾先生立即抓拍，拍到了狮子脑的半边影像，一阵浓雾罩过来，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们等了约半小时，狮子脑却始终没露出真容。狮子脑怕是当着五峰人的面不好意思见我们吧！我们心想，不见也罢！只要发长阳就行！
小周家座落在崩尖子南坡的半山腰，属五峰县原高峰村，合村并组后现叫桥边村。房屋四周种满了各种药材和花卉，琳琅满目，花香四溢。我们吃过小周母亲炖的腊排骨火锅后，就向长阳第一高峰——海拔2259.1米的崩尖子顶峰进发。
崩尖子有很多美丽的神话传说。远古时候崩尖子叫天墩子，意思是上天的墩子，原来是两座山峰。有年6月，忽然电闪雷鸣，天昏地暗，大雨滂沱，只听天墩子一声巨响，随即云开雾散，晴空万里，人们惊奇地发现天墩子双峰少了一个，于是便把天墩子改名为崩尖子。商汤时期，有个孟太子带着夫人和随从在崩尖子山上建起72座高炉炼铁。有人密告太子谋反，皇上立即召回太子，炼铁的事交给夫人主管。夫人是位神奇的女子，有六个奶头。她见高炉不出铁，便找来高人测算。先生占卦后说：“要用奇奶女子来祭炉，方可出铁。”夫人心想，人们称我六奶夫人，奇奶女子不就是我吗？为了太子的事业，她决定以身祭炉。于是请先生择了吉日良辰，吩咐丫环自谋出路，可丫环们一个也不愿意离去，要求陪夫人一起祭炉。吉时一到，夫人和众丫环毅然跳进炉中，顿时炉火冲天，红了半边天，高炉奇迹般地出铁了。后来人们把太子住过的地方叫孟家山，就在崩尖子北边的半山坡，六奶夫人祭炉的地方叫美人头，是崩尖子山上一座美丽的山峰。1986年暮春时节，我曾和乡林业站长邓长权一起陪湖北省电影制片厂的导演上崩尖子拍纪录片，到过美人头，并在美人头下的农户易常坤家住了一晚。也是这一次，我有幸与美丽的鸽子花相遇，留下了终生难忘的美好印象。
车子在雾中盘旋，转过几个弯道，来到一处坡脚，这里正在修建停车场。我们循着新修的巡护步道向山上攀爬。步道是青石和水泥沙浆砌筑的，平整，光洁，牢固，宽1.5米的样子，直达山顶，全长2800多米。据说，石料和水都是用人工从山下搬上来的，看样子确实费了不少功夫！
步道两边生长着大片的湖北海堂树，绽放着洁白的花朵，酷似梨花，漫山遍野，如六月飞雪。湖北海棠俗称一匹罐。小时候母亲经常在夏天用它泡凉茶，汤色金黄，既经济又解渴，还不溲。炎炎夏日，干渴难耐，回到家，猴急猴急地从三眼胡里倒出几碗一匹罐茶，仰面倒进嘴里，黄亮的茶汁从嘴丫子溢出来顺着下巴流淌到肚皮，一阵透凉和惬意便弥漫全身！没想到司空见惯不打眼的一匹罐在这崩尖子山上聚集起来，竟有如此的浪漫和诗意！
接连爬上几段又陡又长的步道，来到一个坡度稍缓的平台，地上铺了平整的石板，生长着很多树木，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树型大多平展葡伏，古朴苍劲，树叶嫩绿清新，像刚洗过一样，一尘不染，格外养眼。平地中间立有崩尖子保护区核心区的石碑，标注海拔2060米。正在大伙悠然闲坐，享受这自然美景时，突然，有人发出“嘘”声，我们立即屏住呼吸望过去，只见几只红腹锦鸡翩然从前面灌木丛中走过，大家好一阵兴奋！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在中央电视台看到了长阳崩尖子珍稀野生动物频繁出境的新闻。报到称，日前，湖北长阳崩尖子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收集了生物多样性监测布设的75台红外相机数据资料，监测到国家一级、二级野生保护动物20多种，有林麝、勺鸡、中华斑羚、毛冠鹿、小麂、红腹角雉等珍稀动物，其中林麝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在镜头里频繁出现，为近年来所罕见。这是一幅多么斑斓绚丽生动有趣的画面啊，想想就觉得舒服！
随着高度上升，步道两边出现了高山杜鹃的身影，可只见树未见花，以为花期过了，正在遗憾时，往前一望，眼睛豁地一亮，悬崖边上一大颗白色的杜鹃花正在摇曳着向我们招手，我们立即奔过去，又是欣赏又是拍照，高兴得不亦乐乎。不知谁惊呼一声：快来看啦！大家匍在悬崖边上往下望去，峻峭的山崖，白色的杜鹃花，涌动的云雾，活脱脱一幅流动的油画！我久久凝视这云中的花朵，冷艳，淡雅，纯粹，犹如读川端康成的小说，独有一种纯净和孤寂的情调。
终于登上崩尖子顶峰，海拔2259.91米，长阳县3420平方公里的制高点。举目四望，云海苍茫，天地混蒙，万籁俱寂，俯看脚下，云雾奔涌，浩渺无际。此情此景，我想起苏东坡的《前赤壁赋》，天地博大浩缈，人生须臾渺小。回想自己，仿佛昨天还是满怀憧憬的青葱少年，转眼间就要收拾行装谢幕退休了。不过，生于60年代初的我们还算幸运，苦日子没落下，好日子赶上了，吃过苦，奋过斗，有收获，有遗憾，有经历，有故事。活着就是幸福。活着就得燃烧，为自己，也为需要你的人！
从崩尖子山顶下来，已是下午5点多钟。过吊水岩，爬四方洞压力前池，大伙都很兴奋，唯觉遗憾的是没能见到鸽子花。前池管理员老张赶忙说，你们来的公路两旁就是县林业局在赤岩坪建的珙桐繁育基地，有100多亩，不过鸽子花已开过一个多星期了。我又想起和邓站长一起上崩尖子的情景，想起他当时说的话，他说他正在研究珙桐的人工培植技术，计划建立珙桐苗圃基地，让鸽子花走出深山。可惜他心中的美丽愿望还没来得及实现，就英年早逝了。今年县林业局在乐园康家湾建成全国第一家欧美珙桐原产地博物馆，开馆前夕，李茂清先生邀我为“诗咏珙桐”主题活动写一首诗，我脑海里立马浮现出邓站长的音容笑貌，提笔写下了一首《鸽子花开忆故人》：
花开鸽子白如雪，
恰似邓君摇笑靥。
使命担当铸玉山，
青春热血洒林业。
营林树木嵌功名，
赏峦护绿披日月。
犹记当年一路攀，
穿溪越岭争前列。
腊蹄子火锅的香味已经在风中飘荡，我们摸黑来到赤岩坪。在城五河五龙茶叶专业合作社汪总家，老支书宠道法和几个老朋友聚在一起，一边品尝香喷喷的地道土家菜，喝着醇厚浓烈的苞谷老烧，一边叙说着昔日工作的友情和城五河的沧桑变化，感慨万端。
老支书兴奋地忆起上世纪我在城五河村蹲点发展高产茶园的情景。那是1993年，当时我负责全乡5000亩高标准高产示范茶园基地建设。为了改变老百姓传统落后的种茶方式，我带领麻池乡的村组干部和茶叶大户到五峰采花乡参观学习，回来后就到城五河村实地指导茶叶基地建设。城五河村种茶历史较长，农民尝到甜头，积极性很高。全村茶叶号称面积过千亩，产量过万斤，茶叶种植、加工、销售形成一条龙，是当时麻池乡茶叶生产搞得最好的村。但在茶叶种植和加工上还是老搞法，茶粮间作，茶树自然生长，不成型，产量极低，采摘粗放，加工设备简陋，生产的干茶都是用蛇皮口袋统装的大路货，效益极低。我和村副主任陈章法一起，家家到户户落，不厌其烦地讲，手把手的教，一块田一块田的检查验收，苦口婆心，费尽心机，最终使农民接受了新的种茶技术。
半杯老烧下肚，老支书的脸红得像烧霞，他自豪地告诉我，现在城五河村茶叶发展跨上了专业化规模化现代化的产业发展路子。全村茶叶面积达到5000亩，实现了机械化采摘，年产干茶30万斤。他又和本村制茶能手田代贵一起研究琢磨，取山间翠竹，用文火烤焙，沁出清香竹沥，与传统制茶工艺有机糅合，反复试验，采用16道工序终于成功创制出“竹沥茶”。在杭州中国农业科学研究院茶叶研究所举办的长阳“城五河竹沥茶”发掘整理与品质评价研讨会上，专家一致认为，“城五河竹沥茶”反映了武陵山区土家族对茶叶的独特审美，是中国茶叶的创新，有其独特的内在品质和保健价值，市场前景广阔。原宜昌政协李亚隆主席帮助争取国家项目资金200万元，正在建设规模化的竹沥茶加工厂，马上投入批量生产。
久别重逢，喜讯连连，酒醇情浓，陶然而醉，不知不觉，夜已阑珊。
清晨，一阵叽叽喳的鸟叫声把我从床上唤醒，我侧头望向窗外，袅袅白雾中，有喜鹊声声，盈盈绿意，淡淡茶香。
（作者简介：熊永树，男，公务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有多篇散文发表于《中国国土资源报》、《三峡文学》、《三峡日报》等报刊杂志，出版有散文集《回望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