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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寒食赋

2018-04-03 21:19阅读:

中国古代的法帖,我最最喜爱的,是苏东坡《寒食帖》。尽管它的真迹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极难得见。但仅就拍下来的图片,就足以让人额间风起,迅速回到书法者跌宕的命运中去了。


林语堂曾写过一本《苏东坡传》,把这跌宕讲了个透彻;余秋雨也曾撰文《苏东坡突围》,着笔于乌台诗案的前前后后……历代文人痴迷于写东坡,不外乎这个宋代老人达成了他们毕生求之而不可得的境界——诗词书画俱为大家、人生传奇颇能下酒,虽几经贬黜流离,但仍是朝堂上不可忽视的存在!如此,沽名钓誉者爱他,自恃清流者爱他,钻营上位者爱他,中庸附雅者爱他……及至后世,无论是儒学大家、私塾先生,还是文艺青年、茶楼小厮,似乎没有不爱他的。


我之所爱,唯有《寒食帖》。即便抛除苏东坡书写此帖时的坎坷背景,仅看诗作和笔画,也足以令人深深沉醉。与此相比,苏郎黄州三年的遭遇反倒成了注脚。这是个有意思的现象,历代文艺珍品,创作者往往将其视为自己某一段人生的解读;而一旦艺术结晶被世人所推崇,这种关系便倒置了过来。


《寒食帖》也是这样。我每次细细观赏赞叹,总不免会想起那坚硬如刀的银须、牵黄擎苍的狂放、挽弓射天狼的快意,以及,那贬黜期间匆匆赶往下个渡口的憔悴与无奈。后来看的多了,由此及彼,我竟对寒食这个节日也生出无穷的兴趣了。





《寒食帖》开首两句是: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你看,苏东坡拿寒食来纪年,可见这是古代中国一个十分重要的节日。现代人多数已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节日存在,我分析大概有两个原因:一是寒食节既不像春节、中秋那样有着团聚与喜庆的情味在里面,也不如二十四节气于农事那般实用,久了便被淡忘了;二是寒食与清明实在离得太近,往往是在清明节的前一天,且都有祭祀的习俗,久了便混淆了。


但寒食节的起源,却是个关于忠义的故事。春秋时期,晋国公子重耳流亡他国十九年,大臣介子推追随左右、不离不弃,助其归国复位,成就一代名君晋文公。但介子推是个不求功名利禄的君子,成事之后与母亲归隐绵山。晋文公为迫其出山,情急之下下令放火烧山,介子推坚决不出、终被烧死。文公垂泪,为其在绵山修祠立庙,并下令在介子推死去之日禁火寒食,遂成寒食节


现代人往往很难理解古人的气节与忠义,尤其是春秋战国时期,为知己者死、为信仰而死是一种高贵的品质,士人并不怕死,反以为荣。按着这个思路,介子推实在是为了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而被烧死的,他若活在当代,那当真是更加没有活路了。而以当代人的思路推解他的死,反倒有很大的文章来做——


比如重耳复国,无论是《左传》、《战国策》,还是后世的《史记》,关于介子推在期间起到的作用描述甚少。最著名的就是重耳快要饿死时,介子推从自己大腿上割下肉给重耳充饥的割股奉君的典故。后来重耳归国、夺权、执政,期间已没了介子推的踪影。这段时间里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介子推究竟是何时归隐的绵山?为什么晋文公在封赏众臣的时候唯独忘了他?又为什么请介子推出山不成后一定要烧山?


——历史留下的谜团太多,越是断档处,就越给后世文人以创作的空间。我曾想过以此为背景杜撰个脑洞大开的故事出来,虽然一直没有动笔,但这念头也应算作寒食给我的馈赠吧。





在苏东坡的年代,寒食的传统坚持得还很好。人们真的会不生灶火,只吃冷食。对于崇尚美食的东坡先生,吃冷饭的感受加之他被罢黜冷落的遭遇,更容易教人心情低落吧。所以,纵然一年之中有那么多节日,能让他念念不忘的,或许只有寒食节了。


苏东坡所罢黜的黄州,位于湖北省东部。寒食期间,这里早已回暖,早春气象渐浓。而历朝历代诗词作者笔下的寒食节,也总是有那么一股清新之气。如唐代韩翃的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他写的是长安;五代冯延巳的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他写的也是长安;宋代李清照的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她写的是青州;唐代韦应物的把酒看花想诸弟,杜陵寒食草青青,他写的是江洲……


由这些诗词句子,我们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寒食节自两汉之后已逐渐脱离了原来的意味,人们更愿意将其作为春天的标志,一笔下去,便是花红柳绿、春波荡漾,满眼的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苏东坡显然不愿意这么写,寥寥几句,便把寒食的意思写回到了春秋时期的原有之意。虽然开始也有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的感怀,确是为后面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做了伏笔。要知道,三十几岁于密州出猎的苏东坡就已经自称老夫了;而今十余年过去,年近五十的他竟然在笔下自称少年。这种文字上的逆流背后,也许是心态上的寂灭吧。老夫尚能聊发,而今的少年却已病至白头!





我不想过多描述苏东坡的这段生平,相关作品太多,没有必要重复。更加让我痴迷的,还是寒食这样的节日。我特别想弄清楚,春秋至今的2500余年间,寒食节演变轨迹的具象化。


最初它一定是严肃的。春秋战国是一个梦幻般的时期,既有百家争鸣的思潮碰撞,亦有开放质朴的民风,人民对于英雄的推崇是无与伦比的。所以,对介子推的祭奠一定庄重且无声。倘我能穿越回那时的某一个村庄,一定能看到灶台下被水浇灭的柴禾,也定能看到一群群庄户人家匆匆赶往野外的介庙,叩拜、献祭,却并不焚香。母亲们静静地给还不懂事的孩子们讲着亘古不变的故事,先生们也许会撒几滴眼泪,然后教育阶下的学子要崇尚先贤……


时间久了,悲伤的情绪自会淡去。既然不让生火烧饭,那就提前一天做好备用。而中国人的智慧,是最能在饭食中得以显现的了。不久,就有了寒食粥、寒食面、寒食浆,继而有了枣饼、春酒。在晋地,竟由此诞生了凉粉、凉面、凉糕……寒食节渐渐成了另类美食的代表,一代一代丰富着祖先们的餐桌。


当然也会有别的形式。起初是插柳,既然介子推抱柳树而死,那么柳条也就代表了他所倡导的政治清明吧。于是,插柳于门、插柳于坟,甚至戴之于头或系之衣带都成了固定的风俗。而既然要插柳,那就必要去野外折取,这就有了踏青。既然去野外,何不在柳林之中享受一下春日的新鲜,于是又有了秋千、蹴鞠等户外活动。文人们当然也不示弱,寒食节聚会咏诗自唐代开始就成了潮流。


一个源于死亡的节日被过得如此欢乐,这一定是晋文公始料未及的。既然寒食节能过成这样,那么其它节日也必定都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完成了泛娱乐化的演变。因此我们看到,上坟祭祖的清明节有了借问酒家何处有的意趣,祭拜逝者的中元节有了百花洲里夜忘归的情致,怀念亡人的寒衣节有了不捣寒衣空捣药的感怀……但苏东坡,显然不这么想。





再说回《寒食帖》。苏东坡一定觉得只一首诗难以表达自己心中的愁苦,于是很快又写了第二首。“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这已经不是精神世界的戕害了,连生活质量都已经降到了冰点。黄州团练副使虽是虚职,但好歹也是地方军队的长官。生活得如此不堪,那一定备受冷遇和嫌弃。余秋雨在《苏东坡突围》中也曾大篇幅写过苏东坡深陷黄州之后,既往的朋友们竟然连他的信都不肯回了。由此推想,曾经的朝堂红人、文化界大V,此时已成众人争相避之的瘟神了。


人生陷入低谷,但时光依旧轮转,寒食节又来了。“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这该是有多悲惨啊,看着乌鸦衔着未烧完的纸钱飞过,才想起了今天竟然是寒食节。“乌衔纸”的描写传神欲出,我第一次读时就欢喜得不得了,以至于后来直接取走当了笔名用。但苏东坡是不会有任何喜悦的,两首诗写完,他还觉得不过瘾,于是大笔一挥,以毛笔为精神世界做了激昂的诠释。


我猜他那天一定是受了更大的屈辱,也许还喝了点酒,说不准老泪纵横,也没准仰天长叹,继而开始吟诵自己写在寒食节的那些惨淡句子。文学的力量能够帮人平复怨气,但同时还会引人进入更加自闭的环境。苏东坡于是摊开纸、磨好墨,刷刷点点将胸中块垒化于笔下。他必定是一气呵成的,因为绝无半点匠气;他必定用尽了全部心力,因为那些笔画不仅力透纸背,更击穿了整个生命的阈值。


黄庭坚曾评价说:“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 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这,就是人书两忘的境界。笔墨中,有自己引颈的血;勾画里,有自己恸哭的泪。那轻拂纸卷的枯手如老去的竹子,那凝神注视的双眸如暮色中的落日,还有那袍服、那冠带,初到黄州之时尚能与友人同游三国赤壁、江上击节高歌,“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而今两三年的光景过去,已然“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了。





寒食节因为介子推而有了忠义的底子,那些冰冷的饭菜总免不了烧焦的气息。但中国人爱那味道,虽然历经迭代与变异,但欢笑之余,内心之中仍有一段黑色的柳木挺立在那里。那是被晋文公取走置于朝堂之上的自我警醒,也是养成一个民族气节的根脉。


寒食节也因为苏东坡而有了更加丰富的生命色彩,境由心生,把你的不如意交给我,还你方寸之间的快意。从此之后,寒食多了一层水墨的意蕴;而诗人的心腑里,则多了一些春色,虽然它是冷的。有这些春色在,哪怕日后贬黜四方、吃尽苦头,依旧会饱有创作的欲望。


再有几个钟头就是今年的寒食了,不如学一学古人,吃一吃冷食、临一临碑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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