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观英伦】剑桥的细节——专访剑桥大学校长乐思哲
2012-08-10 16:06阅读:
乐:在这里,我们期待辩论,并鼓励大学里的思想自由。
柴:但更多的校长可能会希望得到尊敬和服从,你不是吗?
乐:那他们就不会来剑桥。
剑桥的创立,本身就不拘一格,甚至来自一场不顺从者的叛逃。
一棵树
剑桥为什么要把这棵树移植过来呢?
我问了几个路过的学生。有个男孩说,也许学校是想提醒学生,你不知道苹果何时掉落。科学研究需要灵光一现,但更多的时候,需要漫长的等待。
剑桥最近的一位诺贝尔奖获得者,是人称“试管婴儿之父”的罗伯特.爱德华兹教授。在他获奖之前,长达十四年中,没有任何成果。
柴:你不觉得这个过程太漫长了吗?
乐:剑桥带给学者最重要的财富之一,是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时间是关键因素,它能让学者从容地选择他们想要研究的领域。而我所说的空间,指的是让学者拥有如何支配研究时间的自由。
柴:谁能够决定说,他的研究是不是有所值的,是不是值得去等待的?
乐:这的确需要耐心。在一些领域,研究成果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被接受。例如,对于有些成果,科学家可能要等十四到十五年,才能发现它们的益处;而当我们想起哲学家,比如十九世纪中期的维特根斯坦,他的很多理论,直到今天才大放异彩,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柴:如果他失败了呢?
乐:问题是你怎么定义失败。没获得诺贝尔奖,并不意味着失败,他们也为学校的知识体系,做出了杰出贡献,而这体现在剑桥的崇高地位上。
一本书
《夜间
攀爬者》,这是我们在剑桥随便一个小书摊上买的,据说绝大多数剑桥学生都读过。这本书是详细指导剑桥的每一座标志性建筑该怎么爬上去的,也记录了很多年来剑桥学生在夜间攀爬中留下的传奇。
这里戒备森严,不向外界开放,被称为是剑桥的心脏,每年的毕业典礼都在这里进行,这是剑桥最庄严神圣之地。但是就在1958年某一个清晨,人们醒来从这条街道经过的时候,突然发现就在评议堂的屋顶之上,斜放着一辆奥斯丁牌小汽车。没有人知道这辆车是怎么上去的,以当时的起重条件,不可能把一辆完整的车放上二十多米高的斜屋顶。就连救火队员想要把这辆车搬下来,也只能把它零打碎敲,全部变成一个个的零件,才从屋顶上卸了下来。不过这个故事中最打动我的,还不是这几个学生是怎么样把一辆汽车聪明地、狡猾地、巧妙地运上房顶,去挑战权威的;最打动我的,是1958年其实学校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是谁干的,但他们一直守口如瓶保守着这个秘密,也没有给任何学生以处分,只是由校长私底下悄悄地送给这几个男生一箱香槟。
楼顶上的汽车早已经不见了踪影,但有些学生的杰作,却堂而皇之地高悬了百年。
你看到的这个雕像是国王亨利八世的塑像。在他的左手拿着一个金色的圆球,右手原本应该握有权杖的地方,现在不知道被谁换成了一条桌子腿。这件事情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和哪个人干的,相传是当年三一学院的著名诗人拜伦所为。这个说法不可考,不过有一个确凿的消息是,当年的拜伦因为学校禁令不允许在宿舍当中养猫和狗等宠物,他就刻意在塔楼的阁楼上养了一头熊。
柴:像剑桥这样庄严的地方,亨利八世手中的那条桌子腿却一直没有换掉,为什么?
乐:我们鼓励学生争辩,鼓励他们挑战陈规。我们不愿意依靠地位的权威将观点强加于人去束缚思想自由。
柴:但有的学校会认为说学生这样挑战权威会对他们越来越放纵,会变得很难去管理学生。你怎么看?
乐:放纵是一个错误的词。学生有权利表达反对意见,就像他们经常做的那样。但这要有一个限度,他们的观点必须遵守学术界的规范。这毕竟是一个学术的社群,意味着我们必须能够容纳色彩斑斓形状各异的不同观点。
乐思哲校长私下跟我说,他拒绝在《夜间攀爬者》这本书上签名,是不想鼓励学生这么干。不过,那是一本好书。
一次闭门羹
在剑桥著名的三一学院门口,我吃了一次闭门羹。我们希望进入剑桥的三一学院拍摄,但是刚才刚走到大门口,就被那位带礼貌的老先生给拦住了。他说要想进去拍,必须经过学院的允许。我解释说我们是来采访剑桥校长的,而且在学校里的拍摄,也经过了校方的允许。他说在这儿我们可不会听命于校方,在这条线之内,学院说了算。
花了点时间才明白,剑桥的学院为什么这么牛。因为作为一个大学,剑桥其实更像一个联盟。整个大学由三十一个独立学院构成,这些学院看起来主要功能似乎只是学生宿舍、食堂、教堂和图书馆,但实际上,每个学院都有独立的上到行政、财务,下到招生、教学的自主权。
像这样每个学院的独立规定,就算校长本人亲自来,也无法改变。
乐:我认为这种管理上的独立,是剑桥学术繁荣的核心。
乐:这种一对一的互动,对学生的个人发展很重要。作为一个学生,当他做一门功课的时候,他能被客观地评价,观点能被广泛探讨,从而激发出他们在各个领域的新想法。这种互动很难在三四百或者五百人的课堂里实现。我们试图去推广这样一种理念,学院制对每个学生的关注,是我们最为珍视的。我们相信这对每一个学生,都是独一无二的体验。
一次聚餐
所以我身边的剑桥学生会说,大家虽然年轻,可是剑桥总是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庄严,秒杀所有年轻的叛逆。
一场考试
划分是相对的比例,而不是绝对的成绩。
柴:剑桥的学生考试,几乎没有选择题,大部分是开放式的提问,为什么会用这样的方式?
乐:如果你只考封闭式的问题,只需回答是或否,那只会让考试变成死记硬背的记忆测试。我们想做的,远不止是记忆测试。我们更希望知道学生怎么想,怎么建构自己的想法。
柴:你们希望剑桥赔偿出什么样的学生?
乐:一个理想的学生,应该拥有极高的学术天分和刻苦学习的潜能。同时他必须有独立的人格,并且在学术上有自由思考的能力。他要有志向去不遗余力地鞭策自己,同时具有改变世界的壮志雄心。
一个人
乐:这是一个聪明绝顶的大脑,被禁锢在了一个虚弱的身体里。这是我们需要面对和处理的。因为说到底,这所大学最看重的,是他的大脑所将创造的价值。
乐:我们的选择永远取决于一个人的潜力。
乐:潜力这个词听上去很抽象,它很抽象,但也是一个很主观的现象。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越客观越好,有时候你要相信你的判断。
柴:但是可能有人会说,人的判断可能会出错,可是论文的数字不会出错。
乐:我更倾向于个人的判断,而不是论文的数量。因为论文的数量会因学科而异,例如我的学科免疫学,我们发表很多论文,而哲学家可能一生只写一本书,但这一本书所创造的价值,也许比五百篇免疫学论文还大得多。
柴:但我想那些需要论文数目的行政管理人员,可能他们希望说,我说了算。
乐:我们不玩数字游戏。我认为这是对大学本质的滥用。因为最终为学子授课的,不是行政管理人员,而是教授和讲师们,是他们让年轻人被睿智的思想所感召。剑桥的独立思考精神能让年轻人创造出足以改变世界游戏规则的伟大成就。不管是什么专业,我们坚信这就是为什么剑桥的学生和老师会在世界上脱颖而出的原因,而且最终会将这种品质与卓越在未来传递下去。
尾声
在剑桥,这只钟被叫做“吃时间的虫子”。在它的顶端,有一只凶猛的蚱蜢,每一分钟的第一秒它张开嘴,最后一秒闭上,吞吃时间。这个钟的钟摆(底座)是西方的棺材。每到一点钟的时候,这个钟就会重重的一响,来提示人们,距离死亡又近了一步。这个残酷而真实的钟当中,蕴含着剑桥的校训,那是苏格拉底的一句拉丁语:我与世界相遇,我与世界相蚀。我必不辱使命,得以与众生相遇。
一个人的一生,非常短暂和脆弱,容易被时间侵蚀。但一所大学,仍然希望帮助这个人去实现他认识世界、探索自身的全部征程。剑桥在国际学术界的影响力,在于它拥有的杰出的人类头脑。从牛顿到达尔文到霍金,这所大学对这些头脑珍重,爱惜。人们追求知识,是为了寻求进步。在这个意义上,去尊重一切能够达成人类进步的方法、常识和规律,这就是剑桥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