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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情怀,一样相思——《剑阁闻铃》唱词欣赏

2012-02-12 12:44阅读:
听过两个版本的《剑阁闻铃》,一个是京韵大鼓版的,一个是京剧版的。 这两种不同形式的《剑阁闻铃》都表现了唐玄宗避安史之乱时,因六军哗变不得不在马嵬坡赐死了爱妃杨玉环,之后,继续西行入蜀。途中夜宿剑阁,在冷雨凄风伴随叮咚作响的檐铃声中,思念惨死马嵬坡的爱妃,一夜未眠到天明的情景。词曲都是极好的,而又各有特色,闲暇之余不禁想把这两个版本的唱词拿来做一个比对欣赏。
从内容上看,京剧的《剑阁闻铃》应该是借鉴了京剧大鼓的词句精华,在其立意上又稍加改动,一方面唱词更适合于京剧的演唱,一方面又在京韵大鼓原有的缠绵悱恻,凄凉委婉中加注入了几份刚性,更恢宏大气些,如果说京韵给人更多的是凄凉无奈,而京剧中则多了一些悲壮感叹。在此我想就其中几个片段来谈谈自己的理解。
京韵的开篇中“似这般不作美的铃声,不作美的雨呀。怎当我割不断的相思,割不断的情。洒窗棂点点敲人心欲碎,摇落木声声使我梦难成。当啷啷惊魂响自檐前起,冰凉凉彻骨寒从被底生。孤灯儿照我人单影,雨夜同谁话更。。。。。。”给人勾勒出了一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场景。真是:伤心已是肠欲断,何堪风雨助凄凉。刚刚痛失爱妃,又逢凄风冷雨,真可谓是“断肠人听断肠声”。让人感到无以名状的凄楚、孤寂与冷清。京剧的唱词则更为直抒雄臆“长天垂泪眼,风刀撕雨帘。檐铃声声怨,落木萧萧寒。心碎肠断,哀思万千。回首望马嵬坡掩面哀泣,泪雨飞爱妃逝云惨风凄。”同样是悲,在这里给人带来的是天地垂泪、山川低眉、万物失色的寂寥与怅然,凄凉中更有一种辽阔苍茫与帝王气度。
“莫不是弓鞋懒踏三更月,莫不是衫袖难禁午夜风。莫不是旅馆萧条卿嫌闷,莫不是兵马奔驰心怕惊。莫不是芳卿心内怀余恨,莫不是薄幸心中少至诚。”这是京韵《剑阁闻铃》的一处经典唱段,饱含着深情与思念,也饱含着歉疚与愧悔;在京剧中,也有类似的唱段,相对较为简洁:“莫不是,三更月冷芳心懒,午夜风紧玉体寒。心中难解愁和怨,一笔勾销爱与怜”。前者缠绵委婉,像是面对着那不曾入梦的魂魄发出的声声追问,倾诉的绵绵相思,情真意切,催人落泪;后者言简意赅,似咏似叹,更像是唐天子独对孤灯时的不尽怀想与内心独白,让人扼腕。
京韵的《剑阁闻铃》中让人感到更多的是唐玄宗的孤独与无助“众三军,何仇何恨和卿作对。可愧我想保你的残生也是不能。”在六军不发的困境中,李隆基贵为九五至尊却无力保护自己的挚爱之人,看着“婉转蛾眉马前死”,“眼睁睁既不能救你又不能替你”这其中滋味,又岂是一个“愧”字可以言尽的?大约还有着对至高的皇权受到威胁流落出的担忧与恐惧。相比之下,京剧中塑造的唐明皇更冷静理智些:“实可悲朕至高无上却身不由己,卿香消玉殒化作尘泥。实可恨陈元礼掀风把浪激,实可恨六军哗变不除宠妃誓不依。”这里有着心酸无奈,多少还带着着英雄末路的悲愤;而“试问天,江山、美人怎舍取?无奈何我只能抛你、舍你、痛哭你。”一句更道出了天家无情的悲哀——太平盛世中的红颜固然可以安享尊荣,然而时逢乱世,她们往往要被当作祸水,成为替罪羊与牺牲品。
逝者已去,留给生者的无边追思。在凄风苦雨的夜晚,在叮当作响的檐铃声中,唐天子在深深自责中追悔新情忆旧情”不禁从心底发出由衷的慨叹再不能太液池观莲并蒂,再不能沉香亭谱调清平。再不能玩月楼头同玩月,再不能长生殿内祝长生。”那些地方、那些时刻留下了他和杨妃的欢笑,留下盛世王朝的繁华梦影,而一连四个排比的“再不能”却把一切美好击的粉碎,现实是一个已珠沉玉碎,生死永隔,一个逃亡途中,前程未卜。此时此刻,思及七月七日长生殿的夜半私语,再想到如今的“言犹在耳人何处”,怎不令人 几度思量几恸情呢?再加上“窗儿外铃声儿断续雨声更紧,房儿内残灯儿半灭御榻如冰 ”怎不令这位曾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君王肝肠寸断,泪雨千行呢?可以说京韵的《剑阁闻铃》给人们展现了一个卸却繁华的唐明皇,在这里,我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皇帝,只是一个普通的失意痛苦的男人,思念着他的爱人,追忆着相聚时的点点滴滴。在京剧中同样也有一段表现回忆的唱词“忆当年——后宫三千俱佳丽,三千宠爱一身集。 一笑百媚溢仙气,六宫粉黛不可期。长生殿上华诞喜,华清池暖沐雪肌。沉香亭中珍诗迹,玩月楼头似童嬉。 朝暮暮绵绵情意,心相印欢漾涟漪。”和京韵略有区别的是,这是一段比较完整的回忆,在这里,唐明皇暂时脱离了现实,沉醉于当年的欢娱中,这段词应该脱胎于《长恨歌》,短短五句话概括了昔日的帝妃之恋,把玄宗带回了盛世繁华的京都,似乎又作回了一言九鼎,威仪赫赫的大唐天子,与爱妃日日欢歌,朝朝相伴——然而,紧接着一声痛呼,“爱妃呀——”却又一次把人拉回了凄凉的现实——“音容笑貌仍相伴,此去永不再复还。愁肠百结魂欲断,梦你难成泪盼干。”回忆与现实的强烈对比,极大的增强了艺术的表现感染力。
京韵大鼓与京剧的《剑阁闻铃》中还有很多好的词句,不再一一列举了,在此还是想想说说它们给我的不同感受——个人觉得,从唱词而言,京韵大鼓的《剑阁闻铃》,有小家碧玉的细腻委婉,而京剧的《剑阁闻铃》则多了些大家闺秀的雍容华贵,一个尽显凡人情怀,一个颇俱王者风范。如果用人来作比喻,我觉得可以用《红楼梦》的潇湘妃子与衡芜君作比了。燕痩环肥,各有千秋,正所谓“两种情怀,一样相思”。真的不得不感佩语言文字的独特魅力。
(附:京韵大鼓与京剧的(部分)唱词)
京韵大鼓〈剑阁闻铃〉
马嵬坡下草青青,
今日犹存妃子陵,
题壁有诗皆抱恨,
入祠无客不伤情。
万里西巡君前去,
何劳雨夜叹闻铃
杨贵妃梨花树下香魂散,
陈元礼带领着军卒保驾行。
叹君王万种凄凉千般寂寞,一心似醉两泪如倾。
愁漠漠残月晓星初领略,路迢迢涉水登山哪惯经。
好容易盼到行宫歇歇倦体,偏遇着冷雨凄风助惨情。
剑阁中有怀不寐唐天子,听窗外不住的叮当连连地作响声。
忙问道:“外面的声音却是何物也?”
高力士奏:“林中雨点和檐下金铃。”
这君王一闻此言,长吁短叹……
说:“正是断肠人听断肠声啊!”
似这般不作美的铃声,不作美的雨呀。
怎当我割不断的相思,割不断的情。
洒窗棂点点敲人心欲碎,摇落木声声使我梦难成。
当啷啷惊魂响自檐前起,冰凉凉彻骨寒从被底生。
孤灯儿照我人单影,雨夜同谁话五更。
从古来巫山曾入襄王梦,我何以欲梦卿时梦不成。
莫不是弓鞋懒踏三更月,莫不是衫袖难禁午夜风。
莫不是旅馆萧条卿嫌闷,莫不是兵马奔驰心怕惊。
莫不是芳卿心内怀余恨,莫不是薄幸心中少至诚。
既不然神女因何不离洛浦,空叫我流干了眼泪盼断了魂灵。
一个儿枕冷衾寒卧红罗帐里,一个儿珠沉玉碎埋黄土堆中。
连理枝暴雨摧残分左右,比翼鸟狂风吹散各西东。
料今生璧合无期珠还无日,但愿得泉下追随伴玉容。
料芳卿自是嫦娥归月殿,早知道半途而废又何必西行。
悔不该兵权错付卿义子,悔不该国事全凭你仲兄。
细思量都是奸贼他把国误,真冤枉偏说妃子你倾城。
众三军,何仇何恨和卿作对。可愧我想保你的残生也是不能。
可怜你香魂一缕随风散,却使我血泪千行似雨倾。
恸临危,直瞪瞪星眸,咯吱吱的皓齿,战兢兢玉体,惨淡淡的花容。
眼睁睁既不能救你又不能替你;
悲恸恸,将何以酬卿又何以对卿。
最伤心一年一度梨花放,从今后一见梨花一惨情。我的妃子呀!
一时顾命诬害了你,好叫我追悔新情忆旧情。
再不能太液池观莲并蒂,再不能沉香亭谱调清平。
再不能玩月楼头同玩月,再不能长生殿内祝长生
我二人夜深私语到情浓处,你还说恩爱的夫妻世世同。
到如今,言犹在耳人何处,几度思量几恸情。
窗儿外铃声儿断续雨声更紧,房儿内残灯儿半灭御榻如冰。
柔肠儿,九转百结百结欲断,泪珠儿千行万点万点通红。
这君王一夜无眠悲哀到晓,猛听得内宦启奏请驾登程

京剧〈剑阁闻铃〉
长天垂泪眼,风刀撕雨帘
檐铃声声怨,落木萧萧寒。
心碎肠断,哀思万千。
回首望马嵬坡掩面哀泣,泪雨飞爱妃逝云惨风凄。
实可悲遭暴雨连理枝折地,实可悲经狂风比翼鸟分离。
实可悲朕至高无上却身不由己,卿香消玉殒化作尘泥。
实可恨陈元礼掀风把浪激,实可恨六军哗变不除宠妃誓不依。
试问天江山、美人怎舍取?
无奈何我只能抛你、舍你、痛哭你。
我的妃子呀,你好惨凄!
悔不该让杨国忠左右社稷,悔不该让安禄山乘机有隙。
可怜你无端替罪遭疑忌,众怒难犯命归西。
二)莫不是,
三更月冷芳心懒, 午夜风紧玉体寒。

心中难解愁和怨,一笔勾销爱于怜。
朕今后,
一见梨花一凄惨,
不忍睹,
一年一度梨花鲜。
你看那,
流水东去不再返,

百里鸣悲喊其冤,
事务困扰人团圆,

恨海没底不可填。
相思最苦割不断,

幽怨绵长了无边。
卿似嫦娥归月殿,
朕从此,
无梦盼,
恨梦短,
寻梦不如入梦欢,
与卿梦恋于天鉴,
明知梦境本虚幻,
偏求梦幻意不变,
梦醒不见杨妃面。
寒雀噪树枝,
雄鸡破晓天。
前景茫茫路漫漫。
(三) 忆当年——
后宫三千俱佳丽,三千宠爱一身集。
一笑百媚溢仙气,六宫粉黛不可期。
长生殿上华诞喜,华清池暖沐雪肌。
沉香亭中珍诗迹,玩月楼头似童嬉。
朝暮暮绵绵情意,心相印欢漾涟漪。
爱妃呀——
音容笑貌仍相伴,此去永不再复还。
愁肠百结魂欲断,梦你难成泪盼干。

(注:以上唱词均来自网络。京剧唱词的顺序也是网络中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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