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生活越来越远,感觉到一种空在包围(组诗)
2025-02-07 21:50阅读:
我离生活越来越远,感觉到一种空在包围(组诗)
林目清
红灯笼
小区的大门还在整理,清扫
小区的周围已挂上一串串小小的红灯笼
像一串串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里的叫卖声在时间里远去
这只是春节将来的提示
只要灯亮着,人间就有亲情与温暖
流浪的人啊!那些望你的眼
即使熬夜熬红了眼,也要等你
回家,回家
家乡窥见
回到家乡
那边山林被茅草严密封锁,连风都进不去
山下的荒草,像城里的楼盘林立
一群黑斑蝴蝶在楼盘上空飞舞
像不明飞行物带着天外来客在观摩作研究
蚂蚁,小虫已成了这些楼盘居住的贵族
庄稼退让于楼盘边远的郊区,正在迁移
人类在隐退
一个以草为建筑群体的
超时代风格的现代化虫族城市正在形成
村庄像另一个世界的城堡
它们放弃了土地
它们的理想是太空
远冬
那一个冬夜,父亲咳出的乡愁在老屋里回荡
随后被窗外的飞雪带走了
母亲弓着身子,摸黑检查所有人的被褥是否盖好
露出来的手脚让母亲的心寒颤
那是从此不再有的夜晚,风穿过纸糊的窗
把没有多少家用的一个家
捜了一次又一次
大哥赶着外面的路,天麻麻亮
从部队探亲回来了
敲开门,一束光亮照着大哥的军大衣射进来
整个屋里一下亮堂起来
母亲一声喊:你们的大哥回来了
大家纷纷起床围了拢来
大哥像一个火炉,像飞雪中拱出的太阳
召来一村人都围着他
母亲激动的泪花化作一个个纸包糖
甜亮了小孩和女人们的眼睛
父亲欣喜的咳声抠出一根根纸烟
点亮了乡亲们欢乐的笑脸
一个村庄像早春中爆开的一颗芽
孤独
我离生活越来越远,感觉到一种空在包围
自己似在空里不断沉陷
无限的孤独把我拥抱
我无法承受这么大的孤独
我把孤独交给远山,让自己轻松成一片落叶
随风飘去
远山也同样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孤独
它把孤独交给落日,让落日沉入更远的山
山那边还有更大的山
在能接住落日的地方
孤独最终无以承受,似夜色爆发而来
笼罩天空,碎裂成星
一颗陨石坠落,把我的孤独埋葬,带入深渊
盆景与水潭
我从乡下退出,乡下的荒芜里没有了我
移送到城里,我成了城里的盆景
我每天把自己摆放到小区边的河岸上晾晒
陪满岸的枯草打坐
祭奠流逝的时间
我在乡下过去的时间都成了乡下的荒草
现在在城里的时间是眼前这条河为我留下的水潭
里面还有鱼,还有一群钓者围着
水潭里有我的余生,余生有深度,深不可测
钓者对我满怀期待
我要守住这一潭时间,这一潭时间里有我的命
乡愁
故乡的山水田野隐含一张治愈乡愁的处方
地里的庄稼、草木,地上的鸡鸭鹅
与猪牛马羊都是随时备用的药材
放在乡俗亲情里搭配,放在老屋檐水里蒸煮
加几滴古塔上月亮观照过的露水
再放入一点千年石拱桥上的老苔藓
母亲的皱纹与白发,父亲的咳嗽声是药引子
缕缕炊烟带着药香飘上蓝天
落下来就成了四通八达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
现在正绑着故乡跟着大城市跑
用从村头古树取来的枯枝架一堆篝火
游人商客族人牵手同唱一首山歌
乡愁不再是乡愁
乡愁是中央电视台刚公布的4A级景区最美乡村
一蔸送到城里的菜
岁月在乡下的几番转运
最后我被打包成运往城里的时蔬
他们一夜之间
把我送到了一个有千万人吃饭的大都市
天没亮就被分配到了菜市场的蔬菜摊位
看到萎蔫的我,摊主赶紧浇水啊
我像国民党审讯室里打晕的地下工作者
在突冷的激灵中苏醒
在打了鸡血的精神中
我被马上送上了一家网红店的餐桌
下油锅是给我最后的刑法
那火锅里翻滚着这座城市最火爆的食欲
我看到了那与香辣热吻的火舌与紅嘴唇
还有那呛得流泪的眼珠所转动出的胃口
他们很快就会盯上我
我马上就会被他们看上,成为他们的欢爱
然后从我的身体里咀嚼并舔出一种乡土的味道
夹带一种骨砂碎裂的涩感
许多上半辈子在乡下的草类
下半辈子却走进了城里的菜谱
上半辈子卑微地活,下半辈子高贵地死
读日子
一个老人还没有读完所有的日子
就走了
我们每天都在读自己的日子
日子慢起来像韩剧,很少有人看到结局
日子快起来像网络小说,天天更新,没完没了
总难预测作者后面会写什么
日子是一本武侠小说,有一种悬念
总是促使我们一页接着一页地翻下去
一个老人走了,我们的日子还在
但属于老人的日子不在了
老人读过的日子被时间封存成一本书,永远合上了
像一块墓碑打不开
它的内容,只有时光能读下去
一直读到时间慢慢对他失去了记忆
剃度
岁月需要修剪
时间在行走的路上需要稍作停歇
理个发,在镜子里看看虚拟的自己不再蓬头垢面
把该剪掉的都剪掉
留下一个新的发型,再出发
落叶纷飞,雪花飘落
都是一些老掉的时间
在多风的耳边上剪一柳枝和梅花的图案
作为年轻时尚的标志
只要人间还有爱,时间绝不会剃光头
剃了的高山草原和田野会重新长出青丝
留下那些树木花草的秃蔸都是引发爱情的道具
秃顶的高原上那些牛羊会重新回来安家
出逃的马儿会重新在此寻找远行的道路
荒凉的旷野鸟儿会重新飞来筑巢
未来的一切都会在新的布局里焕发新生
剃一次头发,时间突然变得很年轻
剃刀在擦布上沙沙一刮
触响了新年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