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眼看红楼】之十:醉里吴音相媚好
2012-08-22 15:35阅读:
一部红楼,刘姥姥这一乡下老妪间或出现,着墨不多,却成为繁华富丽里的一抹拙彩,玉石世界里的一丝巧色,突出而不尖锐,缺之却嫌失色。
刘姥姥已75岁高龄,比贾母尚长几岁,却是耳不聋眼不花,身子骨强健。农人,本就安份守己,吃苦耐劳,饱经风霜,所欲不多。若不是女婿发了闲话,她的人生也许就这些平平寡寡过去了。既受了闲话,不由也动了心思,不如攀攀远亲,抱抱粗腿,以解眼前之急?
转弯抹角层层导入贾府核心管理层,本想打点儿秋风即告胜的刘姥姥居然由凤姐领至贾母跟前,开始她在大观园中的“传奇”经历。
凤姐接待赠与是虚,贾母“怜老惜贫”是实,刘姥姥并不天真,她知其一切“传奇”实赖贾母,“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可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个笑儿”,故不动声色与习于讨好取乐贾母的凤姐默契配合,“便把些乡村中所见所闻的事情说与贾母,贾母越发得了趣味。”“彼时宝玉姊妹们也都在这里坐着,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自觉比那些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如同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清汤淡粥萝卜干,也颇觉开胃。怪不得宝玉在宁府送殡之时来到农庄,“凡庄农动用之物,皆不曾见过。宝玉一见了锹、镢、锄、犁等物,皆以为奇,不知何项所使,其名为何。”见个纺车,更为稀奇,“便上来拧转作耍,自为有趣”呢。
而刘姥姥也算农民中的“精英”,“那刘姥姥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的有些见识,况且年纪老了,世情上经历过的,见头一个贾母高兴,第二见这些哥儿姐儿们都爱听,便没了说的也编出些话来讲。”客随主便,她这个“客”却极有心机地成了但凡有她在的所有场景的主角。
红楼中有四位言语心性上的“巧姐”,凤姐与宝钗倒在其次,真正顶尖高手当算贾母与刘姥姥,此两老方算得是季羡林老先生所言的“圆滑到琉璃球也长脚”的厉害角色!只是贾母是从贾府基层摸爬滚打一路实训出来的本领,“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孙子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而刘姥姥则是在与泥土、与乡人打交道的过程中,
掌握了自然法则,积累出人文经验,虽没有贾母的洗练精致,却也无师自通地看透人情世故,与贾母殊途同归。
“人生七十古来稀”,季老先生说,“有人认为长寿是福,我看也不尽然。人活得太久了,对人生的种种相、众生的种种相,看得透透彻彻,反而鼓舞时少,叹息时多。”贾母极尽富贵,苦心维持诺大家族的和气兴旺,刘姥姥则仍在为一日三餐谋生计。两人偶有交集,相见得趣。
刘姥姥甘作“女篾片”,言行举止夸张拙朴、生动有趣,虽有其私心小九九,却也尽得自然之趣,除了经典的“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这叉爬子(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比俺那里铁锨还沉,那里犟的过他”等也很出彩。而“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质朴无华却道尽农家艰辛,与不事稼穑不劳而获却极尽奢移的贵族生活形成强烈对比。
“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肏攮一个。”乡人村语,带点儿粗俗,配点儿野趣,衬点儿水乡特色,透着些吴侬软语,不由让人会心而莞尔。
大观园原型何处,为历代索隐派所津津乐道。从其园林建筑特点、花草树木习性,到方言饮食特色、服饰用具品级,无不加以分析论证,却是南北混杂错综繁复,自相矛盾无可言表。曹公原是天禀异赋杂家兼收,《人间词话》中有道,“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深以为然。恨曹公乃暗埋伏线、巧作乔装之天下第一高手,“作案线索”似留非留,“破案信号”似是而非,故一部红楼一场大梦一宗巧案,引无数后人竞折腰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