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叔言《补唐书张议潮传》补正一一瓜沙谈往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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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中二年陷于吐蕃。
罗叔言于《元和志》未加详检，遽肆诋諆，亦可谓失之眉睫也已。今案石室所出诸沙州地志足以证明《元和志》记沙州陷蕃年代者尚复不少。伦敦藏石室本S.788号残《沙州地志》记寿昌县云：[3]
右汉龙勒县。正光六年改为寿昌郡。武德二年为寿昌县，永徽六年废，乾封二年复改为寿昌置(?县)。建中初陷吐蕃。大中二年张议潮收复。
又晋天福十年写本《寿昌县地境》[4]亦谓寿昌于“建中初陷吐蕃”。寿昌属于沙州。上引二书俱谓寿昌陷于吐蕃在建中初，则《元和志》所记沙州陷蕃年代，固信而有征矣。
以部校十辈皆操挺纳表其中，东北走天德城。防御使李丕以闻。[5]
《补传》从之。据石室所出遗文，则多谓议潮之收复瓜、沙，为时在大中二年。前引S.788号残《沙州地志》及《寿昌县地境》俱谓寿昌“大中二年张议潮收复”。又伦敦藏石主本S.3329号卷子记云：[6]
敦煌晋昌收复已讫，时当大中二载。……沙州既破吐蕃，大中二年遂差押牙高进达等驰表函入长安城，以献天子。
意者张议潮以大中二年收复瓜、沙，遂遣使者赴阙表闻。然据伦敦藏石室本S.936号光启元年张大庆书《沙州伊州地志》残卷，[7]议潮收复西州在大中四年。《新唐书·吐蕃传》及伦敦藏石室本S.6342号卷子，[8]又谓凉州之复在懿宗咸通二年(公元八六一年)。是大中初瓜、沙诸州虽已光复，而甘、凉犹自未下，东道有阻，故使者诣阙上书，乃不得不迂道天德城，从此以入长安。道路险远，二年出发，大约四年岁暮或明年始达，五年方赐诏敕。史家据赐诏之年，遂谓议潮献表在五年耳。咸通二年凉州既下，八年议潮乃归觐长安。瓜、沙收复以后，奉议潮命入觐长安者自不止一人一次，取道或亦不止一途。杜牧之《樊川集》卷二十有《沙州专使押衙吴安正等二十九人授官制》可以见之。牧之此制当草于大中五年冬也。[9]至于押牙高进达等是否即为与吴安正等一同奉表入阙之人，则无可考矣。
河西归义，缁流亦与有功。奉使入觐之沙门悟真名见大中五年五月赐释门河西都僧统摄沙州僧政法律三学教主洪■诸敕。《樊川集》卷二十又有《敦煌僧正慧菀除临坛大德制》，慧菀亦当日奉使之一人也。《补传》谓慧菀即撰《华严音义》二卷之慧苑。案撰《华严音义》之慧苑，宋赞宁《高僧传》卷六有传，洛京授记寺沙门，华严三祖法藏法师上首门人。所撰《音义》收入开元十八年(公元七三0年)智昇撰《开元释教录》卷十三。《僧传》未言慧苑曾移寓敦煌，又自开元至大中初几历百二十年，即使为一人，如此老寿，恐亦未能间关犯险远走数千里以奉使长安也。牧之《制》明谓“上人者生于西土”。与《僧传》所记慧苑之里贯不合。撰《华严音义》之慧苑与大中时奉使长安之慧菀自是二人，罗叔言未能详考，遂尔致误耳!
张议潮兄名议潭。[10]收复瓜、沙后，议潭率李明达等“先身入质”，已见《补传》。巴黎藏石室本P.2762号《张氏勋德记》[11]盖纪议潭子淮深修寺造窟功德者也。记述议潭官勋为前沙州刺史金紫光禄大夫检校鸿胪大卿守左散骑常侍赐紫金龟袋，后加授左金吾卫大将军，卒赠工部尚书。除此而外，议潮兄弟家世官勋，尚可自莫高窟供养人像题名中考见一二。莫高窟P80/C46号窟大约为议潮侄淮深所开，经宋人重修者。近人予以剥离，露出供养人像题名结衔尚完整无阙。门洞南壁门四至东供养人像第一人为张议潭，北壁自西至东供养人像第一人为张议潮，其题名结衔兹备录如次：
金紫光禄大夫兼检校吏部尚书口左金吾卫大将军兼御史大夫赐紫金鱼袋南阳郡开国公讳议潭
窟内东壁门北一女供养人像，题名作：
叔母宋国郡大夫人宋氏
门南一女供养人像题名作：
侄男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赐紫金鱼袋淮深一心供养
门洞右壁自西至东女供养人像第一人题名大部漫漶，可辨者为：
第二人题名作：
侄女泰贞十五娘一心供养
窟内北壁绘经变三幅，经变下绘河内郡宋国夫人出行图，题记尚清晰可辨；南壁上方亦绘经变三幅，经变下绘出猎图，题名已漫灭，犹隐约可见议潮诸字。淮深为议潭子，据巴黎藏石室本《张氏勋德记》，议潭夫人钜鹿索氏，则所谓叔母宋国郡太夫人宋氏及河内郡君太夫人宋氏，必议潮之妻无疑，而侄女泰贞或者即是议潭之女。又同号窟窟内西壁佛龛下绘女供养人甚多，北面一女供养人题名作新妇傅氏，诸字尚可识，其为何人之息，则不可考。议潮、议潭石室遗文以及壁画题名“义”俱作“议”，与后来之曹义金同；作“议”者其原名，作“义”者盖史家之改称也。
哀哉运蹙
张景球文辞极隐约，细加推究，则大顺元年淮深夫妇以及六子大约同时遇难，故墓志铭一则曰“殒毙”，再则曰“坚牛作孽，君主见欺，殒不以道，天胡鉴知”。是以“并连坟一茔”也。淮深之弟疑与淮深同死，《再修功德记》因云“兄亡弟丧，社稷倾沦”。盖在大顺元年沙州骤乱，变生肘腋，淮深猝未及防，举室殒毙。作乱者即索勳其人也。索勳既杀淮深兄弟，遂自立为节度使，故《再修功德记》并无嗣立之辞；《补传》云云，纯出臆测，不足据也。景福元年朝命索勳为河西道归义军节度使，不过追认既成之事实而已。索勳既为议潮之子婿，李明振妻亦议潮之十四女，索、李二家俱属懿亲。索氏既肆篡夺，李氏遂以孤子遗孙为口实，大张挞伐。卒之“辜恩剿毙，重光嗣子，再整遗孙”。议潮之祚，盖又因李氏而复振。此一幕政权转移之争，其中当有若干钩心斗角流血杀戮之惨剧，惜乎书阙有间，已不可尽稽矣。
男故……检校……守沙州长史兼御史中丞承勳一心供养索
勳父子宮勳结衔可以补《索公纪德碑》之阙。又P167/C155号窟亦索勳时所开。门洞南北壁俱绘男供养人像。北壁自西至东第一人为张承奉，承奉后为李弘定；南壁自西至东第一人为索勳，勳后为李弘谏。兹分录诸人题名结衔如次：
朝散大夫沙州口军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上柱国陇西郡李弘谏一心供养(以上南壁)
莫高窟诸窟绘供养人像，自魏隋以至李唐中叶，大都男供养人像居北，女供养人像居南。诸窟俱东向，是即上左也。瓜沙诸州陷于吐蕃以后，以迄于宋，所绘供养人像之位置，男南
女北，与魏隋李唐互易其次，变而上右。[13]P167/C155号窟门洞供养人像以张承奉居北，索勳居南，揆诸当时之例，似有尊卑之别，然议潮子孙初未芟除净尽，索勳且引以为副贰，则固可知也。
罗叔言于《元和志》未加详检，遽肆诋諆，亦可谓失之眉睫也已。今案石室所出诸沙州地志足以证明《元和志》记沙州陷蕃年代者尚复不少。伦敦藏石室本S.788号残《沙州地志》记寿昌县云：[3]
右汉龙勒县。正光六年改为寿昌郡。武德二年为寿昌县，永徽六年废，乾封二年复改为寿昌置(?县)。建中初陷吐蕃。大中二年张议潮收复。
又晋天福十年写本《寿昌县地境》[4]亦谓寿昌于“建中初陷吐蕃”。寿昌属于沙州。上引二书俱谓寿昌陷于吐蕃在建中初，则《元和志》所记沙州陷蕃年代，固信而有征矣。
以部校十辈皆操挺纳表其中，东北走天德城。防御使李丕以闻。[5]
《补传》从之。据石室所出遗文，则多谓议潮之收复瓜、沙，为时在大中二年。前引S.788号残《沙州地志》及《寿昌县地境》俱谓寿昌“大中二年张议潮收复”。又伦敦藏石主本S.3329号卷子记云：[6]
敦煌晋昌收复已讫，时当大中二载。……沙州既破吐蕃，大中二年遂差押牙高进达等驰表函入长安城，以献天子。
意者张议潮以大中二年收复瓜、沙，遂遣使者赴阙表闻。然据伦敦藏石室本S.936号光启元年张大庆书《沙州伊州地志》残卷，[7]议潮收复西州在大中四年。《新唐书·吐蕃传》及伦敦藏石室本S.6342号卷子，[8]又谓凉州之复在懿宗咸通二年(公元八六一年)。是大中初瓜、沙诸州虽已光复，而甘、凉犹自未下，东道有阻，故使者诣阙上书，乃不得不迂道天德城，从此以入长安。道路险远，二年出发，大约四年岁暮或明年始达，五年方赐诏敕。史家据赐诏之年，遂谓议潮献表在五年耳。咸通二年凉州既下，八年议潮乃归觐长安。瓜、沙收复以后，奉议潮命入觐长安者自不止一人一次，取道或亦不止一途。杜牧之《樊川集》卷二十有《沙州专使押衙吴安正等二十九人授官制》可以见之。牧之此制当草于大中五年冬也。[9]至于押牙高进达等是否即为与吴安正等一同奉表入阙之人，则无可考矣。
河西归义，缁流亦与有功。奉使入觐之沙门悟真名见大中五年五月赐释门河西都僧统摄沙州僧政法律三学教主洪■诸敕。《樊川集》卷二十又有《敦煌僧正慧菀除临坛大德制》，慧菀亦当日奉使之一人也。《补传》谓慧菀即撰《华严音义》二卷之慧苑。案撰《华严音义》之慧苑，宋赞宁《高僧传》卷六有传，洛京授记寺沙门，华严三祖法藏法师上首门人。所撰《音义》收入开元十八年(公元七三0年)智昇撰《开元释教录》卷十三。《僧传》未言慧苑曾移寓敦煌，又自开元至大中初几历百二十年，即使为一人，如此老寿，恐亦未能间关犯险远走数千里以奉使长安也。牧之《制》明谓“上人者生于西土”。与《僧传》所记慧苑之里贯不合。撰《华严音义》之慧苑与大中时奉使长安之慧菀自是二人，罗叔言未能详考，遂尔致误耳!
张议潮兄名议潭。[10]收复瓜、沙后，议潭率李明达等“先身入质”，已见《补传》。巴黎藏石室本P.2762号《张氏勋德记》[11]盖纪议潭子淮深修寺造窟功德者也。记述议潭官勋为前沙州刺史金紫光禄大夫检校鸿胪大卿守左散骑常侍赐紫金龟袋，后加授左金吾卫大将军，卒赠工部尚书。除此而外，议潮兄弟家世官勋，尚可自莫高窟供养人像题名中考见一二。莫高窟P80/C46号窟大约为议潮侄淮深所开，经宋人重修者。近人予以剥离，露出供养人像题名结衔尚完整无阙。门洞南壁门四至东供养人像第一人为张议潭，北壁自西至东供养人像第一人为张议潮，其题名结衔兹备录如次：
金紫光禄大夫兼检校吏部尚书口左金吾卫大将军兼御史大夫赐紫金鱼袋南阳郡开国公讳议潭
窟内东壁门北一女供养人像，题名作：
叔母宋国郡大夫人宋氏
门南一女供养人像题名作：
侄男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赐紫金鱼袋淮深一心供养
门洞右壁自西至东女供养人像第一人题名大部漫漶，可辨者为：
第二人题名作：
侄女泰贞十五娘一心供养
窟内北壁绘经变三幅，经变下绘河内郡宋国夫人出行图，题记尚清晰可辨；南壁上方亦绘经变三幅，经变下绘出猎图，题名已漫灭，犹隐约可见议潮诸字。淮深为议潭子，据巴黎藏石室本《张氏勋德记》，议潭夫人钜鹿索氏，则所谓叔母宋国郡太夫人宋氏及河内郡君太夫人宋氏，必议潮之妻无疑，而侄女泰贞或者即是议潭之女。又同号窟窟内西壁佛龛下绘女供养人甚多，北面一女供养人题名作新妇傅氏，诸字尚可识，其为何人之息，则不可考。议潮、议潭石室遗文以及壁画题名“义”俱作“议”，与后来之曹义金同；作“议”者其原名，作“义”者盖史家之改称也。
哀哉运蹙
张景球文辞极隐约，细加推究，则大顺元年淮深夫妇以及六子大约同时遇难，故墓志铭一则曰“殒毙”，再则曰“坚牛作孽，君主见欺，殒不以道，天胡鉴知”。是以“并连坟一茔”也。淮深之弟疑与淮深同死，《再修功德记》因云“兄亡弟丧，社稷倾沦”。盖在大顺元年沙州骤乱，变生肘腋，淮深猝未及防，举室殒毙。作乱者即索勳其人也。索勳既杀淮深兄弟，遂自立为节度使，故《再修功德记》并无嗣立之辞；《补传》云云，纯出臆测，不足据也。景福元年朝命索勳为河西道归义军节度使，不过追认既成之事实而已。索勳既为议潮之子婿，李明振妻亦议潮之十四女，索、李二家俱属懿亲。索氏既肆篡夺，李氏遂以孤子遗孙为口实，大张挞伐。卒之“辜恩剿毙，重光嗣子，再整遗孙”。议潮之祚，盖又因李氏而复振。此一幕政权转移之争，其中当有若干钩心斗角流血杀戮之惨剧，惜乎书阙有间，已不可尽稽矣。
男故……检校……守沙州长史兼御史中丞承勳一心供养索
勳父子宮勳结衔可以补《索公纪德碑》之阙。又P167/C155号窟亦索勳时所开。门洞南北壁俱绘男供养人像。北壁自西至东第一人为张承奉，承奉后为李弘定；南壁自西至东第一人为索勳，勳后为李弘谏。兹分录诸人题名结衔如次：
朝散大夫沙州口军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上柱国陇西郡李弘谏一心供养(以上南壁)
莫高窟诸窟绘供养人像，自魏隋以至李唐中叶，大都男供养人像居北，女供养人像居南。诸窟俱东向，是即上左也。瓜沙诸州陷于吐蕃以后，以迄于宋，所绘供养人像之位置，男南
女北，与魏隋李唐互易其次，变而上右。[13]P167/C155号窟门洞供养人像以张承奉居北，索勳居南，揆诸当时之例，似有尊卑之别，然议潮子孙初未芟除净尽，索勳且引以为副贰，则固可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