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大叔
2012-06-25 21:33阅读:
圣彼得堡的生活节奏比莫斯科要慢得多,行人走在街上一般都是慢吞吞的。
若是有人跑起来,那么一定是有天大的急事。 如果有人一边跑一边捶胸顿足,那就近乎于有毛病了。
我就是在这样狼狈的境况下,偶遇了高加索大叔。
该死的彼得堡的冬天,又漫长又阴冷,寒风吹的人脸上生疼。每天凌晨挣扎着爬起来,像打仗一样洗漱完冲下楼去,却看到那辆唯一的通往地铁站的三路车刚刚关上车门。要知道,错过这辆车,意味着我要在寒风中再等十五分钟,意味着我出了地铁之后还要多等十分钟才能坐上另外一辆公交车到达打工的建筑工地。这是我认为那段日子里最悲催的事情。我马上大喊大叫着追上前去,
却哧溜的一声在积雪的路面上滑倒了。正当我捶胸顿足欲哭无泪的时候,一辆巨破无比的黑色拉达咔的一声停在我身边。一位戴着灰色鸭舌帽,浓眉大眼的老大爷扯开大嗓门:“小姑娘,去哪?”“地铁站!”我边揉腿边没好气地回答。
他一扬脖,拍了拍副驾驶座:“上车!” 真上么?也许是被摔模糊了,也许脑子被冻木了,我竟不假思索上了车。
大叔吹了口哨,车子咯吱咯吱的启动了。 我突然缓过神来,这可是个高加索人,也就是大家常说的“黑毛”!
就是好多俄罗斯人眼里的恐怖分子!
我用脑袋迅速的在包里搜索了一大圈,好像没有带任何防身的东西,连把水果刀都没有。
再想想,万一,他是坏人,这大早上的,道上啥人没有,
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我那家乡的爹妈呀!还没等我把七大姑八大姨的面孔都回忆完的时候,他发话了:“你从日本来么?”
我哆嗦了一下,就是面临如此的危险,我也不能承认自己是小日本。 我清了清嗓子,
痛下决心:“从中国来的。”“奥,中国,你们真的用筷子吃饭么?”没等我回答,
他却自顾自的哈哈大笑。我偷着瞥了一眼,他黑黑的
脸,胡子很重,脸上有些麻点,笑起来眼睛皱纹纵横
,穿着一身灰土土的工装,应该有可能是老实的劳动人民。退一步讲,我得让他明白,我没钱,也许真的坏人也不屑于动手。于是赶紧说,我是大学生,因为俄语成绩好被派到这留学的,我有过许多高加索朋友,鞑靼朋友云云。
大叔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插一句:“要是我儿子像你们一样懂事就好了,整天在外面鬼混!”“老婆子也成天唠叨,要是有个女儿就好多了!”说着还真诚的望了我几眼。我心想这个世界真是太诡异了,天上要往下掉干爹,而且还是高加索人,我还没那么大福份。幸好地铁站眼见着到了,
我忙不迭的跳下了车。突然想起来回头问一句“请问您,多少钱啊?”大叔却摆摆手走掉了。
我一边快步走向地铁站痛骂自己脑子进水了随便上陌生人的车,一边庆幸自己逃掉一劫。第二天一定得早点起!
可是第二天一早,
当我提前十几分钟跑下楼时,
却发现拿来那个黑色拉达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大叔打开车门:“小姑娘,我就在地铁站附近的修车场上班,带你顺路!”我这次可真的犹豫了,“那个不用了,给您添麻烦了”由于我实在是太紧张了,用了前不久学过的一个文言文俄语词,还磕磕巴巴的,大叔竟然没听懂,拍拍副驾驶座:“来,上车!”盛情难却,我竟还是上了车,
不过却不怎么害怕了。
如此下去,竟然有个把月的时间,我越来越觉着大叔是个好人,因为他很真诚的对我这样一个陌生人讲他的经历,没有什么遮遮掩掩,也不需要什么虚情假意,感觉就像我家里的那些叔叔大爷们。大叔来自那因战乱而闻名的车臣首府格罗兹尼,十几年前带着家人逃离了那兵荒马乱的家乡,靠着一手修车的本事在圣彼得堡生活了下来。也许是饱尝过战争的痛苦,大叔对日子没有更多的期望,只想太太平平,靠自己的劳动多挣点钱。大叔唯一担心的就是他的儿子和一些无赖混在一起。由于近些年车臣恐怖分子制造了多起爆炸案,好多人对恐怖分子恨之入骨,对于他们也自然格外警惕。儿子想找个体面的工作很不容易,
他又不肯从事修车、卖货,就整日无所事事。而在彼得堡和莫斯科,黑帮势力都是很猖獗的。他担心孩子走上歪路,却又没有任何办法拦住他。我问他想不想回家乡,他说当然还是老家好,但是不安宁,万一哪天又打仗,儿子恐怕会拉上战场。我突然觉着,恐怖分子也不是天生的。当一个民族总是被迁来迁去,在社会上享受不到公正的待遇,谁又能保证他们不铤而走险呢?
突然有一天,我临时被派去莫斯科出差。想起来,应该通知大叔一声,第二天一早不用再等我了,
却发现我竟没留下任何他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半个多月后,当我回到彼得堡,
却再也没在楼下等到他。后来, 每当在菜市场,或是在车站看见黑发黑眼的高加索人,我就忍不住想问他们认不认识高加索大叔。当电视上出现制造爆炸的车臣恐怖分子的画面时,我就激灵一下子,想起那位大叔的儿子。现在,我离开圣彼得堡已经很久了,还经常在眼前浮现起冬日浅灰色的云层,
涅瓦河上白色的冰排,还有大叔那笑眯眯的影子。希望他已经回到了家乡,和家人一起在门口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