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亦乐乎二十四》文本解读
2013-04-22 10:46阅读:
《不亦乐乎二十四》文本解读
流沙河这个人,我们前不久谋过面了,是在《锯齿啮痕录》节选的“红卫兵来了”“戴高帽子游街”。挨批挨斗,“右派”的帽子一戴就是差6个小时就20年,这个悲惨的人,却非常超脱。这个身高一米七,体重九十多斤的老头身上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呢?解读《不亦乐乎二十四》,破解这个秘密,岂不快哉?
第一则“不亦乐乎”之“乐”,从文字看,有五:一有树荫;二可小憩;三有凉风吹;四有水喝;五可细品咂摸。水,是桔子汗加几片水果切片,有色有味,量大实惠,加冰沁脾,另外,有麦秸随手可折用,饮起来极方便。作者用“噙”,弃用“含”,本俗事,却作雅态雅意,真是得意。一线泗瓜泗游走入口,旱口逢甘霖,桔味盈口,过喉结,直下食道,入胃,蜿蜒于九曲十八弯……由内而外弥漫开来,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凉爽通透。但是,如果现在给你一杯泗瓜泗,你会那么乐吗?不会。为什么?没有流沙河的苦啊。何苦之有?热!臭!累!穷!何见其穷?试看“摸”字。“摸”有“寻”的意味,囊中羞涩啊,也有轻轻抚摩的意味,舍不得。另外,“拉粪车”这三个字,其实很沉重的,一是流沙河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很爱面子的,拉粪车岂不是对他莫大的羞辱吗?二,从1958年起,他拉“架架车”断断续续也有八年有余。以苦为铺垫,由苦而乐,乐何其乐也!
作者总是将个“苦”轻描淡写,抑得让你觉不出来。“雪夜读书”,或许寒风吹彻,“它比我更熟悉墙上的每一道细微裂缝”,或许寒冷侵骨,瑟瑟难忍,但只有把自己的体验激发,融入解读之中了,文字才活起来。苦中有乐
,因有书可读。下文亦以“闲翻《史记》”为乐。我们知道,流沙河是自小酷爱读书,在那个非常时期,有书可读,岂不幸哉快哉?正如王小波在《我的精神家园》写得那样:“我十三岁时,常到我爸爸的书柜里偷书看。那时候政治气氛紧张,他把所有不宜摆在外面的书都锁了起来……柜子是锁着的,但我哥哥有捅开它的方法。他还有说服我去火中取栗的方法:你小,身体也单薄,我看爸爸不好意思揍你。但实际上,在揍我这个问题上,我爸爸显得不够绅士派,我的手脚也不太灵活,总给他这种机会。总而言之,偷出书来两人看,挨揍则是我一人挨,就这样看了一些书。虽然很吃亏,但我也不后悔。”自由地读书,那是多大的惬意和满足啊。
雪夜,有书读,亦有暖可取,用的是“烘笼”。木炭或木块燃烧后,红红的炭火,放到烘笼里,就地取材,成本低。烘笼是方言,文中除雅词外,还有不少类似的俗称,比如“泗瓜泗”“鱼烛”等。写温暖的过程,作者用碎笔,整句,使过程放慢,使享受更盛,远非“从脚心暖到脑袋”或暖遍全身所能比,要读出这味来,得慢读,享受得读才行。“直到脑海深处”又是何意呢?读过臧克家散文《炉火》:“我想到七八岁上私塾的时候,冬天,带上个铜‘火箱’,里面放上几块烧得通红的条炭,用灰把它半掩住,‘火箱’盖上全是蜂窝似的小孔,手摸上暖乎乎的,微微的火光从小孔里透露出来,给人以光辉,它不仅使人触觉上感到温暖,而且透过视觉在心灵上感受到一种启示与希望的闪光。”诗人臧克家始终爱这炉火,原因在于“感受到一种启示与希望的闪光”,诗人流沙河的“脑海深处”会不会也会有同样的闪光呢?这个,很可能有。
读文章,非得知人论世不可,不然,就读不透。比如什么是“牛棚”?当然是养牛的牛舍了。在文革中有“牛鬼蛇神”,也就是邪恶丑陋的人。这些人得关起来,得隔离,得审查,得批斗,得让他们劳动,得让他们交代历史问题!关押他们的地方,就叫“牛棚”了。季羡林老先生就写过一本书《牛棚杂记》。既然是“牛棚”,就有朝夕相伴的“管教干部”,君不闻“齁鼾”声?流沙河对月诵《春江花月夜》,敢不“偷偷”“默诵”,谨之又谨,慎之又慎?什么叫“半夜睡醒”?什么叫“独对窗”?流沙河内心深处的苦有多沉重。但他看到皓月,竟然想到诗词!试想,要是换成咱,会怎样?“长太息以掩涕兮”,还是唱歌凤凰传奇的《荷塘月色》?要是非要想起诗,可能还是李白的那首“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熟。流沙河也熟,《春江花月夜》我们也熟,但未必背过,就是背过,那情境下,也未必自然地流露出来。要触景诵诗,诗非要渗到骨子里不可。《春江花月夜》里有名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人家探索的是人生的哲理和宇宙的奥秘啊。两相对照,我们想到什么词?大气,超脱、超然……“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渐渐忘乎其境,竟至背出声来,不亦乐乎!
化俗为雅是作者爱用的手段,上文提到几个,不妨再说一二。比如第十二则,“方才各自回家去也”,这个“也”字,加得妙,既表停顿,又示雅趣和得意。第十四则,女子“擎大伞”就极妙。“擎”是“托、举”之意,有力度,雨大,伞大,似来拯救我。用“撑”字就不妙。戴望舒《雨巷》云:“撑一把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寞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撑”字虽浪漫了,但却少了“我”之喜悦。后用“大伞”而不用“油纸伞”,实在是因为雨大则伞大,恰可“投靠”,而油纸伞小,宜于烟雨蒙蒙时。说到“投靠”,除有投奔依靠之意外,还能感觉作才想入非非的狡黠。妙乎“靠”哉!还有第第四则的“厨馔”。馔者,精美珍贵的美食也,然邻妇则非也,不过是些普通食物罢了。而以“馔”呼之,反语之。“倾听”,用心听,欣赏着听,其乐自见。再比如第十四则的“幸蒙嘉纳”,像是许仙说的话,文刍刍的,又有点拽。“嘉纳”何意?就是赞许并采纳,这儿有些化用,意为很好地接纳。既见“我”得意之色,而女子音容亦宛然在。另外,“嘉纳”多用于上对下而言,真会说话。说到化用,另有第二十一段“环境寂静可爱”,就化用了归有光《项脊轩志》:“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立,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流沙河的文字很接地气,生活味足,特别容易引发共鸣。随举一例,如第十五则。“大报告”,说得煞有介事,实为反语,充满憎恶。像第十八则,“终于(长吁)挨(熬)到退休,从此可以公然(踌躇满志,得意洋洋)不去开会,免得再随大流表些假态,不亦乐乎!”像第十一则“花花公子”宣讲“精神文明之重要性”,真是荒诞可笑。“闲话,套话,大话,空话,废话,假话,混话”连篇!所以,“我”“躲入会场一隅”。这种会,今不逊昔。接下来,作者写“小广播”与“多嘴婆”。这种称谓既形象生动准确,又见“我”之狡黠。不由想起梁实秋对女人说话本领的很好的描述:“女人的嘴,大概是用在说话方面的时候多。女孩子从小就往往口齿伶俐,就是学外国语也容易琅琅上口,不像嘴里含着一个大舌头。等到长大之后,三五成群,说长道短,声音脆,嗓门高,如蝉噪,如蛙鸣,真当得好几部鼓吹!等到年事再长,万一堕入‘长舌’型,则东家长,西家短,飞短流长,搬弄多少是非,惹出无数口舌;万一堕入‘喷壶嘴’型,则琐碎繁杂,絮聒唠叨,一件事要说多少回,一句话要说多少遍,如喷壶下注,万流齐发,当者披靡,不可向迩!一个人给他的妻子买一件皮大衣,朋友问他‘你是为使她舒适吗?’那人回答说:‘不是,为使她少说些话!’”
“自午至暮,喧噪不已”,似乎写得不形象。正好有流沙河《一大乐事在书室》:“皆能说长道短,互相笑傲戏谑。时有噪声,不免惊扰邻室,误以为书室内在吵架。”不妨加一个“不亦乐乎”。但若邻居是梁实秋,他一定会很生气地说:小声些!“说话的声音时常是尖而且锐,声量是洪而且宽,耳膜脆弱一点的人,往往觉得支持不住。”
流沙河有着悲惨的经历,他完全有理由诅咒那个时代和那个时代吃人的人。但他偏偏就没有,而是用智慧和超脱调侃那个荒诞的时代,在冤曲和被虐中发现快乐,在烦琐的生活中寻找诗意。上文提到的季羡林的《牛棚杂忆》也是这样,比如季老对一场小型的批斗会很是看不上眼:“我现在在批斗方面好比在太上老君八卦炉中锻炼过的孙大圣,大世面见得多了,小小不然的我还真看不眼。这次批斗就是如此。规模不大,口号声不够响,也没有拳打脚踢,只坐了半小时喷气式。对我来说,这简直只能算是一个‘小品’,很不过瘾,我颇有失望之感。……总起来看水平不高……如果要我给这次批斗打一个分数的话,我只能给打二三十分,离开及格还有一大截子。”他们何以能如此?有人说,因为他们爱读书;有人说,他们历经磨难;有人说,和他们的修养有关……有人说流沙河爱看天象,有人说流沙河爱研究庄子。也许都有,也许还有。
读着《不说乐乎二十四》,不由想起苏轼在徐州的“快哉亭”,一查资料,不得了,徐州有,密州有,黄州也有;忽然想起,读过的梁实秋散文里边有篇《快亦不哉》,一查,人家第一句就把金圣叹的《三十三不亦快哉》告诉咱了,自然就查了。“不亦乐乎”应该是种文化现象!世事变迁,人生无常,我们能否也真正“不亦乐乎”呢?
读文章,要读得慢点,慢慢走,欣赏啊;读得细点,字词推敲推敲,句子揣摩揣摩,别猴急,粗枝大叶得读不好;还要读得深,怎么深?就要多联系你体验过的,多联系你阅读过的,要读出精神来,读出自己的味道来。是谓“慢、细、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