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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美学散步》谈虚实相生的美

2013-05-29 21:30阅读:
“散步的时候可以偶尔在路旁折到一枝鲜花,也可以在路上拾起别人弃之不顾而自己感到兴趣的燕石。 
无论鲜花或燕石,不必珍视,也不必丢掉,放在桌上可以做散步后的回念。”
——宗白华
  对于虚和实,儒道两家观点有所不同。老庄由虚入实,认为虚比真实更真实,是一切真实的原因,没有虚空存在,万物就不能生长,就没有生命的活跃。即所谓的“有生于无”。而孔孟则由实入虚,如孔子讲“文质彬彬”,一方面内部结构好,一方面外部表现好。孟子也说“充实之谓美”.但是二者并不矛盾,他们都认为宇宙是虚和实的结合,也就是易经上所讲的阴阳结合。所以,孔孟也并不停留于实,而是要从实到虚,发展到神妙的意境世界是变
的,而变的世界对我们最显著的表现,就是有生有灭,有虚有实,万物在虚空中流动、运化,所以老子说:“有无相生”,也就是“虚实相生”。 
 “有无相生”,“虚实相生”,这是中国最传统的哲学宇宙观,表现在美的艺术上,就要求艺术也必须虚实结合,才能真实地反映有生命的世界。
宗白华先生认为,艺术家创造的形象是“实”,引起我们的想象是“虚”,由形象产生的意象境界就是虚实的结合,一个艺术品,没有欣赏者的想象力的活跃,是死的,没有生命。
春秋时期记述手工业的文献《考工记》中就已经出现了启发虚和实的问题。其中有一篇叫《梓人为笱虞》,说一个工匠做一种叫“笱虞”的乐器吧,好像是上面一个鼓和钟吧,下面有一个支架,但是他在制作时并不是简单地做一个架子就算了,他在鼓下面安放了雕刻的虎豹等猛兽,使人听到鼓声,同时看见虎豹的形状,两方面在脑中虚构结合,就好像听到的声音是虎豹在吼叫一样。这样一方面木雕的虎豹显得更有生气,而鼓声也形象化了,格外有情味,使整个艺术品的感染力大大增强。
另外,宗白华先生还认为,虚实结合在艺术创造上,还需要主观和客观相结合,才能创造美的形象。即“化景物为情思”。语出自宋人范唏文《对床夜语》:“不以虚为虚,而以实为虚,化景物为情思,从首至尾,自然如行云流水,此其难也。”以虚为虚,就是完全的虚无;以实为实,景物就是死的,不能动人;唯有以实为虚,化实为虚,就有无穷的意味,幽远的境界。
代书画家笪重光《画荃》说:空本难图,实景清而空景现;神无可绘,真境逼而神境生。位置相戾,有画处多属赘疣;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这些话也是对于虚实结合的很好说明。艺术通过逼真的形象表现出内在的精神,即用可以描写的东西表达出不可以描写的东西。
例如中国的传统戏剧艺术形式,舞台上往往少用甚至不用布景,而凭着演员的歌唱、谈话、姿态,结合观众的主观想象和内在精神,表现出了各种多变的景致。如川剧《刁窗》一场中,不用真窗,而用手势配合音乐的节奏来表演,虚拟的动作既突出了表演的“真”,又同时显示了手势的“美”,因“虚”得“实”。这就是一种“化景物为情思”的表现。
虚实相生在艺术各领域当中的美的体现。
诗文方面:
中国古代抒情诗里有不少是纯粹的写景,描绘一个客观境界,不写出主体的行动,甚至于不直接说出主观的情感,但却充满了诗的气氛和情调。例如:
  唐朝诗人王昌龄《初日》:
    “初日净金闺,
    先照床前暖;
    斜光入罗幕,
    稍稍亲丝管;
    云发不能梳,
    杨花更吹满。”
  这首诗描绘这样一幅画面,晨光射入的香闺,阳光从窗门跳进来,跑到闺房女子的床前,散发着一股温暖,进了罗帐,轻轻抚摩榻上的乐器枕上的如云的美发还散开着,杨花随着晨风春日偷进了闺房,亲呢地附在那枕边的美发上。诗并没有直接描绘这金闺少女,然而其呈现出来一切的美却又都是归于这看不见的少女的。就像是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所说的“无我之境”,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清初文人赵执信在他的《谈艺录》序言里有这样一段话
“钱塘洪昉思久于新城之门矣。与余友。一日在司寇(渔洋)论诗,昉思嫉时俗之无章也,曰:‘诗如龙然,首尾鳞鬣,一不具,非龙也。’司寇哂之曰:‘诗如神龙,见其首不见其尾,或云中露一爪一鳞而已,安得全体?是雕塑绘画耳!’余曰:‘神龙者,屈伸变化,固无定体,恍惚望见者第指其一鳞一爪,而龙之首尾完好固宛然在也。若拘于所见,以为龙具在是,雕绘者反有辞矣!’”
  洪昉思重视全体而忽略了部分,王渔洋看重一爪一鳞而忽视了“全体”;赵执信则认为,艺术的表现正在于一鳞一爪具有象征力量,使全体宛然存在,不削弱全体丰满的内容,把它们概括在一鳞一爪里。这才使得整个艺术形象提高了,集中了。所以,虚实结合才是艺术的最高成就。
再来看西方诗歌的例子。
希腊大诗人荷马的著名史诗《伊利亚特》歌咏希腊联军围攻特罗亚九年,只为夺回美人海伦,而海伦的美叫他们感到九年的辛劳和牺牲不是白费的。但诗歌当中,荷马并没有用浓丽的词藻来描绘海伦的貌,而只是从她的巨大的惨酷的影响和力量轻轻地点出她倾国倾城的美。这便是他的艺术高超处,也是后人所赞叹不已的。这也正是严羽在《沧浪诗话》里的“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境界吧。
   “特罗亚长老们也一样的高踞城雉,
    当他们看见了海伦在城垣上出现,
    老人们便轻轻低语,彼此交谈机密:
   ‘怪不得特罗亚人和坚胫甲阿开人,
    为了这个女人这么久忍受苦难呢,
    她看来活象一个青春长住的女神。
    可是,尽管她多美,也让她乘船去吧,
    别留这里给我们子子孙孙作祸根。’”
        (引自缪朗山译《伊利亚特》)
绘画方面:
中国传统的绘画艺术很早就掌握了这虚实相结合的手法。例如东晋顾恺之《女史箴图》,构图删略了背景的刻画,在一片空虚的背景上突出地集中地表现人物的行动和姿态。
刚才讲到的《谈艺录》里那段话,王渔洋、赵执信都以轻视的口吻说着雕塑绘画,好象它们只是自然主义地刻画现实。这是大大的误解。其实中国大画家所画的龙正是象赵执信所要求的,云中露出一鳞一爪,却使全体宛然可见。
龙画大师关耀久 技法上崇尚“留白”,突出空灵之美。
中国画向来很重视空白。如南宋画家马远就因常常只画一个角落而得名“马一角”。剩下的空白并不填实,是海,是天空,却并不感到空。空白处更有意味。如《寒江独钓图》,画面上一叶扁舟飘浮江面,渔翁独坐垂钓。除四周除寥寥几笔微波外,全为空白,有力地衬托出江天空旷,寒意萧条的气象。
这些画都充分地体现了笪重光《画荃》中所: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而这无画处的空白正是老、庄宇宙观中的“虚、无”。
书法方面:
字的结构,又称布白,因字由点画连贯穿插而成,点画的空白处也是字的组成部分,虚实相生,才完成一个完整的书法艺术品。空白处应当计算在一个字的造形之内,空白要分布适当,和笔画具同等的艺术价值。所以大书家邓石如曾说书法要“计白当黑”。像绘画一样,书法当中无笔墨处也是妙境。
相传唐代大书法家欧阳询曾留下真书字体结构法三十六条。其中第九条叫“补空”。下面是引据戈守智所纂著的《汉溪书法通解》的解释:
  “补空,补其空处,使与完处相同,而得四满方正也。又疏势不补,惟密势补之。疏势不补者。谓其势本疏而不整。如(少)字之空右。[戈]字之空左。岂可以点撇补方。密势补之者,如智永千字文书聇字,以左画补右。欧因之以书聖字。法帖中此类甚多,所以完其神理,而调匀其八边也。又如[年]字谓之空一,谓二画之下,须空出一画地位,而后置第三画也。[垩)字谓之豁二,谓一画之下,须空出两画地位,而后置二画也。”[烹]字谓之隔三,谓了字中勾,须空三画地位,而后置下四点也。右军云“实处就法,虚处藏神”,故又不得以匀排为补空。”
  这一条就详尽地说出了书法当中虚实相生的妙理,补空要注意“虚处藏神”。补空不是取消虚处,而正是留出空处,而又在空处轻轻着笔,反而显示出虚处,因而气韵流动,空中传神。
欧阳询千字文书法作品
雕塑方面:断臂的维纳斯
老子曰:“大象无形”。无论是诗人、画家、书法家还是雕刻家,由纷纭万象的摹写以证悟到“大象无形”。所以,以虚带实,以实带虚,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虚实结合,这就是中国美学思想中的核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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