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难做《司文郎》——蒲松龄的科举之殇
2016-04-04 13:12阅读:
《聊斋志异》一书中,受到美丽鬼狐眷顾的,往往是不得意的穷书生,这些故事中的幸运儿,是现实中一生科场不得意的蒲松龄本人的写照。但科举之殇带给蒲松龄一生的无奈与疼痛,集中体现在《司文郎》一篇中。
《司文郎》生动地刻画了四个人的形象:傲慢而自以为有才的余杭生,学养扎实、为人朴实的秀才王平子,富有才华、热忱执着的宋生,善于辨识文章的瞎和尚。
神奇的瞎和尚
瞎和尚辨识文章的方法很特别,看不见也不要人家读给他听,而是让人将文章烧掉,他用鼻子闻。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设定。“乱花渐欲迷人眼”,这世界到底是怎么样?有时候真不如闭起眼睛去感受来得更真切。那么,瞎和尚闻过以后,觉得谁的文章好呢?
对王平子的文章,瞎和尚是这样评价的:“君初法大家,虽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适受之以脾。”——你效仿名家手笔,学得虽然不十分像,但也很近似了,我刚刚是用脾领受的。俗话说,好文章能“沁人心脾”,“受之以脾”就是对王平子的文章很肯定了。王平子问自己的文章能否考中,瞎和尚说能。
对余杭生的文章,瞎和尚的反应则是这样的:“咳逆数声,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强受之以膈,再焚则作恶矣。’”——咳嗽了好几声,说:“别再烧了,实在咽不下去,勉强咽到胸膈。再烧,我就要吐了。”
可是,发榜下来,考中举人的却是余杭生,王平子名落孙山。难道是瞎和尚的鼻子不准吗?非也。
当初,余杭生、王平子在宋生的介绍下去见瞎和尚,王平子是老老实实,直接烧了自己的文章,但余杭生心眼就要多得多。他先烧拿归有光、胡友信的文章来冒
充。这两位都是明代文章大家,并称“归胡”。瞎和尚一下子就闻出来了,说:“妙啊!这些文章,我是用心领受的,如果不是归有光、胡友信的手笔,怎么可能写得这么好呢?”余杭生大为惊讶,这才烧了自己的文章,结果瞎和尚呛到咳嗽,差点吐了。可见,瞎和尚是有真能耐的。
那为什么考中举人的却是余杭生呢?瞎和尚能识别好文章,为何预言不准呢?
蒲松龄的阿Q与宣泄
蒲松龄写《聊斋志异》时大概40岁左右,此时他已经做了20年左右的秀才了。岁试、科考、乡试,年年考试的蒲秀才经过这么久的磨练,对于名落孙山,已经有了比较能安慰自己的认识,那就是:才华是一回事,命运是另一回事,要把两者分开来看,而命运怎么样与你的德行有关,与你祖祖辈辈德行有关,所以不是你自己一个人能决定的。《聊斋志异》中多次提到这样的思想。那些被鬼神眷顾的幸运书生,往往是命薄,鬼神们即使要弄神通帮助他们,也往往事先言明:“你生来命薄,我送你高官厚禄你承受不起反会害了你。”于是这些书生们往往后来就中个秀才,得个小官,但仅此而已。这样的故事,最为大家熟悉的有《陆判》中的朱尔旦。《司文郎》中,蒲松龄再一次运用了这样的逻辑。
志得意满的余杭生,跑去瞎和尚那里说他闻得不准,瞎和尚这样说:“我所论者文耳,不谋与君论命。”——我跟你谈的只是文章本身,不是命运啊。为了证明自己确能准确品评文章,接着又对余杭生说:“你把考官们的文章烧给我,我闻闻就知道谁是你的老师。”蒲松龄设置这样的情节,是有用意的,《司文郎》中最具有讽刺意味的情节就出现在这里。瞎和尚当然准确地闻出了哪篇文章的主人是余杭生的老师,但他的反应十分剧烈,是忽然对着墙大声呕吐,放屁如雷,而且大呼:“此真汝师也!初不知而骤嗅,刺于鼻,棘于腹,俯眈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太刺鼻了!太难闻了!闻得肚子疼,膀胱也容不下,直接放屁放出来了!总而言之一句话:王平子没中,余杭生能中,完全是考官们瞎了眼,只会写和余杭生一样的狗屁文章。蒲松龄借这个情节,把科举考试制度好一顿猛批,酣畅淋漓。
蒲松龄如此猛烈的批判,与他的个人经历有关。19岁,他以三试第一的成绩考中秀才,很有才名,自己也很得意,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但不幸的是,他的考中,带有十分的偶然性。录取他的,是大诗人施闰章。施闰章当时在蒲松龄的考卷上读到的是什么样的文章呢?据说是一篇很像小说的小品文,其中有虚构,有人物心理描写,有对话,有独白。这篇文章十分精彩生动,爱才如命的施闰章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将蒲松龄录取为第一名。但,实际上,这篇文章是不符合八股文要求的。所以,如果蒲松龄当时遇见的不是大文学家施闰章,就根本不可能考中秀才,更不要说第一名。可命运就是这样的诡异,他秀才考得顺风顺水。但这种顺利也带给他一种误导,以为才华真的可以决定一切,以为继续这样写,就能取得更高的功名。可世上没有第二个施闰章。后来蒲松龄考了半个世纪,也没再时来运转。所以,在蒲松龄的意识里,他一直觉得不是自己文章不好,而是好的考官太少。这才有了上文那样激烈的宣泄。
神秘的宋生
说了这么多,《司文郎》中有个重要角色还没怎么提过,这就是宋生。
宋生是非常重要且神秘的人物,是他引出了神奇的瞎和尚。他风流倜傥、才高八斗、诙谐幽默,是王平子的知己,喜欢吃王平子做的水饺。王平子既把宋生当作朋友,也把他当作老师。
王平子名落孙山后,宋生诚恳地安慰、鼓励好友:“当前的不得意,是运气不太好。但凭心而论,你的文章真的很好了,继续努力,天下总有不瞎的人。”受到鼓励的王平子决定第二年继续参加乡试,但不幸的是,第二年他竟然因为违反考场规矩被取消了考试资格!
王平子违反场规的情节,是蒲松龄自身经历的直接迁移。据说,蒲松龄48岁的时候,又一次参加了乡试,他文如泉涌,笔一拿起就放不下来。写完高兴地一看,这才发现坏了,自己“越幅”了!所谓“越幅”,也就是违反了考场书写规则。当时的科举考试有很多规矩,其中一项就是一页只能写12行,一行只能写25个字,而且得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这样接着往下写。但蒲松龄思路完全只在文章上,写得太快太得意,第一页写完,不小心翻到第三页上去了。就这样,他犯了场规,被取消了资格,又一次失去了“飞升”的机会。他后来写过一首词表达自己当时的心情:“觉千瓢冷汗沾衣,一缕魂飞出舍”——真的是浑身发冷、魂飞天外!
48岁的蒲松龄已经能比较平静地面对失败了,《司文郎》中的王平子也很平静,但这次大哭的竟然是宋生。做朋友做到这份儿上真是千古罕见!王平子只好竭力安慰他,说自己考不上与他完全没关系。可宋生痛哭不止,终于向王平子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原来他是一个文鬼!那个瞎和尚也是前朝一位名家的鬼魂!这又是蒲松龄的妙笔——
难怪瞎和尚辨得出好文章,却说不准预言,原来他自己生前也是一位不能把握自己命运的文士而已。呜呼哀哉!
宋生呢?宋生的命运几乎就是王平子的翻版:他生前很有才名,却连连落第,在李自成攻进京都时死于战乱。夙愿未了的他在世间到处漂泊,遇见王平子后,惺惺相惜,引为知己。他之所以相助王平子,为得是希望在好友身上实现中举的遗愿,能看到好友考中以后的快乐。但天不遂“鬼”愿!此时,一个鬼的眼泪可以说是痛彻心扉的灵魂之泪。
对照王平子、宋生和蒲松龄的命运轨迹,不难发现,王、宋二人实际上就是蒲松龄一人的两个分身。王平子的平静是蒲松龄表面对现实的认命;宋生的痛哭,是蒲松龄内心的无法言说的悲伤。
虚幻的慰藉
现实总是要面对的。
现实中的蒲松龄在妻子的劝说下,终于放弃了仕途,著书立说。故事里的宋生在蒲松龄的安排下遇见了阴间的孔子,孔子赏识他的才华并选他充任阴间的清要职位司文郎。
回思往事,蒲松龄也许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觉得自己有错,这就是软弱文人的通病——当现实的悲哀无法改变,他们总是擅长将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在故事里,孔子教育宋生说:“我怜惜你的才能,选拔你充任要职,希望你以后改过自新,不要再犯错误了。”这话,其实是蒲松龄对自己说的:在科举考试的体系里,坚持自己的个性与才华,以至于终身被埋没,这能怪谁呢?从此以后都改了吧。
此处,还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细节安排:只有上等有才华的鬼才能被留下充任官职不去轮回,所以宋生有机会得到孔子的瞩目。但写出这个细节,想必是蒲松龄对于人世的功名已经完全失去信心了吧。
《司文郎》的最后,蒲松龄也给了自己在人世的代表王平子一些慰藉——让他虽然福薄做不了官,但后来因为德行中了举人、进士,他曾经做给宋生的水饺在鬼肚子里转一圈后也变成了他家屋后地上长出的能使呆傻儿子变聪明的奇药。
呵!文人似乎很神奇,只要动一动笔,故事便就有了阳光。但这阳光与温暖的背后,总让人感觉那样辛酸。
若水于2016年4月4日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