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十八岁门远行》中的“旅店”意象
2015-11-02 17:14阅读:
余华《十八岁门远行》中的“旅店”意象
文/倪万俐
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描写了一个十八岁男孩初次出门远行所经历的生活片段,告诉读者:长大的过程会有艰难困苦,但也饱含收获与成长。“我”在前行的路上搭上汽车寻找旅店,历经波折回到汽车才明白寻找的旅店就是自己的“心窝”。文中的“旅店”意象值得一探。
一
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讲述了一个刚满十八年的男孩,离开家出门远行的故事。“我下巴上那几根黄色的胡须迎风飘飘,那是第一批来这里定居的胡须,所以我格外珍重它们。”表明“我”正在为自自己身体的长大成熟而骄傲,表明“我”对出门远行感到非常高兴。在看了很多的山很多的云以后,黄昏的来临使“我”必须找一家旅店。于是,作者便开始为旅店操心。
“公路高低起伏,那高处总在诱惑我,诱惑我没命奔上去看旅店,可每次都只看到另一个高处,中间是一个叫人沮丧的弧度。”这表明,“我”作出了一次次努力,可要在黄昏过去之前找到旅店的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于是“我”想到了搭车。“我”发现了一辆正在被司机修理的
汽车,虽然汽车坏掉了,虽然它朝着“我”走来的方向,可“我”觉得“我”现在需要旅店,旅店没有就需要汽车,而汽车就在眼前。寻找旅店以便使“我”继续远行变成仅找到汽车就够了。
在汽车又一次抛锚后,司机也对“我”说,等着瞧吧。于是,“旅店就这样重又来到了我脑中,并且逐渐膨胀,不一会便把我的脑袋塞满了。那时我的脑袋没有了,脑袋的地方长出了一个旅店。”在这时候,读者看不见任何希望,就像“我”看不见旅店一样。而现实远不止这么残酷。在绝望中等待而来的是“我”和司机遇上了强盗,一拨又一拨的强盗。五个骑自行车的人首先发起抢劫,接着是更多的骑自行车的人。“我”再奋不顾身扑上去,几个小孩用苹果击打“我”,“我”想去揍他们,但有一只脚狠狠地踩在“我”腰上,“我”跌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残酷愈演愈烈,坡上又下来了一些手扶拖拉机和自行车,他们也投入到这场浩劫中去,并且,还将汽车的车窗玻璃卸了下来,将轮胎卸了下来,又将木板撬了下来。残酷还没完,这个在抢劫中直正的损失者司机——“我”的朋友,出卖了“我”,抛弃了“我”,在抢了我的红色背包后,和抢他东西的人一起走了。只剩下遍体鳞伤的汽车和遍体鳞伤的“我”。
天开始完全黑下来,“我”又饥又冷,什么都没有了。到此,“我感到这汽车虽然遍体鳞伤,可它心窝还是健全的,还是暖和的。我知道自己的心窝也是暖和的。我一直在寻找旅店,没想到旅店你竟在这里。”小说的线索旅店就这样出现了,来的如此自然,又如此坚定,没有一点突然也没有任何东西再可以阻挡它的出现。
二
“旅店”贯穿小说始终,可说是全文题眼。其象征意蕴值得一探。
那么,“旅店”到底代表了什么呢?是“我”远行下去必须需要的借助的东西?是支持我一种动力?还仅仅就是“我”远行的目的?显然,任何人的远行都不可能把旅店当作目的,远行一定是为了有意义的事,这才是“我”也是读者的最终目的。
起初,前面是“公路高低起伏,那高处总在诱惑我,诱惑我没命奔上去看旅店,可每次都只看到另一个高处,中间是一个叫人沮丧的弧度。尽管这样我还是一次一次地往高处奔,次次都是没命地奔。”“我”问了许多人,他们都说,“你走过去看吧。”“我”觉得他们说的太好了,因为“我”确实是在走过去看。
公路上一个个充满诱惑的高度和一个个令人沮丧的弧度,暗示了生命总是不断地在希望与失望、肯定与否定中循环前行的。但这期间没有先知的指引,只能靠行路者自己苦苦探寻,这多少有些悲壮。那没有具体地方的旅店便是人们生命中所要永恒追寻的理想家园。人们也许会在快乐时暂时忘记理想,但当迷惘不知所措时,理想又会占据你的心房。就像如今的世人被社会所诱惑一样,社会也驱使着我向前走去,并叫着笑着,一路上兴奋无比。
然而,奔波久了,变得迷茫,夜晚还是需要一个“靠脚”的地方——旅店。可“我”却始终没有找到,最后只能在破车里暂且安身。人的一生不也就是这样永远处于漂泊之中吗?理想的“旅店”,安定的归宿、温暖的港湾,也许并不存在,但我们却至死不渝得坚定着、寻找着。在寻找旅店的过程中,旅店在世界上似乎失落了,而“我”则认为旅店必须存在。因为它使我们身躯寓所、心灵的港湾。若是“我”放弃远行,选择回家,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但回家不是逃避,只是为了验证家就是旅店。从远行的人来说,证明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没有旅店就是不能没有家的,是不是可以?小说的“我”选择继续远行,但为什么不能找到旅店?还让“我”受到强盗的抢劫,还被出卖,难道这就是我远行的目的?这会让“我”得出什么样的结论?世界上是没有旅店?如此多的疑问便体现出了小说的价值,那便是它真实而深刻地写出了这样一种成长的烦恼与痛苦,这样一种人生的无奈与残酷。
当然,“我”并没有因此而丧失希望,小说的结尾还是让我们看到了希望。“我感到这汽车虽然遍体鳞伤,可它心窝还是健全的,还是暖和的。我知道自己的心窝也是暖和的。我一直在寻找旅店,没想到旅店你竟在这里。”作者并没有沉浸在烦恼与痛苦中,而是正确面对现实,面对人生的挫折与苦难。虽然“我”被打得遍体鳞伤,但“我”的心窝还是健全的、暖和的,它给了“我”希望和力量,它是“我”继续远行必需的动力,“我”可以再次离开,继续远行。这便是人对生命的无尽依恋,对理想家园无法割舍的终极情怀。
三
意象最重要、最深层的一个方面在于它的意外之味,意蕴对于意象的表现非常重要。黑格尔说:遇到一件艺术作品,我们首先见到的是它直接呈现给我们的东西,然后再追究它的意蕴或内容。前一个因素——即外在的因素——对于我们之所以有价值,并非由于它所直接呈现的;我们假定它里面还有一种内在的东西,即一种意蕴,一种灌注生气于外在形状的意蕴。那外在形状的用处就在指引到这意蕴。在黑格尔眼中,艺术作品的外在形式之所以有价值,在于它所反映的意蕴,这意蕴也就是他所指的理性内容。
“小说传达给我们的,不只是栩栩如生或者激动人心之类的价值,它应该是象征的存在。”余华认为小说的价值不仅在于影响人的情感,还在于展现对世界的终极意义的探求,他将象征看作达到这一目的的手段。余华《十八岁出门远行》中的“旅店”意象对人的身躯栖息、精神归宿反映得很明显。
如今,许多人一生找寻不到旅店,在远行时还不停地抱怨。他们一次次出来远行,再一次次躲在家里心安理得,把家当旅店一样随便糟蹋,把旅店当家一样不断索取。如此,旅店也就真的在这个世界上失落了。
(本文收录于作者《同行》一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