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野秀明·偏执狂·EVANGELION》第四章——虽然我感到绝望，但重要的是如何在绝望之后重新开始
2015-09-10 22:46阅读：
翻译：未知的深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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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根据太田出版社1997年出版的《庵野秀明
パラノ·エヴァンゲリオン》（单行本）翻译而成，翻译时略有删减。
大泉：绫波丽总让我想起奥姆真理教的女性教徒。她们都依存于麻原这个领导者。
竹熊：她们对麻原深信不疑，她们的内心所拥有的只是一层厚厚的壳。
大泉：的确如此。如果用置换的方法来比喻的话，能否把绫波丽看成是庵野先生的母亲一样的角色呢？
庵野：这就有点不对劲了。
竹熊：那么绫波丽身上是否存在一些您以前交往过的女性的影子？
庵野：不存在。其实绫波丽是最接近我内心深层的角色，但是我自己对这个角色也不是很了解……说实话，我对丽一点感情都没有。
竹熊：嗯？真的吗？
庵野：真的。我心里对她没有一点感情。野火小姐说丽是分裂症的象征，而实际上我也是想表现这一点的。
竹熊：但是粉丝们最喜欢的角色还是丽吧？我自己也是一开始就迷上了丽。
大泉：
的确如此。林原惠小姐的声音真是太棒了。
庵野：但是丽是我最不了解的角色。可能是因为我对她没什么兴趣吧，不过我也是刻意地想这样来表现她的。我试图积极地排除掉自己对丽的感情，以此来展现出自己心中最原始、最核心、最纯洁的部分。
在制作《EVA》的时候，我竟然把她的存在都给忘了。比如第七话，我就是因为突然想起她没有露脸，所以才在之后特意为她补了一个镜头。我真的是对她没什么感情啊。不过我觉得这一点很好。然后在第八话的时候，她就根本没有出场，一个镜头都没有。
竹熊：这样啊。这可真有意思。动画里还真看不出来。
庵野：我的计算失误也是一个原因吧。第六话的情节发展得太快了。
竹熊：第六话太快了？哦，第三新东京市决战那一话啊。那氛围简直就是最终回的感觉啊。
庵野：在创作《EVA》的角色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明日香的话，凭“你是笨蛋吗？”和“chance”这两句台词就能受大家欢迎。丽的话，就凭第六话的“你不会死的，我会保护你”这句台词，还有就是最后当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真嗣回答她：“微笑就行了”，然后就让她露出笑容，我感觉这样的话她就能博得人气。我就是用这两点完成了绫波丽这个角色的。但是后来我才发现不对劲，我想一旦她在那个时候和真嗣进行交流的话，这个角色的生命不就结束了吗？所以在那一瞬间，丽曾在我心中死过一次。
竹熊：已经没有可以表现的东西了。
庵野：没错。当时我就觉得这个角色真的完了。
竹熊：原来如此。难怪那之后她的人际关系好像倒退了一步。
庵野：嗯。圆谷拍的《杰克奥特曼》里面，当乡*和地球防卫对的伙伴和好的时候，我就想：这下他应该能顺利地和别人交往了吧，结果下周那一集里，开场的时候他又和别人闹了矛盾。丽的情况就和他一样。我这么做其实也是因为我不信任他人，害怕与他人交流。
*：乡秀树，《杰克奥特曼》的男主角，杰克奥特曼人间体。
纠结
竹熊：所以《EVA》中的确有一些令人感到很不畅快的地方。比如正当我觉得真嗣终于对别人敞开心扉的时候，他却又变成了之前那个阴暗的少年。丽也是这样，经常前进一步之后又倒退两步。
大泉：然后那个向别人敞开了心扉的绫波丽不是被杀死了一次吗，这可真不错。新登场的绫波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冷淡的、令人苦恼的女生。
竹熊：我以为那一定是庵野先生有意而为之的。也就是说丽作为克隆人其实被杀死也没关系。所以当主人公意识到变回了原来那个阴沉女生的是另一个绫波丽之后，他就能发现丽其实是没有实体的克隆人。这样的话真嗣和观众就会感到震惊。我觉得庵野先生在制作的时候是考虑到了这点的。
庵野：啊，我想的可能和这个有点相似吧。因为我一开始就想把丽杀死一次。
竹熊：好不容易和真嗣有了新的进展，却又变回了原样。这可真让人失望啊。
庵野：一直以来备受大家疼爱的绫波丽即将在本周和大家告别。下周开始，新·绫波丽（笑）将重新登场。
竹熊：但是这种角色实在太不合情理、太悲剧了吧？她根本无法凭自己的力量来改变自己。
庵野：关于丽，我也是纠结了很久。究竟是把她当成人，还是非人的东西呢？我一直找不到答案。丽这个角色，是离我自己最近同时也是最远的角色。刚开始的时候，我的确是从某部漫画中借鉴了一些东西来创造这个角色的。我把那部漫画中的两个角色加在一起，然后在自己心里除以二，就得到了绫波丽。就这个意义来说，丽的角色原型的确是存在的。
竹熊：贞本义行先生的人设也很不错。
庵野：嗯。总之我就是想削弱她的存在感。我对绷带倒是没什么感觉，但是大家看了阿贞（贞本义行）画的缠了绷带的丽之后，都说“这个角色真不错”。我就想：原来如此，这样才能受欢迎啊。我自己倒是挺纠结于美里的。而明日香的话，纳迪亚换个发型就行了（笑）。
大泉：您太会开玩笑了。
描写人
竹熊：您是否一直感到孤独？
庵野：孤独？不，我没有充分理解过什么是孤独。可能是因为我对人类本身并没有什么兴趣吧。
竹熊：现实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对您来说是不是缺少一种真实感呢？
庵野：现实的……不……可能是因为我只对自己感兴趣吧。
竹熊：一种自我陶醉？
庵野：就是这样吧。可能我对周围的人，包括家人都没什么兴趣。而实际上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竹熊：讨厌人类？
庵野：不，还算不上讨厌人类，只是讨厌生物而已。动物我也不怎么喜欢。我不吃肉和鱼*大概也是因为我讨厌它们吧。这么恶心的东西怎么吃得下？总之我还没找到明确的答案。
*：根据《别册JUNE》九六年十一月号的庵野访谈，庵野导演并不是素食主义者。“只是讨厌而已。我对普通的生活没有兴趣，对饮食也没有兴趣。所以太空食品是我从小就梦想吃的东西。”“不管父母怎么打我踢我，我就是不吃。非常固执地不吃。所以他们早就放弃了。”据说最近三十年庵野导演吃的都是同样的东西（原文注）。
大泉：植物呢？
庵野：说实话我也挺讨厌植物的。
竹熊：所以您才喜欢机械一类的东西？
庵野：我觉得我喜欢机械的确是因为这个原因。
竹熊：对于自己讨厌人类、画不好生物的画的事实，您是否苦恼过？
庵野：嗯……的确苦恼过。毕竟这样就无法完成工作了啊。而正因为我对人没有兴趣，所以制作人間ドラマ*对我来说才是最困难的。
*：人間ドラマ指以爱与友情、成功与挫折、精神上的烦恼与对其的克服等为主题，着重描写人、人的感情的电影或电视剧。
竹熊：但是您是想通过《EVA》来制作人間ドラマ的吧？
庵野：我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是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来。能力不足啊，还是和以前一样丢人。
大泉：虽然庵野先生觉得自己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周围的人却在妄自兴奋地评论那些角色如何如何，对此您是否产生过疑问呢？
庵野：我觉得这是对比的问题。
大泉：啊，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其他作品表现得更差（笑）。
庵野：嗯。因为大家不是都很轻易地说自己拍的是人間ドラマ吗？我就奇怪他们为什么能说出来。
竹熊：实际上制作人間ドラマ并不简单。
庵野：人間ドラマ并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拍出来的。因为你所要描写的是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他人。不仅要描写他人，还要描写他人与他人之间的关系，哪有这么容易？安排一个典型的角色，设定一段常见的剧情，这种人間ドラマ的模式是有的，但这终究是假的。不过在这样一个大家都能安心看虚构之物的世界里，这也没什么不好。而我的话，这次真的是束手无策。如果只做出这种东西的话，包括制作组的员工们，大家肯定都是无法满足的。但是最后我自己也没想出什么办法，所以我只能直接把自己投影到了剧情中。结果《EVA》看上去就像是一部人間ドラマ了。
竹熊：啊，这就是庵野先生所说的“《EVA》的角色全是我自己”的意思吧。
庵野：我现在制作的东西其实属于非虚构作品（nonfiction）。而如果要把它当成虚构的东西来制作的话，是不可能的，我没有这种才能。对于那些认为这种东西很容易就能做出来的人，我觉得他们很傲慢，或者说他们什么都不懂。所以与其说《EVA》是连续剧的话，还不如说它是纪录片。
世界没有任何变化
竹熊：不过动画业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如此高人气的作品了吧。虽然制作经费好像远远超过了预算的水平，但是现在基本上已经回收成本了吧？
庵野：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们能靠那点经费撑多久。《EVA》走红只是它运气比较好而已，我把它靠走红而赚到的钱，还有LD和Video的收益都尽可能地分配给了制作组的员工们。因为我认为用影像赚到的钱，是制作出影像的人所应得的东西。
竹熊：这方面能做得如此到位，庵野先生真厉害啊。
大泉：就现在动画行业的薪酬体系和一连串无可奈何的情况来看的话，庵野先生能把收益都分配给制作现场的员工们，这一点真是让我很感动。
庵野：制作过程中我们真的是既没钱也没时间。想要制作理想中的作品的话，就要有充足的制作费和时间，但实际上一个制作组很难有这么多的资金和时间，这是制作过程中经常伴随的一个问题。不过我觉得只要赚到了钱，就应该尽可能地把钱分给每一名员工，因为他们都为作品付出了太多的辛劳和汗水。但要是赚不到钱的话也就没办法了。
所以说不光是某种程度上已经被制度所保障的脚本家和声优（需要报酬）。社会的基础是经济，所以金钱上的报酬是很有必要的，特别是重要的职位。这次我只想向员工们表达我的感谢之情，他们为了制作作品而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所以即便用金钱这种形式也好，我也要尽可能地表达我的感谢之情。以前我只能用制作好看的影像（精神上的满足感）这种方式来回报他们，但这次，我至少也得让他们拥有得到报酬的权利。我只能说我真是太感谢他们了。当然，就我们的制作体系来说，问题还是比较多的。
但是即便如此，却还是有人说：“GAINAX是暴发户，GAINAX在撒钱。”真是无聊。当我一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就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至少是把赚到的钱给员工们了。就《EVA》来说，因为我们之前并没有靠动画赚过钱，所以我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至少不亏本。一旦亏本的话，我们可能就不会再做动画了。
竹熊：幸好《EVA》走红了。这也极大提高了公司信用吧。
庵野：公司并没有赚多少钱。因为我们不是只做动画。公司是靠周边事业维持的。
竹熊：您觉得《EVA》如此受欢迎只是偶然么？
庵野：是偶然吧。
竹熊：嗯，毕竟制作之前并不知道是否一定会受欢迎。
庵野：没有“会受欢迎”的动画，只有“受欢迎”的动画。正如“胜利是偶然，失败则是必然”这句话讲的一样。《EVA》受欢迎也只是碰巧而已。如果是两年前或是两年后的话可能就没人喜欢《EVA》了。除此以外应该是我的嗅觉起了作用吧，也就是说因为我本身一无所有，所以我可能会无意识地去反映这个社会。
竹熊：成功地和社会进行了同步。
大泉：您的身体可真便利啊。
庵野：也许吧。而且连我自己的手淫都变成了一场演出。
大泉：在我看来，您其实也和奥姆真理教进行了同步，因为大家都处于同一个时代之下。但是与奥姆真理教不同的是，庵野先生创造出了一个非常美丽的东西。
竹熊：所以有人想依靠作品来获得解脱。
大泉：也有人想要创造一个王国。
竹熊：有些人改变不了现实的话就无法满足。那么庵野先生心里是否有和麻原相似的，类似于想要改变现实的意识呢？
庵野：有的。
大泉：也就是说您是想通过制作动画来改变现实？
庵野：嗯，是的。我也想在一定程度上改变动画行业自身的意识。但是，结果却失败了。
竹熊：业界的人都把《EVA》看成特例？
庵野：没错。他们都说“因为那里（GAINAX）很特别。”所以他们不把《EVA》看成他们自己的东西，反而来诽谤、污蔑、嫉妒我们。
但是，对于我们做的事，还是有一些想要去理解和已经理解的人的，这一点让我很高兴。不管是制作组的员工们还是粉丝们之中都有这样的人。所以我觉得我们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竹熊：所以没有必要感到绝望。
庵野：虽然我感到绝望，但重要的是如何在绝望之后重新开始。因为万事万物都是在绝望之后才获得一个新的开始的。三岛由纪夫说过“爱只会从绝望中诞生*1”，“真正的改革者从不会提及绝望*2”，我想就是这个道理吧。
*1：出自小说《禁色》
*2：出自《美しき時代》
关于恋爱
竹熊：您虽然在动画里说什么没有明天，但却还在不断地进行制作。所以实际上您内心深处仍然是抱有希望的吧？
庵野：希望……我也不知道。我可能是希望“继续制作下去也许会发生什么”的吧。不过，比起因制作动画而遭人诽谤污蔑，还是和自己喜欢的女生一起泡澡比较好啊（笑）。
竹熊：庵野先生其实挺受女生欢迎的吧？
庵野：我是属于会被喜欢的女生甩掉的那一类人。
竹熊：我也是（笑）。
大泉：庵野先生有过怎样的恋爱经验？
庵野：以前失败过好几次。基本上都是在单相思的情况下被拒绝了（笑）。也有过同居的经历，现在的话……保密（笑）。
大泉：我在写我的处女作的时候也是住在我现在的老婆家里的。经常是住一段时间后就外出流浪，然后又回来。现在也仍然是这种状况。我老婆倒是受得了我。庵野先生怎么看待这种一边工作一边恋爱的辛苦经历呢？
庵野：我想这还是因人而异的吧。不过基本上大多数人在结婚之后就没有以前那么热情了。
竹熊：变保守了？
庵野：变保守是一个原因，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因为结婚让他们感到更加满足。但是，我们的工作是伴随着“饥饿”的。创作作品就是要在饿肚子的时候吃个痛快，然后作品才会诞生。我想这其实就是一种填补内心空洞的作业。我内心的空洞和别人相比要大得多、深得多，所以光靠铁锹是不够的。必须要用倾卸车每天不停地往里面填东西。但是即便如此，这个洞却仍然深不见底。
大泉：这可真够深的。
竹熊：那么对于庵野先生来说，恋爱的经验并不是用来填补那个空洞的东西？
庵野：嗯……我想应该还是能起到填补的作用吧。不过它填补的可能是其他的洞，因为我心里有很多类似的空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