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意象古诗词赏析
2016-09-19 16:24阅读：
杨柳依依作愁思
——“柳”意象古诗词赏析
人禀七情，应物斯感，任何客观的事物都可能成为文人墨客寄情的对象。“柳”是中国古典诗词中的重要题材和独特的审美意象，经过上千年的文化积淀，“柳”成了诗情、诗意的化身，历代咏柳之作数量可观，构成了我国古典文学中不可忽视的重要组成部分。柳者,留也，“柳”“留”二音相谐,因而古人就有“折柳”相留之举,表示情真意切的惜别之情。又杨、柳同科异属，故古诗文中二者常常通用，柳可称杨者颇多，垂柳作垂杨，柳花、柳絮作杨花、杨絮，或者把柳树泛称作杨柳。诗人们通过“杨柳”意象的设置融入了自己的人格情趣、美学理想和思想情感，或描绘柳之形色、柳之姿韵，或借柳抒发短暂难留的春愁，或传达哀婉不舍的离愁别绪，或寄托剪不断理还乱的相思，或寄寓羁旅人生的漂泊不定，或象征无果而终的爱情，甚至是身世家国的哀叹、盛衰兴亡的感慨。本期选取了三首与柳有关的古诗词，带领读者感受诗人笔下柳的万千姿态。
绝句漫兴九首·其九①
[唐]杜甫
隔户杨柳弱袅袅②，
恰似十五女儿腰。
谓谁朝来不作意，
狂风挽断最长条。
【注释】
①漫兴：一作漫与，言即景率意之作也。
②隔户：一作户外。
【诗文赏析】
盛唐七绝以李白、王昌龄、王维三家为宗，杜甫创作的绝句历来被视为变体、别派，褒贬不一，如沈德潜云：“少陵绝句，直抒胸臆，自是大家气度，然以为正声则未也。”其实不然，杜甫的七绝自有其特点。内容丰富，或描物写景，触机成趣，或怀古伤情，感时伤怀，或记事名篇，赠答唱和。表达方式含蓄隽永，寓情于景，情景交融，工笔细描，体物细致。杜甫的绝句大部分是入蜀以后所写，一定程度上受巴蜀民歌竹枝词的影响。如李东阳《麓堂诗话》
评：“杜子美《漫兴》诸绝句，有古《竹枝》意，跌宕奇古，超出时人蹊径。”兴之所到，率然而成。所选为组诗《绝句漫兴九首》的最末一首，诗歌前两句描写柳枝之美，隔着门墙的杨柳枝条柔弱纤长，就像年已及笄的十五岁少女纤细腰肢，体态婀娜，妩媚动人，散发出青春的气息，柳条的曼妙姿态，与这浓浓的春意相映成趣。诗人将柳枝人格化，拟作少女细腰，巧妙之至！“恰似”一词为俗语体，颇有民歌风韵。诗歌后两句则是寓情于物，明写柳枝不能够称意舒展身姿，暗寓自身客居于此的壮志难酬。柳条如此婀娜，谁说她不想随风起舞一展身姿呢？奈何被肆虐的狂风折断了枝条。全诗所写为近家柔柳，于极富生活化特征的寻常之景，展示草堂田园生活的细事闲趣，同时表达出在闲适疏放背后隐藏着的挥之不去的淡淡哀愁，是羁旅愁思，是壮志不酬，是忧时忧民。对柳枝细致的描写，抒发出真挚的情感，使得短小的七绝呈现别样的魅力。
兰陵王·柳①
[宋]周邦彦
柳阴直②，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③，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④，谁识京华倦客⑤？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⑥，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⑦。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⑧，半篙波暖⑨，回头迢递便数驿⑩，望人在天北⑪。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⑫，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⑬。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注释】
①兰陵王：词牌名，首见于周邦彦词。
②柳阴直：长堤的杨柳阴影连成直线。
③隋堤：隋炀帝开通济渠，沿河构筑堤防并植柳其上，世称为“隋隄”，在汴京附近，亦称“汴堤”，是来往京城的必经之路。
④故国：指故乡。
⑤京华倦客：词人自称。京华，指京城，词人久客京师，有厌倦之感。
⑥旧踪迹：指过去登堤饯别的地方。 ⑦离席：饯别的宴会。
⑧一箭风快：正当顺风，船行如箭。
⑨半篙波暖：时令近暮春，天气回暖，撑船的竹篙没入水中产生暖波。 ⑩迢递：遥远。
⑪望人：指送行人。
⑫津堠：渡口附近供瞭望歇宿的守望所。津：渡口。堠：哨所。
⑬露桥：布满露珠的桥梁。
【词文赏析】
周邦彦（1056—1122），字美成，自号清真居士，钱塘人，北宋著名词人，兼善诗、文、词、赋诸体，但以词的成就最高，有词集《清真集》。周邦彦出生于仕宦世家，少年时期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博涉百家之书”，考入京都太学，元丰六年为太学正，仕途得志，此一时期词作基本承袭花间派余风。元祐二年被逐，任庐州教授，后辗转至荆州，连续的打击使词人的心性急剧变化，词风也由初期的清丽恻艳变为感慨苍凉、沉郁顿挫。后新党得势，被召回京，词作轻快中仍难改沉郁之风。周词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云：“词至美成，乃有大宗。后之为词者，亦难出其范围。其妙处，亦不外沉郁顿挫。顿挫则有姿态，沉郁则极浑厚。既有姿态，又极浑厚，词中三味亦尽于此矣。”可谓道出周词的精妙处。这首《兰陵王·柳》是周词的代表作，题目虽是咏柳，内容也处处着柳色，而所抒之情则是伤别和羁旅之倦。全词分为三段，故称为“渭城三叠”。首片一二句以细腻的笔触刻画柳丝的娇柔，长堤柳树排列成行，正午时分，柳树的阴影不偏不倚直铺在地上，柳阴连成一条伸向远方的直线，新生的柳枝如丝一样细长，碧色可人，飘拂着以显示自己的美，一“弄”字意境全出，从静态观照延伸到动态呈现。柳丝的碧色透过春天的烟霭看去，更有一种朦胧的美。“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汴河堤上，丝丝柳条拂水而过，白色飞舞的柳絮又似飘绵，此番柳姿柳态，当是送行之色。“曾见几番”点明隋堤送客不止一次，已暗伏“倦客”之根。登上高堤眺望故乡，杨柳依依惜别，又有谁理解送行的京华倦客内心的怅惘与忧愁？十里长亭，五里短亭，送别之处，年复一年，送别时折断的柳条恐怕要超过千尺了。表面是爱惜柳树，而深层的涵义却是感叹人间离别的频繁。
第一片借隋堤柳烘托了离别的气氛，第二片词人则抒写出自己的离愁别情。“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送别后闲暇时追思隋堤送别的旧场景，想起送别时趁着哀曲举杯消愁，灯光照耀着饯别的宴席，“梨花榆火催寒食”一句点明离别的时节，“催”字增添了送别与岁月的匆匆之感。接着词人开始着墨船行离开的场景，离别在暮春，竹篙浸暖波，顺风而行，船驶得飞快，行人却生发出丝丝哀愁，原来回头望去，送行之人早已在天边，只留下朦胧难辨的身影，“望人在天北”包含着无限的凄凉和怅惘。第三段是对第二片的递进描写。“凄恻，恨堆积”是情感的直接抒发，船行越远，遗憾也越多，层层堆积在心头难以派遣。送别的河岸迂回曲折，渡口冷冷清清，斜阳冉冉西下，春色也渐浓，一望无际。此情此景，更加衬托出词人的孤单。回想月下携手同游、露桥听曲的往事，却似梦境一般，念及于此，怎能不暗自地潸然泪下。词作遥遥挽合，妙在才欲说破，便自咽住，其味正自无穷。借柳丝、柳絮表达伤别、客居之倦，情深意挚，耐人寻味。
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①
[宋]苏轼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②。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③。萦损柔肠④，困酣娇眼⑤，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⑥。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⑦。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注释】
①水龙吟：词牌名，又名“龙吟曲”“庄椿岁”“小楼连苑”。
次韵：用原作之韵，并按照原作用韵次序进行创作。
章质夫：即章楶，建州浦城（今属福建）人，时任荆湖北路提点刑狱，常与苏轼诗词酬唱。
②从教：听任、任凭。 ③无情有思：言杨花看似无情，却自有它的愁思。
④萦：萦绕、牵念。 柔肠：柳枝细长柔软，故以柔肠为喻。
⑤困酣：困倦之极。 娇眼：美人娇媚的眼睛，比喻柳叶。
⑥缀：连结。
⑦一池萍碎：苏轼自注：“杨花落水为浮萍，验之信然。”
【词文赏析】
东坡词作婉约与豪放、纤柔与粗犷、清丽与拙朴兼具，这首《水龙吟》是东坡咏物词的代表作，是依照其好友章质夫的原词《水龙吟·杨花》的韵脚而作，虽说是次韵,
但却不逊色于原作,
反而更胜一筹，清人张炎《词源》云：“东坡次章质夫杨花《水龙吟》韵，机锋相摩，起句便合让东坡出一头地，后片愈出愈奇，真是压倒古今。”起韵“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便出手不凡，劈面而来，细小而色泽平平的杨花，没有通常春花的娇艳明媚，“似花”是指它与其他花一样应季而生，“似非花”是说它缺少几分芬芳与艳丽，隐身枝头，不为赏花人所注目，词人写出杨花的特点，同时也带出杨花的处境：“也无人惜从教坠”，人皆惜花，谁复惜杨花？其实，此句可以说是全词的筋骨所在，以花喻人，二者浑然一体，不即不离，词人沉重的感情也默默融化在“也无人惜”四字上。“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这三句承上面的一个“坠”字,
写出杨花离开枝头后的情景，抛家傍路的杨花，无所归依，看似无情，却有愁思。杨花在空中飞舞，像是萦绕着思念的柔肠，又似美人困极时欲开还闭的娇眼，梦里随风飘去万里之遥，寻找那翩翩少年，可偏偏被恼人的黄莺惊醒。细细的杨柳枝条，细细的愁思，痛苦地翻卷萦绕，青春的柳眼，娇美地张开又困倦地闭上，这时的杨花，是花、是人，是情、是景，已难以分辨，但花之惆怅,
花之伤感，花之痛苦，花之哀怨，跃然纸上。下片写杨花之消逝，杨花飞尽无人怜，人们只遗憾暮春时节西园春花的凋零。“恨”与“不恨”是杨花的境遇，也是词人心绪的波动。夜来风雨过，杨花落尽，把漫天飞絮化作一池碎萍，池塘里浮萍涨绿。春色有三分，二分付与尘土消散而尽，一分归于流水飘零逝去，细细看来，那一朵一朵曾经漫天飞舞的杨花，哪里是杨花，分明是离人迷离的伤心泪！全词在婉转幽深的艺术意境中，极其深沉地吐诉着苏轼对自己的身世与时代、家国的感慨，借小小杨花所经历的孤独、企望、寻觅、失落，为读者展现了一个漂泊者的心灵之象。
【吟赏回味】
“柳”具有丰富的文化意蕴，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呈现出五彩斑斓之色，形成了我国古典文学中独具特色的柳文化。古今咏柳之语，或单纯描写柳之姿态，或融情于其中，伤别离、哀相思、叹悲欢，由此出现了多样化的“柳”意象：春柳、细柳、疏柳、垂柳、烟柳、残柳、古柳、寒柳等，把千万种思绪放置在“柳”之上。本期选取了三首以柳为意象的古诗词，分别从柳枝、柳丝、柳絮入手，表达作者面对柳树的不同情感。杜甫的《绝句漫兴九首》其九，从近家杨柳的柔弱姿态写起，一方面把柳枝之细比作少女之腰，另一方面以柳枝的不作意，反映出狂风的凶残，间接抒发对自身际遇的慨叹。而周词《兰陵王·柳》则是借咏柳之题，表伤别之情。几番折柳送别，京华的倦客心中也郁满愁绪，词作萦回曲折，似浅实深，有吐不尽的心事流荡其中，无论景语、情语，都很耐人寻味，真如评周词的句子所言“顾曲周郎赋笔新，惯于勾勒见清真。不矜感发矜思力，结北开南是此人”。苏轼的《水龙吟》着眼于小小杨花，以其天才的创造力，通过杨花这一常见的自然景物，表现了玉人无尽的相思离别之愁，也极其隐约地表达了其身世坎坷仕途失意的感伤，想落天外，情思无限，达到了幽微深隐的艺术境界。王国维《人间词话》也说：“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为最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