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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于九天27  第8章

2011-06-22 21:05阅读:
第八章
  佳阳城守府中。

  众人围在床边,焦急地看着正为凤鸣把脉的罗登。

  “罗总管,少主到底怎么样?”

  罗登把手从凤鸣手腕上缩回来,皱起眉,摇了摇头,“少主气息尚在,但是他的脉息……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奇怪的脉息,若有似无,将断不断。”

  容恬悔恨噬心,沉着脸道,“我真不该留下他独自在浴房。”

  容虎忙劝解道,“大王千万不要把责任都怪在自己身上,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何况鸣王平日也常独自入浴,不知道为什么竟会溺水。”

  秋篮在一旁点点头,用手帕擦了擦哭得红肿的眼圈。

  自从她看见凤鸣被人湿漉漉地从水里抱出来还昏迷不醒后,眼泪就没有停过,只是不敢放声,怕惊扰了他人。

  冉青问,“罗总管,这种事你最有经验,是否要弄点药给少主吃呢?快点让少主醒过来才是。”

  罗登做了十几年萧家船队总管,对于溺水的人非常了解,闻言苦笑,“你这小毛头,如果有这种药,我早就拿给少主吃了,还需要你提醒?问题是,我见过无数溺水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状况的。凡溺水的人,救上来时要不然就已经断气了,要不然就是肚子里喝了水,把水挤出来,再掐掐人中,不一会自然会醒过来。如果着凉或者肺里难受,另外喝两剂药,那是后话。可是少主……”

  他低下头,打量闭着双眼一动不动的凤鸣,叹道,“气息没断,吃进肚子里的水也全部被我们挤出来了,他早就该醒了,却到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任何人回答他的疑问。

  因为这正是大家都希望由罗登来回答的问题。

  “属下有一点疑惑,”只要条件许可,尚再思一向站在秋星附近,此时他见人人皱眉苦想,开口道,“大王说离开前并不觉得鸣王有任何不妥。可是从大王离开,到秋篮破门而入,中间只隔了短短的时间,为什么鸣王就溺水了呢?这
个过程,一定发生得非常快。”

  容恬心急如焚,却不得不耐下性子,抽丝剥茧地追查此事,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先来推测一下,在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凤鸣溺水。”

  “水里或者木桶上有毒?让鸣王晕了过去,跌入水中?”

  “不可能,如果水中有毒,西雷王也会出现相同的情况。”

  容虎也道,“出事后,我第一时间将浴房中的东西逐一查过,并没有下毒的迹象。鸣王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像中毒。当然,如果又是类似沉玉文兰那样的罕见混毒,我就不敢保证了。”

  尚再思摇头道,“就算下毒,也要有下毒的时间,有发作的时间。”

  烈儿自从回到凤鸣身边,仍时时为自己的过错痛苦,很少主动开口和人说话。恐怕在凤鸣心毒未解之前,都不会再回复从前的活泼调皮。现在看凤鸣又出了事,不禁提出一个,“会不会在大王离开后,有贼子潜了进来,伤害鸣王?”

  萧家高手本来就生气他导致少主中毒,现在听了他的怀疑,更是大怒。

  不少人对他怒目相向。

  崔洋说,“今天少主的护卫由我负责,少主入浴时,浴房四周都有高手守着。我敢用项上人头保证,绝没有人能在不惊动我们的情况下潜入浴房。”

  他这样不友善的态度,若在从前,烈儿早反唇相讥,这次他却脸色一白,默然无声。

  容虎不好说什么,秋篮是他嫂子,毕竟心疼这个小叔子,往前走了半步,挡在烈儿前面,小声道,“我想……鸣王会不会洗澡的时候,在木桶里不小心滑了一下。”

  容恬摇头,“滑倒的话,只要可以站起来,就不可能溺水。要是滑倒不慎撞上木桶,晕过去倒有可能。可是如果这样,身上至少应该有撞伤的淤痕。我已经看过,并没有这样的痕迹。”

  凤鸣身上的每一寸,他最清楚。

  由他说出来,大家自然信服。

  “又不是中毒,又不是外人下手,又不是滑倒,那还有什么原因,可以让少主在顷刻间溺水呢?”冉青喃喃自语。

  大家和他一样,都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鸣王只是身体比别人弱,所以没那么快醒来。晚一点他就会醒的。”秋星低声说了一句。

  目前,也只能这样自我安慰。

  众人视线纷纷投向躺在床中央的那个颀长瘦削的身影。

  这个小宝贝,真是让人少担心一会都不行。

  昨晚是怕他梦见不该梦见的东西,今天则是担心他能不能醒来。

  容恬凝视任事不知的凤鸣,暗暗苦笑。

  不知为何,凤鸣总和沉睡不醒这种事拉上边,鹿丹就曾经让凤鸣长时间沉睡过,害得容恬中计,最终让鹿丹把凤鸣劫了去东凡。

  如果敌人是有形的,不管对方多么强大,容恬都有自信可以把凤鸣救回来。

  但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梦境、心毒,让人无从捉摸的昏迷,实在令人无从入手,心竭力疲。

  沉默中,听见罗登的声音传过来,问容恬道,“西雷王,如今少主这样,那我们原定的计划……”

  容恬抬起头,扫了在场的萧家高手一眼,“你们觉得呢?”

  洛甯死后,洛云升职当了杀手团主管,不过现在洛云失踪,罗登就成为了无形中的代理总管。

  听见容恬发问,几位年轻的萧家高手都把视线转向罗登,等他发话。

  罗登沉吟道,“离国宫禁森严,卫兵众多,而且离王为人精明。以我们目前的实力,派出最好的强手,潜入离国刺杀离王,可能只有六成把握。”

  崔洋忍不住道,“不,不超过五成。”

  商谈大事时,下属当着总管的面贸然插嘴,在萧家可算是严重违反规矩。

  但罗登并不像洛甯那么古板严厉,闻言反而点名道,“崔洋,你说说你的看法。”

  崔洋应了一声是,说道,“暗杀是一件精细活,事前需要时间准备,动手的时机、目标的行事习惯、地势、天气等等,都要考虑在内,才能保证一击成功。这次少主中毒危急,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预备,加上离国和其他各国相比,有极多极严密的关卡,潜入过程只要有一点疏忽就可能被离国人发觉。我觉得,动起手来,最多只有三成的把握。”

  冉青明显倾向崔洋的意见,叹了一声说,“本来,要是洛云在的话,也许可以提高到四成。”

  容恬沉默不语,心头沉甸甸的。

  从孔叶心那里知悉心毒的来龙去脉后,这个刺杀计划就已经在容恬脑海中成形。

  理由很简单。

  既然安神石不是最终的解药,而心毒让凤鸣每晚都要和若言的阳魂相接触,那么最釜底抽薪的方法,就是直接毁掉若言的阳魂了。

  身体是魂魄的寄居处。

  没有了身体,阳魂自然会死去。

  这个计划凤鸣并不知道,他中毒后已经被折磨得筋疲力尽,容恬并不想他有多余的担心。

  只是没想到,以萧家杀手团的自信,居然也只有三成把握。

  “这样说来,这个刺杀任务非常危险,而且成败未知。”容恬看向罗登,“萧家的高手们愿意走这一趟吗?”

  众人一怔,脸上都逸出一丝怒气。

  罗登绷起脸道,“西雷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萧家少主有难,别说有三成把握,就算只有半成把握,萧家人也会不惜性命去做。危险又怎么了?你见过怕危险的萧家人吗?”

  这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落地有声。

  冉青等站在他身后,纷纷用力点头,表示和他想法完全一致。

  容恬眼中神光一现,沉声道,“好,不愧是萧家人。我代凤鸣谢过各位。事不宜迟,最好立即出发,为了方面你们行事,本王会命东凡那边的人马给离国边境制造一些骚乱,调开他们的注意力。”

  冉青顿时精神抖擞,“有西雷王配合,那再好不过。我们已经商议过了,人手贵精不贵多,我和崔洋领十人去和曲迈会合,分五处潜入离国。罗总管带着其余的兄弟留在这里照顾少主。”

  忽然一人道,“把我算上一个。”

  众人视线向那边转去,原来是烈儿鼓起勇气开口了。

  崔洋脸色一沉,“刺杀不容一丝配合上的出错,外人只会碍事。”

  烈儿环顾萧家众人,见他们目光冷淡,知道他们不会接受自己,不禁一咬牙,心里发狠道,你们不算我一份,难道我自己不会去吗?我也不和你们争若言的狗命,必手刃余浪而后甘心。

  正想着,忽然觉得一道充满压迫力的视线扫到自己脸上,转头去看,原来竟是容恬在冷冷盯着他,犀利得仿佛一下子就把他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看透了。

  烈儿最敬畏容恬,一时心惊,低下头去,只听容恬哼道,“要杀余浪,终有一日给你机会。现在不许给本王节外生枝,破坏了杀若言的大计,凤鸣也救不了你。”

  正在商议的时候,孔叶心匆匆赶来。

  他这个城守大人被对他又敬又爱的副将昭梦庵“夺权强制罢免”,本来已经无事可做,偏偏还是很忙的样子,常常不见踪影,这时候才得到凤鸣溺水的消息,跑过来探望。

  他一入门,发现屋内情况和昨晚大致一样,凤鸣躺在床上,被众人团团围着。

  容恬似乎正和萧家人讨论什么重要的事。

  他听得无头无脑,也不明白,只好向秋星打手势,问鸣王出了什么事。

  秋星低声说,“鸣王在房里沐浴,一会儿的工夫就溺水了,到现在都没有醒了。”

  把经过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又说了刚才众人讨论鸣王为何溺水,没能讨论出一个像样结果。

  孔叶心听得眉头打结,趁着容恬正和众人议事,他悄悄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凤鸣的鼻息,又握住他的手腕,听了一阵。

  容恬虽然知道他的动作,但知道他不会伤害凤鸣,也就没有理会,继续和冉青谈调兵配合等事。

  孔叶心给凤鸣把了脉,只管聚精会神地想着,秋篮忍不住走到他身边,轻轻问,“孔城守,你能看出鸣王到底是怎么了吗?罗总管说他应该只是溺水,可为什么到现在都不醒呢?”

  孔叶心点点头,又摇摇头,眉头皱成一团,似乎脑中塞了一大团不解之谜。

  正专心致志地思考着,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原来崔洋正随冉青等离开,转身时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崔洋低声道,“抱歉。”

  孔叶心也不在乎,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在意,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向秋篮打手势问,他们去哪里?

  秋篮知道大王他们讨论的事情都是重要机密,也不知道是否可以告诉孔叶心,为难地瞅着容恬。

  容恬颌首道,“告诉他吧。”

  秋篮这才对孔叶心道,“大王要派出萧家杀手团刺杀若言,毁掉若言的阳魂,让鸣王不再受若言的牵制。”

  孔叶心听得一愣,目光转向平躺在床上的凤鸣。

  他呆了足足有一刻,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猛地跳起三尺高,拼命挥舞双手,结结巴巴叫道,“不不不……不……万万不不不不……不可!”

  “何人如此大胆,吵醒本王?”

  离王寝宫,一道极为冰冷,令人不寒而栗的低沉声音,从帘帐中传出。

  寝宫中所有奴仆宫女鸦雀无声地跪了满地,簌簌发抖。

  透着浓浓杀机的责问,宛如一把闪着寒光的无情剑,掠过他们头颅。

  若言从床上坐起,大手握住令他心烦意乱的垂帘,用力一拉,帘幔撕裂落地,露出他在幔后高大的身形。

  同一瞬间,他也看见了和他原来只有一帘之隔的男人。

  余浪。

  白衣如雪,一脸平静的余浪。

  看见这个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特殊臣子,若言醒来后欲择人而噬的杀意,像沸腾的水忽然遇到极低温一样,骤然凝固。

  然后,散发出凛然的寒气。

  若言不怒反笑,冷笑几声,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余浪,叹气道,“本王就知道,除了你,别人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你现在,连本王亲口下的王令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余浪永远都是那样不疾不徐,从容答道,“微臣并非胆敢违逆王令,而是担心此令并非出自大王本意,故此唤醒大王,以求证实。”

  “嗯?”若言语气更为阴森,“你再说一次。”

  余浪缓缓道,“大王自登基以来,立志统一天下,勤于政务,从无松怠。微臣还记得,即使大王当日新娶御泉公主,娇妻在侧,也从未试过把国务抛之脑后。但是今天,应该召见朝臣的时候,大王却在做什么?微臣听说,大王不但下令在寝宫窗门挂上厚帘,遮蔽日光,好方便大王在日间入睡,而且还命令侍从为大王准备安眠药剂。这一切和大王平日作为完全不同,所以,微臣心生忧虑,担心这并非出自大王的本意。”

  “好一番狡辩。”若言冷冷道,“那你现在见到本王,应该知道这是出自本王意思了。”

  “微臣斗胆,请问大王,为何白昼入睡,而且严令不许任何人惊扰?”

  “本王想睡一觉,难道也要向你交代?”

  “微臣只是担心大王的身体……”

  “本王医术不比你差,用不着你费心。”若言森冷地截住他的话,“违逆王令,惊醒本王,本该把你处以极刑。”

  说到这里,把话一顿。

  他虽然恼火自己和凤鸣的“游戏”被中途打断,但还不致于分不清轻重。

  余浪是离国难得的栋梁之臣,这些年为离国刺探到各国不少情报,而且有领军之才,这个堂兄虽然骄傲自负,有时候要花点心思调制,但毕竟是一个有用的臂膀。

  若言话锋一转,“不过,念你是离国功臣,这一次就饶了你。记住,不要再在本王的王宫里擅作主张。否则,王族的身份也保不住你项上人头。”

  余浪却没有见好就收,抬起头看着若言,直看入若言眼底,脸上逸出一丝苦笑,“多谢大王恕罪。但今天,微臣其实,是来领死的。”

  若言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大王曾经有令,要微臣献上安神石。微臣无能,无法完成大王的命令,所以特来请罪。”

  若言声音低沉,“这是怎么回事?”

  “微臣原本以为,以自己为诱饵,调开萧家人的注意力,微臣的心腹就能把安神石平安带回离国。不料,萧家高手果然名不虚传,他们识破微臣布下的种种迷惑法阵,到底还是追上了安神石的真正携带者。微臣已得到确切消息,他们在阿曼江边展开截杀,我那心腹力战不敌,连同安神石一起跌入阿曼江急流,尸骨无存。”

  头顶上的王者没有任何反应。

  寝宫中,令人紧张的沉默,让一切凝固如冰。

  半晌,才听见若言完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在空气中划过,“余浪,你一向办事精细,这一次居然如此失策。本王真有几分惊讶。”

  细不可闻的两声沉沉低笑。

  余浪自忖死期将近,心中反而没有多少畏惧,答道,“微臣也是人,是人,总难免犯错。安神石是大王一心要得到的宝物,却因为微臣的无能,埋没在阿曼江的怒涛之下。微臣愿以性命抵罪,愿大王息雷霆之怒。”

  “雷霆之怒?”若言好笑地反问,“你觉得本王在发怒吗?”

  余浪一怔。

  不由又抬起头,打量若言两眼。

  若言端坐面前,不动如山,神情泰然自若,哪里有半点发怒的样子?

  不但不怒,其实,若言反而还有一点不可对人言的欣喜。

  一开始索要安神石,只是为了借这个解药要挟容恬,逼容恬把凤鸣送到离国。现在,有了梦中阳魂相遇的事,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只要凤鸣身上的毒一日不解,那他就可以继续和凤鸣私下相处。

  即使凤鸣的身体就在容恬身边,他的灵魂却必须听自己随时随地的召唤,容恬空有躯壳,只能锥心痛苦,自己却可以尽情欣赏凤鸣最迷人的举手投足,和凤鸣玩一个个新鲜有趣的游戏,听他嘴里说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话。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快意的事吗?

  他可以借此折磨容恬,趁着容恬身心受困之时,对这个一生中最痛恨的对手予以重击。只要手段巧妙,他很快就能让容恬彻底消失,到时候,凤鸣的身体也会落入自己掌中。

  解毒?

  没解毒的必要!

  这是最妙不可言的毒性。

  终有一天,他可以在占有凤鸣身体的同时,也牢牢掌握他的阳魂,想到自己在意的鸣王以后连做梦也必须和自己相对,若言脸上逸出充满占有欲的慑人笑容。

  现在,最不希望用安神石为凤鸣解去心毒的人,就是若言自己!

  让凤鸣中此毒的人,倒是立了一个他自己也不了解的奇功。

  若言的目光,缓缓落到余浪身上。

  “本王,饶你一命。”

  威严的话传进耳里,余浪身躯微震,不可思议地看向若言,“大王,刚刚在说什么?”

  “丢失安神石是大罪,但本王宽和待下,再给你一个机会。即日起,本王命你收集文兰和沉玉混毒的所有典籍,悉数送呈王宫,本王要精研此毒药理。”

  余浪更加惊诧,“微臣不解,请大王……”

  “本王赏罚分明,失了安神石,罚你献典籍将功赎罪。但你为离国立下的功劳,本王并没有忘记,赐你华宅一处,五十万金,美女三十名,允许你在宫中宝器库中任意挑选珍宝十件。这样,你总满意了吧?”

  被赦免死罪,还受了一大笔赏赐,余浪完全摸不着头脑。

  只隐隐觉得有一件超出自己掌握的事情正在发生,而且后果也许极为严重,偏偏一时之间,如何也想不明白其中端倪。

  巨大的危机感笼罩了余浪。

  “大王,为离国效命是微臣分内之事,微臣不敢领如此厚赏。”

  “余浪,你不是总劝本王做个精明的大王吗?照本王说,做臣子的,更应该放聪明点。”若言眸中闪现咄咄逼人的神光,淡淡笑道,“赏罚是本王的决定,不管是哪一样,你都没有拒绝的权力。”

  余浪心中一凛,俯首做恭谨状,不再做声。

  “既然没有别的话,就退下吧。没有宣召,不许再到这里来。”

  

   来英阁中,鹊伏也已经换上满身白衣。

  他的手中,牢牢握着准备用以自裁的锋锐匕首。

  公子已经亲赴大王的寝宫,向大王禀报失去了安神石的事,并请死罪。

  一生之中,他最敬爱,最仰慕的人,就是他所追随的公子。

  鹊伏已经决定,一旦公子被处死的消息传来,他绝不会贪生怕死,那一刻,他会用这把公子赐给他的匕首,结束自己的生命。

  心中无畏无惧。

  像即将回到自己熟悉的故乡一样,只有满腔的期待,和温暖。

  盘膝端坐,屏息以待。

  等待死亡脚步的极度安静中,鹊伏听见脚步声正在靠近来英阁。

  那是传递公子死讯的宫仆吗?鹊伏心中掠过一阵刺痛。

  但下一刻,他绝望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诧异。

  不对!那是公子的脚步,他永远也不会听错公子的脚步声!鹊伏睁开紧闭的双眼,猛然跳起,冲向门外。

  一道颀长优雅的身影,跳入鹊伏因为乍遇不敢相信地喜悦而变得模糊的视野中。

  “公子!”

  鹊伏迎上余浪,俯首便拜。

  余浪目光徐徐扫过他,发现他一手执着匕首,已经猜到他打算做什么,心里也一阵感慨,低叹一声,破天荒地弯下腰,亲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鹊伏激动地道,“大王不愧是天底下最英明的大王,他到底体察到公子的苦心,没有因安神石而处死公子。这真是我再也不敢想象的好事!”

  余浪明眸中蒙上一层灰暗,淡淡反问,“真的是好事吗?”

  似在问鹊伏,又像在问自己。

  鹊伏狂喜过后,也发现余浪神色沉郁,比起去见大王之前,还添了几分深重的忧色,不禁惊讶,“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余浪沉默半晌,才缓缓道,“我告诉大王,安神石跌入阿曼江,再也找补回来了。大王不但没有杀我,反而给了我一批厚赏,这算不算意外?”

  鹊伏也是一愣。

  余浪都想不出结果的事,鹊伏怎能想得出来。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日,头都大了,还找不出任何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说大王忽然变得宽厚仁和,不忍杀人,这真是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鹊伏问,“公子应该是熟悉大王心性的少数人之一,是否可以从大王异于平日的举动中想到什么?”

  余浪笑容中,缓缓渗出一丝苦涩,“真让人丧气,我唯一可以想到的,正是现在我最不想提起的一个人。”

  “鸣王?”

  “每次大王有奇异的行为,必然和鸣王有关。唉,但愿我这次猜错了。”

  鹊伏说,“属下不明白。如果大王是对鸣王执着,为什么反而饶恕丢失安神石的公子呢?”

  世事真是无常。

  早上他还正为大王可能会处死公子而陷入绝望愁苦。

  现在,却又为大王没有处死公子而头疼思索。

  “大王忽然白日入睡,为了睡得沉,甚至不惜饮用安神的药剂。而且,又命令我收集鸣王所中之毒的典籍,说要研究药理。”余浪喃喃自语,目光逐渐犀利,沉声道,“这事绝不简单。我可能在无意中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鹊伏听见他这般语气,心脏也不禁霍然往上一抽,正想开口问犯了什么错误,余浪已经猛然转身,向他语气凝重地问,“安神石,你是否已经毁掉了?”

  鹊伏忙回答,“按照公子的吩咐,安神石已经磨成石粉,撒在当风的地方。”

  “这么快就完全磨成粉末了?”

  “很奇怪,那玩意看起来是石头,实际上不硬,在磨板上一划就脱一层……”鹊伏忽然停下,观察着余浪的脸色,不安道,“属下是不是做错了?”

  毁去安神石是余浪的命令,余浪还能说什么。

  余浪急道,“石头不在了,石粉也许还有用。你快点去看看,粉末都被风吹走没有。”

  “是!属下这就去。”

  鹊伏很少见到余浪露出着急神色,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即浑身冷汗地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一会后,鹊伏身影又出现了。

  “公子,幸亏今天尚未起风,”鹊伏双手捧着一小包东西,旋风般地到了余浪面前,喘着气道,“还是散了一点,但能够找回来的,属下已经尽量找回来了。属下在洒下的地方每一寸小心地寻过了,一点点捏起来的。”

  他手中拿着其实是一幅布角,大概是临时从自己袖上扯下来的,如对待刚出生的婴儿般的小心打开布料,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粉末。

  这就是众人尔虞我诈,不惜千里追杀,苦苦争夺的安神石,被磨碎后的残骸了。

  “公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鹊伏一怔。

  什么?连智计百出的公子也说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把明明会随风吹走的安神石残渣辛辛苦苦地找回来?让安神石毁尸灭迹,不留一丝痕迹,本来是公子不惜牺牲生命也要做的事。

  “在鸣王的事情上,我们和大王的意愿是相反的。当大王一心得到安神石时,我不惜一死也要毁掉安神石。但是,如果大王忽然不再把安神石放在心上,就说明事情发生了我们没有预料到的变化,”余浪那双似乎蕴藏无穷智慧的眼睛,闪烁光芒,“也许就意味着,安神石对我们而言,会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

  鹊伏下意识把手中的布包紧紧握了握。

  虽然无法理解公子话里的每一分意思,但鹊伏深信公子对事物深刻的想法。

  如果公子说安神石重要,那么安神石必然重要。

  即使已成粉末,也万分珍贵。

  “现在首要之事,是查清大王的寝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王会忽然改变一向的习惯,白日入睡。鹊伏,给我办一件事。”

  “请公子吩咐。”

  “尽量不要引起别人注意,把妙光公主悄悄请过来和我见一面。”余浪抬首望向殿外,目光变得悠远,叹道,“我和这个小堂妹,也该好好聊一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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