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读余秀华的一首诗:《2014》
2015-07-08 23:10阅读:
细读余秀华的一首诗:《2014》
2014
风从南来。这里的小平原,即将升腾的热空气
忍冬花将再一次落上小小的灰麻雀
信件在路上,马在河边啃草
——我信任的。
也包括这中年的好时光,端一杯花茶去一棵树下
迷恋这烟草年华
然后就是小小的悲悯,不轻不重的
我承认这不停的轮回里也有清澈的沉淀
我无所期待,无所怠慢
如果十月安慰我,就允许五月烫伤我
时光落在村庄里,我不过是义无反顾地捧着
如捧一块玉
身边响起的都是瓦碎之音
(见《月光落在左手上》第44页)
诗行前几句舒缓、平静的叙述语气,暗示主客体之间接纳、融合的关系。然而从
“我承认这不停的轮回里也有清澈的沉淀”开始,“承认”这个动作中包含的细微“不情愿”却“不得不”的情势,“清澈的沉淀”中词语之间的矛盾张力,则推翻了之前舒缓的、彼此接纳的假象,我们从中看到了裂痕(这个裂痕在“小小的悲悯”中就埋下了伏笔。之前的场景全部是安宁祥和的,何来
“悲悯”?当然我们可以进一步上溯到“烟草年华”中去,这里的“年华”与后面的“时光”构成呼应,“烟草”作为“年华”的修饰语,流露出颓废、消极的情绪。严格地讲,裂痕从“烟草年华”就开始若隐若现了)。“清澈的沉淀”具体指的是什么并不重要(事实上,从诗中来看,应该是“悲悯”),其重点仍然在“沉淀”上,“也有”则透露出在诸多染污的“沉淀”中,“清澈”的沉淀是偶尔、极个别(甚至唯一)的情况,“不清澈”才是常态。极个别的“清澈”与“不停的轮回”构成了对比。“不停的轮回”这个短语流露出了“看穿世事”乃至厌倦的情绪,这种情绪因为“清澈”而显得不那么了无希望,但需要刻意“承认”才能存在(如果我们把“我承认”换成“我知道”,“我看到”,“我明白”,将“也有”换成“还有”,这句诗的情势将大相径庭)。换言之,“清澈”中包含的正面情怀被“承认”消解,也就是,“清澈的沉淀”即便真实存在也并没有太大意义。“无所期待,无所怠慢”,显示了抒情主体与环境不卑不亢的默然对峙,同时“期待”与“怠慢”暗中与上文“清澈”与“沉淀”构成了对应关系——对“清澈”无所期待,对“沉淀”也并不怠慢。在这种默然对峙里,“安慰”与“烫伤”对抒情主体而言也没有什么区别,“十月”和“五月”分别只是时间刻度上的符号。在这里,不同月份之间的区别、时间的流转、四季的更替也被消解了——我们将诗中的“十月”与“五月”换位也完全不影响语意。当作为时间刻度的符号变得意义杳然,诗人的笔触伸向了“时光”本身——“时光落在村庄里”,显示了“村庄”与“时光”的同构关系:这并不是抽象的、普遍意义上的“时光”,对诗人来说,仅仅是“落在”村庄里的时光。这一句同时也使诗歌内在逻辑的行进虽然充满裂痕,其外在逻辑却如一个圆,回到了起点:从村落的寻常景致开始,回到了落在村庄里的时光(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不停的轮回”,村庄的存在也带有了某种“牢笼”的性质,无可挣脱,永远与自身循环)。“义无反顾”是一个刚性的词,当它出现并不真正需要“大义凛然”的场合——比如这首完全是孤独自白的诗中——它自身就足以构成丰富的反讽。“义无反顾”这个词包含着决绝、坚定、强有力的情感态度,而在它前面却是消极的、暗含着否定意味的“不过是”,这使诗中的反讽与抗拒的力量达到了高潮。“捧”是一个情感浓度很高的动作,它的情感核心是柔软的。在这句诗里,作者让它与“义无反顾”这个坚定、刚性的词发生了碰撞,打开了丰富的意义空间,既包含着“别无选择”,也包含着“抗争到底”,同时“捧”这个动作中柔性的内涵依然存在,同“悲悯”有微妙的呼应。这个动作中暗含的珍惜、看重,乃至“悲悯”,其发出者和投递对象都是诗人自己,也投递给了和自己一样“落入”这个村庄的时光。所以“如捧一块玉”中,并不是时光本身如玉一般,而是捧起它的人认为它有玉一般的温润光泽。这是诗中唯一自身没有裂痕,也没有被其他词语解构的正面意象,诗人将它留给了时光,也即留给了捧着时光的自己。与时光相处,即彻底的独处。而在这个孤独捧玉的身影之外,全是“瓦碎”之音——这是诗歌孤绝、寂静的休止符。诗人通过“玉”的完全和“瓦”的碎裂,反向建构了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意义空间。唯有她与她手中捧起的时光有玉的色泽,而周遭的一切不过是碎瓦——包括诗歌开头提到的忍冬花、平原、吃草的马。
对这首诗的解读是为了说明,余秀华的写作是一种乡土场景下的现代写作。余秀华的写作发生在乡土环境中(这是她写作的实际环境),她诗作中的乡土物象也构成了诗意集结的起点,乃至诗歌的形象外壳。但余秀华的深刻之处在于,她将反讽、解构、抗拒等充满现代紧张的精神力量与纯朴、舒缓的乡村场景糅合了起来,同时并没有使其中任何一方显得突兀。她的诗作因此既没有依存于乡村物象与乡土氛围,也没有落入现代性写作陈旧、僵硬的轨道——用文章开头的话说,她的诗国上并没有张扬现代的旗帜。她与乡村物象和现代写作的相遇完全是她肉体生命与精神生命的相遇,或者说是一种“巧合”。单纯就她的诗歌而言,我们可以说,通过诗歌,余秀华实现了从现实场景中“起跳”,从“烟草”、“沉淀”、“瓦碎”、“不停的轮回”中一跃而起,以孤绝之心,捧起了玉的光泽。这“玉”的核心是对自我和时光的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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