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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辽兹《哈罗尔德在意大利》


柏辽兹（Berlioz）是19世纪法国浪漫乐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他的作品指明了浪漫主义标题音乐的创作道路。那是一个追求人格解放的时代，浪漫主义文学潮流影响着音乐、戏剧、绘画等多个艺术领域，音乐家倾向于将音乐与文学、戏剧、绘画等艺术相结合，从中汲取灵感。柏辽兹的第二部交响曲《哈罗尔德在意大利》（Harold in Italy）是一部在交响作品中物出其类的怪杰之作，1823年11月23日首演于巴黎音乐学院。作为浪漫主义音乐家，他的艺术灵感来自于大自然，他把主观感情世界放逐于大自然，以非理性的梦幻世界亲近大自然。这样的艺术特性被认为是19世纪浪漫主义运动的主要艺术特征。交响曲《哈罗尔德在意大利》正是这方面的代表性作品。


诗歌与音乐的相辉映，拜伦与柏辽兹笔下的忧郁独行者在游历中，以强烈的自身情感作为美学经验的来源，强调忧郁感伤等情绪，以及在遇见到大自然的壮丽时表现出敬畏，从中顿悟人生。《哈罗尔德在意大利》交响曲是跟帕格尼尼有扯不断的关联的。这部作品得以写成，起源于永不妥协的小提琴大师帕格尼尼，他被柏辽兹的开创了浪漫主义标题交响曲的《幻想交响曲》倾倒，不但大大赞扬，还热情地鼓励柏辽兹在艺术上的继续探索。柏辽兹回忆说：“他那炽烈的赞词把我的心灵和我的头脑都点燃了。”慧眼识英才，随后帕格尼尼委托柏辽兹为其新近取得的斯特拉迪瓦里中提琴作一首作品。当时他想用这把中提琴开演奏会，但是没有合适的曲目。巴洛克时期和古典时期的经典音乐文献里不乏中提琴名作，巴赫、亨德尔、莫扎特等大师都为中提琴写过不朽的名作，但是以帕格尼尼的不羁个性，他不会去演奏这些已成绝响的古典作品，他要求的是有时代特色又能展现他那出神入化的弦乐技巧的作品。他本人的性格和艺术特性使得他对柏辽兹这样浪漫无羁的作曲家寄予厚望，他期待得到一部狂放热情的协奏曲，像一匹烈马一样由他来驾驭驰骋。柏辽兹对帕格尼尼的邀请当然深感荣幸，但又没有把握，他向帕格尼尼表示为难，因为自己不会拉中提琴，对这件乐器的个性和表现形式没有深刻的了解恐怕难以胜任。事实上岂止是不会拉中提琴，柏辽兹连一个作曲家必须会弹的钢琴也没学过。而帕格尼尼却认定了此事一定要由柏辽兹来做。说到这里，我们不由得感动于帕格尼尼的惺惺相惜，有他以此方式帮助贫困潦倒的柏辽兹，对于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天才作曲家是多么需要，要知道柏辽兹的一生是在物质生活困难和精神上极为悲怆中度过的。帕格尼尼，纵使在那个时代才华被咀咒，但是就此事让我们看到他魔鬼般的才华之外人性光辉的一面。


后来，柏辽兹的创作在开头部分不符合帕格尼尼的要求，遭到了帕格尼尼的拒演，但因为柏辽兹已经把这部作品看作是自己几年来经历的总结和回顾，是一次心灵之旅，丰满的戏剧形象，深沉内敛的思索，和充满大自然气息的背景，那些如同阿尔卑斯山一样壮丽，如同地中海一样宁静的乐队轰鸣，比之《幻想交响曲》更胜一筹，柏辽兹终于完成了整部作品的创作。


《哈罗尔德在意大利》是柏辽兹借管弦乐的手段讲述他在失恋后赴意大利美丽的阿布鲁泽山区漫漫跋涉、四处游荡的旅途见闻感受。我们在改编自《小王子》的电影《狐狸与孩子》中可以看见意大利的阿布鲁泽山区，风景美丽宜人。柏辽兹曾为情所困，差点成了“柏辽兹疯狂杀人魔”，好在清醒过来及时放弃了这种可怕的报复念头。之所以选定“哈罗尔德”，除了本身十分欣赏拜伦的这首长诗，更重要的原因也许是柏辽兹认为疯狂世界中孤独的哈罗尔德实际上就是他自己的缩影。拜伦笔下的哈罗尔德是一位为了争取自由与独立而舍弃了贵族称号的旅行家，恰巧柏辽兹也是为了追求音乐、寻求真正自我而舍弃了医学的梦想家，加之他游历意大利，所以“哈罗尔德在意大利”又可称为“柏辽兹在意大利”。


标题内容设定了乐章的文学情景，代表“固定乐思”的中提琴在作品中演奏出宽广而极尽轻柔的忧郁旋律，就是哈罗尔德的形象。固定乐思是由主题情感、人物特点与文学性表达相结合而成的一条主要音乐旋律线，在各乐章中始终保持着独立完整的形式。柏辽兹认为中提琴的音色是悲伤情绪的表现，虽然《哈罗尔德在意大利》的独奏中提琴的运用契机，源自帕格尼尼，对于柏辽兹来说，中提琴比其他任何乐器都当得起哈罗尔德的演绎。后来俄罗斯的里姆斯基-柯萨科夫的《一千零一夜》交响诗也是吸取这种作曲技法，给国王讲故事的女子叫舍赫拉查达，代表舍赫拉查达的小提琴瑰丽灵动，在整部交响诗中始终贯穿。中提琴的音质别具一格，非常适合表现深沉与神秘的情调。《哈罗尔德在意大利》全曲共四个标题乐章，分别描述了四个不同的场景:哈罗尔德在山中；朝圣者的进行曲；阿布鲁齐山民的小夜曲；强盗们的狂欢。


第一乐章是哈罗尔德在山中。音乐先抑后扬的方式呈现，从略带厚重阴郁的引子赋格段展开，优美的音乐表现一个漫步在山中的旅行者在徘徊思索，渐渐地，一草一木的温情美景抚慰了他孤独的心，情不自禁地喜悦起来。大自然是赞颂的主旋律，而忧郁的旅行者只是在引子、再现部部分有所展现，阐释了作曲家的意图，哈罗尔德正是孤独地游离于大自然之外，冷眼看待周边的一切，沉腼于忧伤静思的心境中，此时他是上下求索迷茫的柏辽兹，可叹你，千山万水思量遍，深谋远虑想不开。有时追云逐月自然就会体会到南北朝陶宏景《询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的情景：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英英白云，渺渺碧水，此心安处便是吾乡，此心不安处，衰草映斜阳，雁叫声声过长空，暮云正苍茫，便是哀哀人世路，隐遁叹无归途。最终中提琴也加入到象征了另一段欢乐的赋格段当中，激烈奔涌，积极渲染欢愉的情绪。


第二乐章标题是朝圣者的进行曲。此乐章是全曲中最为著名、演出次数最多的一个乐章。整个乐章都散发出浓重的宗教气氛，弦乐组用拨奏方式模仿朝圣者的步伐主题旋律不断多次重复，描绘虔诚的晚祷朝圣队伍缓缓行进，队列整齐肃穆，有消失在黄昏的景观，有从白天到黑夜的逐渐变化色彩。中提琴固定乐思在中段进入，意味着哈罗尔德出现了，他仍是一位形单影只的孤独羁旅者，祈祷仍在继续，而他在辗转孤单。静谧如夜的音乐，很多人认为此章是柏辽兹最动人的音乐，无法超越的孤独弥漫，最后是柏辽兹典型的弱音结尾，进行曲主题渐弱，在十数声模拟有回音的沉寂钟声中渐行渐远至结束。是否唤起久远或者飘零的记忆？凉风起，蟋蟀在静夜中清晰低鸣，终日悠游于山区，只见簌簌花叶残，仍然是孤独于心。


第三乐章是阿布鲁泽山民的小夜曲。意大利民歌风格的旋律，田园风光，固定乐念形成了对位，相互缠绕，结束在一片迷失的安宁当中。音乐动机来自于巡回的风笛音乐的管乐演奏，是柏辽兹在意大利遇见的一部分。管弦乐音乐活跃灵动、轻快亲切，它描述了阿布鲁泽地区小伙子为他心爱姑娘唱情歌的景象，春风般的柔情，在遥远的山区述说生命的绽放，柏辽兹将带有舞蹈性的欢快节奏和模仿当地民间乐器的曲调引入其中。中提琴在舞曲出现后委婉柔美呈现，为山民的快乐所感染，也体验着爱情带来的美好，但却无人回应，他的听者又该是谁呢？他越发感到失落，这场世俗的爱情中容不下他这样孤独寂寞的局外人。他渐渐远离，欢快的曲调又响起，虽顾盼留恋，然慢慢消融于孤寂的钟声中。


第四乐章是强盗的纵酒狂欢。中提琴回忆前面乐章的动机旋律，屡次被粗野地打断，乐队逐渐陷入了疯狂和混乱，但是中提琴坚定而勇敢地回到了朝圣者的进行曲的主题，在一丝惆怅中结束了整个意大利的旅程。


帕格尼尼听了这部本该属于他的交响曲，他被作品的强烈抒情性所震动，不吝辞藻地热情赞扬这部交响曲，丝毫也没有因为自己当初意见不合而有任何保留。他致信柏辽兹，表示“委约并没有取消”，虽然帕格尼尼从来没有演奏过《哈罗尔德在意大利》，但他以作曲酬金的方式支付给柏辽兹两万法郎，雪中送炭让柏辽兹暂时摆脱了捉襟见肘的贫困。我们应当看到，被帕格尼尼赏识的人可不是一般的，浪漫激情的柏辽兹最大的粉丝和知音恐怕不只帕格尼尼，李斯特就认为柏辽玆的作品包含的“美”是他们那代人当中的最高级，李斯特的交响诗明显受柏辽兹的影响，它有明确的标题，用音乐来描述具体形象，比如爱情如美丽的晨曦霞彩，命运跌宕如风雨行舟。步柏辽兹的后尘，李斯特作品也追求华丽的乐队色彩。罗曼·罗兰曾说比才是法国可与莫里哀、狄德罗、柏辽兹相提并论的天才，可见柏辽兹的影响非一般。


受文学、诗歌、绘画以及当时社会事件影响，早期浪漫主义弥漫着悲观失望颓废情绪，《哈罗尔德在意大利》跟舒伯特的《流浪者幻想曲》性质差不多，柏辽兹深刻地感到一个事实，如果说梅特涅政权在奥地利将舒伯特禁锢在一幅冬天严酷的图景里，那么柏辽兹的外界在他心目中也就好象是一个地狱。哈罗尔德就是一个浪漫主义者，我们看看浪漫主义者是怎样的？“你拿起你轻盈的琴弓，嘲讽讥笑，这已不是琴弓，而是根魔杖！当你摆动起来，不由自主地，连理智也沉默起来，束手就擒。你从宁静的胸臆间，激起灵魂深处，光明的渴望呼之欲出；我们相信你，我们泪流满面。”这是对浪漫派魔鬼的颤音——帕格尼尼的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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