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石楠花

2014-10-31 19:06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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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的石楠花

致，我爱和爱我的人。

当我带着母亲走上山坡时，世界已经属于了石楠花。

第一次，我带着母亲走进了潘奈山脉（Pennines）上的石楠荒原。此时此刻，八月的石楠荒原，已是一望无际的紫色。无边的荒原舒缓起伏，渺无人烟。拂面的风是暖的，暖暖的风也让眼前的一切有了夏意。

荒原的时节便是石楠的四季。我和母亲走着，路边是低矮的石楠。从不记得曾惊讶于这单调的紫色。因为很多年来，我已无数次走进过这样的景色。眼前的山景依旧，色彩依旧。我淡淡地望着无边的紫色，也在看着自己淡淡的心境。

在这样的荒原，曾经一去便是一整天。那时有一辆山地车在陪伴着我。每次从荒原骑车回来，我总会满身泥泞，因为那些走去的荒原，往往仅有一些最原始的小路。

仅仅20分钟，便能从鸽溪驱车来到一份这样的空旷。母亲满心喜欢。从披满森林的山谷，一路走上山坡。为让母亲节省体力，每到上坡，我便用力架着母亲的臂膀。我对妈说：“要是您以后走不动了，如果想爬山，我就背着您来。”

妈笑了，知道儿子会说到做到。

当视野成为石楠紫色的时候，我在试图想着这里曾经的世界。我不知眼前的石楠已经生长了多少年。但知道在冰川退却后，万千年来，这里的山峦渐渐赠与了石楠。四季无尽的风雨和风雪，使石楠用卑微的姿态，拥有了自己的世界。

远处的落叶松林在山谷生长着，也有成片的松林被采伐。石楠在松林的边缘向山坡延续着。尽管这里是潘奈山脉的“峰区国家公园（Peak District National Park）”，但这里的山都是舒缓的。我想或许也正是这种舒缓，让走入其中的人感受到一种起伏和辽阔。

一路之上，妈依旧总跟我说起很多往事。那些在母亲生活里出现的人和事，在妈的眼前，至今无法成为历史。

妈所经历的往事都是伤感的。我看着眼前的山景，云天之下一片起伏。

我想，一如眼前风景，世界总是起伏的，一如人间的生活。正如人们无法改变历史一样，人们也无法真正左右自己的历程。我知道，母亲用身心感受过的，那些非人所能承受的经历是不会写进 “党史”的。但这人类史上最黑暗的年代，早已刻进了经历过这一切人们的心里。

我看着眼前舒缓的山坡，任思绪起伏飘远。我也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这些事和人也都会陪伴自己的一生。我知道，在自己的一生中，我终无法让很多人体会自己的感受，也无法用自己的双手去安抚世间的不平。

我在想着那些不幸的人，那段不幸的历史，在想着经历过这些事的人。那些幸存下来的人都是幸运的，因为这些人都看到了历史如何写成，也看到了这段历史上有了自己的身影。我也想起了那些逝去的人。这些逝去的生命都是有价值的，因为历史的训诫都用这些生命写成。

灾难会让人思索。母亲经历的，都是人为的灾难，也正是因为这些灾难并且这样的灾难依然存在，让如今的世界充满起伏。但我想，无论世界如何起伏，所有的感知都是被人去界定的。如果生命能有充裕的时间去感受，起伏的世界终会包容在无边的海洋。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无论眼前的视野如何充满高山峻岭，无论人们的生活如何遍布沟壑坎坷，观在遥远的视点，这座星球依旧是平缓而圆满的。

思在无界，来去无疆。走在无边的荒原，我漫漫看着辽阔的紫色，任思绪随着眼前的世界起伏。人可以飘荡在时代的洪流，却无法左右自然和命运的安排。人们无法阻拦世间的一切，也无法用色彩去涂幻身边的世界。在这片天地里，冰川让视野中的山失去了险峻。在人们的视野里，只有那些包容的品行会让社会充满谦和。我想，眼前的石楠是卑微的，也正是这种卑微，让英国和北欧的荒原生满了顽强的石楠。

我对母亲说，无论怎样，健康是本钱。在妈的年龄，妈早已知道了健康的意义。

妈跟我说起了Liz。我很无奈，已经被化疗摧残得不成人样的Liz依旧在坚持着。
我跟妈说，那天看到Liz在哭，我很难过。

因为需要经常就近诊疗，Liz术后化疗期间常住在伊甸。我在尽力，希望能帮助她。但由于她的思维方式和习惯，我和妈却无法共同面对。很多时候，我在劝说家人的时候也在劝说自己。我知道自己和母亲的性格。这样的性格可以让我和母亲容忍很多事，只要这些事无损尊严。如今，在Liz最需要帮助的时刻，我无法因为自己的感受，将这种简单的帮助用无情去剪断。

化疗开始不久，Liz便感到我和母亲的一些不快。一天，我看到她手中拿着一大把掉落的头发，孤独地在房间泣不成声，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地方能接待她。我无法劝说，甚至无法用语言向她表露什么。

“You said you would help me.（你说过，你要帮助我。）”她哭着说。

我很难过，让她伏在我的肩头，只能轻轻安抚。“Be brave. It’ll be all right.（勇敢些。会好起来的。）”。我知道我的声音是哽咽的。我看到她的肩头，满是缕缕落发。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只能再次争取劝说自己，为了一份心底的坦然和安宁。

我看到，在自己的生活里，很多事都无法用简单的丢弃去了断。情感都是自私的，有这种自私感的人也一样包括我。人不可能生活在舍却自我的世界，也不可能因为一份舍却去牺牲太多的生活。但在遇到这样的时刻，那些依旧健康的人，应该用怎样的心，去对待身边这些已然开始被世界抛却的生命？

此时此刻，我无法用优美的文字和语言去劝说人们该怎样做。对待身边这些生命已经被压在角落的人，尽管他们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你我所赋予的点滴关爱，往往会让温暖持续一生。

我和妈在荒原上走着，任由温暖的风把思绪吹去。一如山峦的沉默，眼前的石楠花是无言的。妈知道我的性格，也知道我的承受。妈依旧在劝说我，希望我在这样遥远的地方能随遇而安。我知道妈的心思，却无法劝说自己。情缘心缘都如同门与锁。那是一道只属于自己的门，也只有自己知道是怎样门匙才能开启。

起伏的荒原任由风起。我和母亲依旧在走着，看着起伏的世界任由风过。在我的眼前，在这片开满石楠花的世界，有着草原般的视野，也有着草原般的辽阔。在这样的辽阔面前，我从不能苛求什么，更无法苛求自己，因为我知道，我依旧是曾在草原看到的自己，也依旧无法让自己改变。

当我孤独在草原的时候，没有陪伴，没有母亲，也没有家园，只有疲惫和幻香在伴随着我。当我孤独在荒原的时候，依旧没有陪伴，没有母亲，也没有家园，只有风雨和泥泞相伴。此时此刻，在没有幻香和疲惫的远方，我却带着母亲来到了这片辽阔，也让这片辽阔走近了自己新的家园。

在这片辽阔之下，我不愿让自己的思绪回溯太多，因为这样的回返会让往日占满心的角落。人间的冷暖，早已让母亲品尝；世间的坎坷，也在每个人的眼前铺展着。我知道自己的所爱，也知道这些爱我的人，会在这个世界上，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表达着无言的爱意。因为他们知道，生命终会停止，但在这个世界上，用爱意回报自己的，一定将是自己的另一个化身，让自己的思想和生命去默默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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