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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州一中渊源漫考

2023-07-31 14:14阅读:
化州一中渊源漫考
(化州市第一中学 陈华胜)
摘要:化州一中的历史,属于化州城历史的一部分。两宋期间,以“四贤”(范祖禹、梁焘、龚夬和莫汲)、苏辙为代表的众多贬谪化州的名臣学士,为推动化州文化、教育做了“再开化”和“奠基”的贡献。于是在南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化州历史上第一所官立学校、化州一中的前身化州学宫创建。化州学宫发展至明代嘉靖三十八年(1559),其学校的具体教学功能由新创办的官立书院担任。化州官立书院在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改制为新式学堂,结束其历史使命。至民国3年(1914),在化州学宫、官立书院始址,以前清文场为校舍,化县县立中学创立,至此近现代化州一中诞生
关键词: 化州学宫 化州官立书院 化州一中

以近现代中学范畴定义,化州一中始建于民国三年(1914)的化县县立中学,迄今校龄为109岁。按学校历史渊源定义,则化州一中始创于南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的化州学宫(亦称儒学、孔庙、文庙),迄今校龄达862岁,是鉴江流域校史最悠久的官立学校。
化州一中的历史,融汇在化州的历史长河里。故要考究化州一中的渊源,应与化州古城、人物、故事等一起考查,才可能趋于全面而富有情味。

1)化州古城
在鉴江流域中,化州是最早建置县、州、郡(府)政区的地区。早在南朝宋元嘉三年(426),宋将檀道济在陵罗江口筑石城(址在今化州市合江镇),置罗州县,为化州建县之肇。南朝梁大通年间(527-529),罗州县升为罗州,州治在今河东旧城岭。此后至南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迁往河西前,化州治所都设在河东旧城岭。其间,北宋太平兴国五年(980),改辩州为化州,是化州命名之始。
南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州守李丹将治所从河东旧城岭迁至河西,在宝山东新筑化州城。城西跨宝山,砖石结构,周长396丈(约1254.5米),开四门:东“开泰”,西“罗山”,南“迎薰”,北“临江”。按古代地方官署多“坐北朝南,左文右武,前衙后邸,狱房居南”的规制,州署设在城北石龙岗(址在今化州市公安局),直至19999月末化州市政府迁往河东现址。此839年间,化州历代州署、县市政府都设在这里。
把州治建在城北的石龙岗,应该是多重考量的结果。
化州城地处罗江、鉴江交汇的冲积平原。流自宝圩的陵江,在合江汇入流自文楼的罗江。罗江一路流到化州,汇入流自信宜、高州的鉴江。鉴江一路流向吴川,最后在吴川出海。罗、鉴两江交汇构成的三个岸区中,河东地势平缓开阔,山少岭矮,北岸罗江畔虽有山岭,但地形狭窄,都不宜治城据守。唯有河西,东傍鉴江,北临罗江,西骑宝岭(也名上宝岭)、狮子岭(也名石牛岭),南倚下宝岭(也名瓦窑岭、龙母岭、南关岭、南山),地形宜于建城防卫。在这里建城,东、北有江堑天险,西、南有山势阻隔,只要能据宝岭、狮子岭、下宝岭之山险而守,则州城防卫无虞,并扼制罗、鉴两江要冲。将化州城由开阔平坦、无险可据的河东旧城岭迁往河西,防卫上的考虑应该是重要原因之一。而把州署设在城北的石龙岗,除了符合官署“坐北朝南”的规制,还因为它是整个州城最难受到攻击、最安全的地方。
并且,依照中国传统“风水”文化,石龙岗是化州龙首之地,州治当然要设在这里了。
化州古称“石龙”,北宋太平兴国五年(980),以石龙能变化的缘故,改称辩州为化州。关于化州州治的石龙,有两种说法、两条石龙;两条石龙的体格,一小一大;小体格的石龙由北朝南,大体格的石龙由南朝北;两条石龙在州治石龙岗聚首。
明代成化六年(1470)杨洪著《重修化州治记》,云:“化州本石龙县地,汉唐以来始为郡,明为州。州治有石如龙,潜于下,首在州治前左,尾在治后江中,水涸乃见之。郡以石龙名者以此,又以石龙有变化之义,故称化州……而石龙有时而鸣……”明代州守赵仕锦作《石龙记》,道:“化州州治有石龙,首蟠庭左,或鸣,其声如鹅,而洪浩过之,或时吹沙满堂,光润明洁。尾在江水中,水涸时儿童褰裳游戏,入其岩穴,往往得古钱不穷,真天地间一奇也。景泰时,同知杨景者妇孕,而石龙鸣三日,生子一清,官至宰相,即文襄公是也……1996年版《化州志》(以下简称为“《1996化州志》”)载:“石龙井位于州署左侧。据旧志载,井位原为石龙窍,下通于江,气激则鸣。明崇祯年间(16281643),州守赵仕锦以石龙为灵物,乃凿穴为井,并建亭立碑。入清以后井平穴废。至民国20年(1931),县长辛煋桥再次开凿,重建石龙亭于其上。是年冬,继任县长梁庆翔为石龙井竖碑,上刻‘醴泉不竭’四字。解放后,石龙亭被拆掉,石龙井也被封闭。”这是体格稍小的石龙,尾北头南,龙尾在现化州市公安局后的罗江中,龙头就埋在公安局左侧的地下,说不定哪日挖掘,还能见到到它的龙首呢!
体格更大的石龙,龙首也在现市公安局处,不过它是头北尾南的。龙头在石龙岗,龙身则由宝岭(上宝岭)延伸至狮子岭(也称石牛岭,古称石坑冈,即今生态公园),龙尾大概在狮子岭的“龙冈盘石”。在明代形成的化州古八景中,有两处是“龙冈盘石”和“凤井鸣泉”,它们靠得很近。“凤井鸣泉”在今化州市人民医院留医部左前的凤泉,《1996化州志》记:“凤井鸣泉位于城西2里的护龙庵(已废)旁,井阔3尺,深一丈,水从石缝出,叮咚有声,久旱不竭。相传栖息于龙冈盘石旁的凤,早晚到此井饮水,故名。今井尚存,但被众多居民新建住宅所包围,昔日花卉映入井中的‘一井碧泉一井雪’的景色不复存在。”这只凤的栖所旁的龙冈盘石,就在现人民医院留医部处。清光绪版(1890)《化州志》(以下简称为“《光绪化州志》”)有“化州八景”的图画,《龙冈盘石图》的正中是范祖禹墓和玉光亭(玉光亭应属范祖禹墓的一部分)——范祖禹墓是化州历史悠久的名胜古迹,其址就在现今的人民医院留医部。《1996化州志》这样记载“龙冈盘石”:“石坑冈(古又称石牛岭,今称狮子岭),在城西3里,上有石高6尺,周6丈,左边有纹似龙形,50年代中后期,盘石被劈开运去建石堤,此景遂毁。”《光绪化州志》记:“明载石坑冈在城西南三里,则龙脉自是,来从西南。”又记:“三里坡在州西三里,州龙在西来,从此入城。”关于这条石龙的各种史载间难以吻合,但该石龙首北尾南,绵延石龙岗、宝岭和狮子岭等三山,体格很庞大,则大概是无疑的。
或许两条石龙是相约来化的。它们一条由北渡江而来,一条由南穿岭而至,在石龙岗中“聚首”,并在古时或嬉而鸣?那么,现今化州市公安局的地下,该有两个龙头了?但龙能变化,亦能潜游腾飞,市公安局地下的龙已二三百年未鸣,说不定它们已结伴远游或飞走了。如果真是这样,何日君再来呢?再来时,能识美丽新化州否?
迁至河西的化州城,在历史上经历了三次大变化。
第一次在明正统十三年(1448)。由于流贼犯境,知州邓敏扩宽州城为周长870丈(约2705.7米),高1.6丈(约5米),沿城开壕堑。这是化州城最广大的时期,其城墙南包下宝岭、西跨狮子岭(今生态公园处)。《光绪化州志》记:“旧志论曰:‘前志谓旧城跨南关、龙母(两山相连,都属下宝岭。笔者注)之上,据高以临下,险势在内,故难攻而易守。后以城垣太广,兵守难周遍,因敛而小其制,尽弃南关、龙母于外,外反得乘高而俯瞰城中,由是守御无术。明世狼寇一至,城辄不守,此明征也。其说诚得于形势……”可见其时州城范围极广大,上、下宝岭都在城内。这么大的防守范围,当然很难具备足够的兵力戍卫,所以后来只好缩减州城规模,放弃下宝岭(南关岭和龙母岭)与狮子岭了。
第二次在明成化四年(1468)。因城广难守,遂缩小州城,为周长563丈(约1751米),高1.9丈(约5.9米);又因北临大江,西邻山麓,出入不便,所以只开东、南二门。东门称“宾阳”,南门称“迎薰”。此后,化州城一直保持这个规模。咸丰八年(1858),知州李际昇改“迎薰门”为“文明门”。州城规模缩小后,由于放弃了下宝岭(南关岭和龙母岭),带来防守的隐患,容易被敌人占据下宝岭由高往下攻城,于是掌政者做了两个应对措施。一是把旧南门设为南关,以阻缓敌人进攻,这也是下宝岭也称作“南关岭”的由来。《光绪化州志》载:“南关岭一名龙母岭,又名瓦窑岭,在城外西南隅,平冈绵亘,旧城基跨其上。自移城,以旧南门址设南关,西门址设西关。此岭遂为州之案山。”瓦窑岭的命名,大概是因岭上有烧制土瓦的窑灶;南门旧址和南关,大约就在现今瓦窑岭和狮子岭之间的山坳处了。至于西门旧址及西关在何处,待考。由此也可知,构成下宝岭所属的南关岭、龙母岭,其地势由低到高,即南关岭低平,龙母岭高陡;所以现在的化州市防疫站所处的下宝岭段,应该就是龙母岭。二是在下宝岭(龙母岭和南关岭)修筑炮台。《光绪化州志》载:“按龙母岭为守城要害,咸丰末年陈金缸之乱,知州张钦泰筑炮台于其上,并于牵(《光绪化州志》此处字迹模糊难认,约摸是“牵”字)连之瓦窑岭巅添筑炮台,为犄角之势,城赖以保全。”这里的瓦窑岭,应该就是南关岭。
第三次在民国二十年(1931)五月。《1996化州志》载:“县政府为修建马路,下令拆除化州城墙(保留中山公园至宝岭段)。”又载:“中山公园原位于旧县城东北隅,民国23年(1934)年建,有同乐亭、通惠亭、五烈士纪念亭、九一八国耻纪念碑、裁撤罗江税厂纪念碑及雨量测验站等。全园面积82亩。新中国成立后,从(上世纪)50年代后期至60年代前期,园中碑、亭多被拆除,东侧2口池塘也被填平,大片面积用去建公共楼房及灯光球场,公园日渐缩小并荒芜。1985年县人民政府重修中山公园,设围墙,重建同乐亭、通惠亭,重修五烈士亭,新建青少年宫及三门四柱的中山公园牌坊。院内曲径通幽,花木繁茂,风景宜人。重修后的中山公园面积为4700平方米。”星移斗转,人物变换,如今的灯光球场已建为商品楼 “明智广场”小区,而中山公园安在?曾经古远、绵长、雄伟的化州古城墙,仅存市公安局清风楼后的一小段,聊慰有心者凭吊之怀。
化州古城墙虽已拆毁,但依照地方志及健在鲐背、期颐老人的指引,可考知明成化四年(1468)以后的化州古城墙的大略范围:
东城墙,即今民主路步行街——东门就在今步行街新华书店前的十字路口。
南城墙,由陵园路往西至中医院(河西)与宝山公园正门交接处,然后顺着山势而上,至化州市电视台,再西下接宝山路——南门就在今宝山公园正门前的交叉路口处。
西城墙,沿宝山路经三官塘市场至罗江江堤南侧。
北城墙,即沿罗江江堤南侧,西接三官塘市场,东连民主路步行街。
需要说明的是,根据《光绪化州志》所载的化州城图,化州古城不是通常的长方形,而是少见的偏于圆形的。如果这些图是基于事实的,则这样建造城池形状的原因,应该同化州城西与南枕山、东与北临江的独特地势相关——张驭寰先生著的《中国城池史》里,就记载了一些因地制宜建造的各种形状的古城。城墙之外,还有土墙、木栅栏和护城河。《光绪化州志》记:“咸丰十一年(1864)知州李际昇增修外墙土城、木栅。”又记:“城壕自东北角起,至西北角止,共长四百九十九丈(约1551.9米),阔一丈八尺(约5.6米),深六尺(约1.9米),北隅近河无堑。”城北濒临罗江,故而以罗江为护城河,这很好理解。但护城河自东北角至西北角止,就令人费解了,这条护城河如何能穿越宝岭而绕城呢?可能是东南有一段护城河,西北又有一段护城河吧。
在中国近现代,拆除古城墙作马路,是常见的现象。王小波在《北京的风情》中感慨道:“没有了宏伟的城墙、寂寞的城楼,北京城是一座没有了历史的城市。”拆除了古城墙,化州城的历史将往何处寻觅呢?而当我们行走在民主路步行街、陵园路、宝山路时,是否会想到,自己正走在化州古城的墙基上呢?

2)四贤、苏辙
化州历史上第一所官立学校,是建立于南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的“学宫”(即儒学、孔庙、文庙)。但在这之前,化州的文化教育已蒙受“四贤”及苏辙的濡泽。
明清时化州有四贤祠。据《光绪化州志》载:“四贤祠余地旧址在南门外,道光元年(1821)将四贤祠、忠孝祠迁建罗江书院旧址,以四贤祠旧址余地建石龙书院。”可知石龙书院本为四贤祠余地旧址。但所谓“四贤祠余地旧址”、“ 四贤祠旧址余地”,应该不是指四贤祠旧址,而是指四贤祠的庙田旧址。“余地”其实是“庙田”的意思。古代,学宫、书院有学田,祠庙有庙田。它们是学宫、书院和祠庙的田产,一般用于放赁收租,以作学宫、书院和祠庙的经费。在《光绪化州志》中,四贤祠余地旧址属于“官地”,可见它也是官府的田产。既然是官府的田产,用来建官立的石龙书院就很自然、方便了。
“四贤祠”始建于明隆庆间(15671572),始址在“州治鼓楼前”。清乾隆十二年(1747),知州杨芬重修该祠。到了道光元年(1821),四贤祠同忠孝祠一起迁建罗江书院旧址(现化州市人民武装部处)。州人立四贤祠,是为了纪念两宋时被贬化州的四位名臣学士:北宋的龙图阁学士范祖禹、尚书右丞梁焘和殿中侍御史龚夬,南宋的国子监正莫汲。此四人因直言进谏冒犯章惇、蔡京、秦桧等权臣及最高统治者,先后贬谪化州,其中范祖禹和梁焘卒于化州。
四贤中,名气最大的是范祖禹。范祖禹不仅是大臣,还是史学大家,才学、品操一流,深受时人推崇,司马光、王安石、富弼等都非常赏识他。司马光称赞范祖禹智识明敏,而性行温良,如不能言;好学能文,而谦晦不伐,如无所有;操守坚正,而圭角不露,如不胜衣,君子人也”,并让他协助自己修著《资治通鉴》,专门负责 “唐史”部分的编撰。范祖禹跟随司马光,在东都洛阳潜心撰写《资治通鉴》十五年,不事进取,举世敬重。范祖禹独自著有《唐鉴》等著作,被誉为“唐鉴公”。元符元年(1098),范祖禹迁谪化州。他在化州时,按规定官府不能提供居所,他只好居住在南山寺中。但此“南山寺”非现今的丽岗镇“南山寺”。据《光绪化州志》载:“南山寺在城南一里,宋学士范祖禹被谪寓此。”又载:“南关岭一名龙母岭,又名瓦窑岭……龙母岭在城东南隅,一名南山,旧州之南城跨其上,有龙母庙遗址,故名。1996化州志》则记:“下宝岭又名龙母岭、南山,位于化城东南隅,东襟鉴江,北临东风路,西接下宝路,南为下郭村。”可推知现在的下宝岭(今化州市防疫站所处之山),在北宋元符年间有南山寺;范祖禹由广西宾州来到化州时,州署还在河东旧城岭,他没在城里租房居住,而是寓居在此山寺中。
范祖禹寓化州未几而卒,葬在城西石牛岭(即狮子岭,在今生态公园)南麓(在今化州市人民医院留医部)。葬后一年,范家将其骨骸归葬四川,但化州人仍修衣冠墓来纪念他。范祖禹墓迭经修葺,最后一次重修为民国23年(1934),树有“宋翰林学士之墓”墓碑,墓前建有玉光亭一座。范祖禹墓自古便是化州一处名胜古迹。可惜在1958年,为修体育运动场,范祖禹墓、玉光亭被毁,而运动场未修成,荒置20多年,在1982年建为人民医院留医部。如今,化州民众想要瞻仰范祖禹遗迹,大约只能在《资治通鉴》的“唐史”里寻觅了。有言道:“故乡即是埋葬亲人的地方。”身为化州人,读《资治通鉴》的“唐史”时,若想到作者曾谪在化州、逝在化州、葬在化州,是否心中会生起温暖的亲切来呢?是否也将范祖禹视为化州亲人呢?是否懊悔范祖禹墓的废毁呢?
梁焘为官正直,忠笃宋廷,心系苍生,是闻名的忠臣贤相。绍圣四年(1097,梁焘被贬雷州别驾,化州安置。同年十一月,梁焘卒于化州。
龚夬(10561111)是宋哲宗元祐三年戊辰(1088)科的探花。徽宗(11001126在位)立,闻其声名,召拜殿中侍御史。龚夬“始上殿,即抗疏请辨忠邪”,弹劾权臣章惇蔡卞和蔡京,忠勇非凡,“于是三人者皆去”。龚夬贬谪化州的确切年份,史书不载。但由徽宗立于1110年,龚夬卒于1111年,可推算其贬谪化州的年份,该在1100年至1111年之间。龚夬是一步一步被贬到化州的,《宋史》载其“诏削籍,编管房州(今湖北房县),继徙象(今广西来宾市象州县),又徙化(化州)”。幸运的是,其抵化州后,“逢赦令得归 龚夬是骨鲠之臣,刚毅超卓,《宋史》记其赴化州时,“徒步适贬所,持扇乞钱以自给。这与绍圣四年(1097)苏辙贬化州别驾、雷州安置赴谪所时,多走水路、自藤州(今广西梧州藤县)至雷州有兄长苏轼作伴的“贬途”,要艰辛太多。
莫汲《宋史》无传,名气不比范、梁、龚,但他对化州文教的贡献,比三者要直接。史载:“莫汲,绍兴十八年(1148)进士,为国子监正……秦桧恶其不附己,谪化州。郡士之秀者多从之学。”明白记述其在化州教书育人。莫汲贬化州的具体年份失考,不过他是被秦桧贬谪的,而秦桧死于1155年,可推知其贬化州年份当在11481155年间。
范、梁、龚、莫贬谪化州,州人以四贤视之。清代化州知州杨芬《重建四贤祠记》志:“明隆庆间(15671572),乡人感其忠诚,立祠于州治鼓楼前专祠四贤。”四贤祠后废。
梁焘被贬为雷州别驾,化州安置;而苏辙刚好掉了个过儿,被贬为化州别驾,雷州安置。那么,苏辙有没有到过化州呢?如果苏辙到过化州,则苏轼也很有可能到过化州。
化州人民当然希望苏辙、苏轼到过化州。在旧化州州署(址在今化州市公安局)西侧(大概在现今“宏泽花园”处),有清乾隆十二年(1747)州人为纪念苏辙而建的“苏泽堂”(该堂久圮)。堂前有老橘红树一棵,相传为仙人罗辨所种,为化州橘红的原始树种。清代文坛宗师、两广总督阮文达于嘉庆二十五年(1820)路过化州,慕化州橘红的盛名,派仆人到赖家园购买橘红,并写下散文《化州橘红记》,文中就提及“苏泽堂”。其文如下:
按志,橘红出化州者佳。化州四乡多橘,以城内者为佳。城内多橘,以及闻州衙谯鼓者为佳。及闻谯鼓之橘多矣,以衙内苏泽堂前者为至佳。苏泽堂前只两树矣,尤推赖氏园中老树一株为至佳。老树久枯,其根下生新树,今数十年,高丈许,故复称老树。赖氏守此,世为业,买者就树摘之,以示其真。花实少之年,一枚享千钱。虽官不能攫之。夫苏泽堂橘,官物也。征之者多,州牧不遐给,长官若买之,则官不受价,否则攫而已。余于庚辰十一月过州,知赖园之橘可买也,命仆人入园访老树,赖叟曰老树买已尽,惟零丁数枚矣,即以数千钱摘之。赖叟其古橘中人欤?或云化城地中多礞石,苏泽堂当石之上,而赖园老树根下,礞石之力或更巨,物性所秉,或亦然欤?
当代台湾有位李常生先生,原是颇为成功的房地产商人,因为太喜爱“二苏”,从53岁起,“弃商从研”,丢下生意不做,跑到大陆,专门研究二苏。为此,他先在台北中国文化大学读市政暨环境规划硕士,接着在南京东南大学建筑学院读城市规划博士,然后在64岁读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博士,最后在69岁读武汉大学文学博士,还历时12年自费300万到实地考查二苏行踪,终于著成《苏轼行踪考》和《苏辙行踪考》两部巨作。
李先生在《苏辙行踪考》中,提出苏辙赴雷州贬所的三条可能的路线:“兄弟(苏轼、苏辙)于五月十一日后某日自藤州出发,过容州(今广西容县)。六月五日至雷州,前后二十余日,自容州至雷州,意想有三条路:孔繁礼谓走高州至雷州;有学者谓至北流后,再顺龙化水南下至雷州;或谓自北流转鉴江(应该是罗江。笔者注)南下,至化州报到(因苏辙官名为责授化州别驾、雷州安置,故必须至化州报到),再至雷州。”如此,李先生所提供的三条路线中,一、三两条路线都经过化州。

但众多学者的主流观点,是认为苏辙未曾到过化州。比如何火权先生在《巾帼礼赞,空谷回音——苏轼<</span>和陶拟古九首之五>写作背景探究及赏析》中,论证苏轼未曾到过高州。苏辙是和苏轼一起赴雷州的,如果苏轼没到过高州,则苏辙也不会从高州经过化州去雷州。苏辙到雷州去安置,是先与兄长苏轼在滕州会合,然后一起抵达雷州的。他也无需到化州报到,自有雷州的地方政府向朝廷报告、向化州知会苏辙抵雷州的消息。我们查阅苏辙、苏轼的诗文,没有任何提及到过化州的内容。而在北宋贬官制度里,被异地安置的贬官是否要到所挂闲散官衔之地报到,也暂无考究。

当然,从北宋时化州辖区的角度说苏辙曾路过化州,也是可以的。因为,北宋时化州“领石龙、吴川两县”,而吴川县其时辖管“石城”(即现今的廉江市);苏轼、苏辙赴雷州、返中原时,都路经廉江——如此说来,苏氏兄弟在北宋时确实途径化州辖区,但没有到过化州城。

两宋期间,岭南是朝廷流放贬谪官员的“热门目的地”。据史载,两宋期间被贬化州的官员共11人,在广南西路(大致包括今粤西、广西、海南和云南东部)25州中,与海南儋州并列第八多。这些贬谪化州的官员,虽然在化州时迫于身为贬官而多不能视事,但州中学子得以亲聆教诲,州中诸民可以慕风模仿,则他们对促进化州教育发展、提升化州文化氛围,客观上起着很大的濡育作用。我们可以想象,当化州学子闻知苏辙就住在不远的雷州,能不有负笈翻山渡水去向他求教者?
元代记化州学宫的《城南旧学记》里说:“圣贤之心具在学校。宋时左丞梁公焘况之,太史范公祖禹淳夫,皆谪是邦。君子则不幸矣,而于化则有甚幸焉。去今三四百年,化之士民仿其流风余韵,而感发瞻慕之,其良心善性安可泯也?为教者,亦盍因民之性而利导之?则淳夫《唐鉴》所言,以明义利之辨。而溯于程氏之学,化之人士何遽愧于邹鲁哉!”充分肯定了四贤、苏辙等贬谪官员对化州教育、文化乃至风气民心的深远影响。可以说,这些贬谪官员在潜移默化中,对尚处蒙昧落后的化州教育、文化进行了“再开化”,从而为后来南宋、元、明、清时化州学宫、官立书院的创办,作了文化和思想上的“奠基”。

3)化州学宫(孔庙)、杨一清
古代地方官学的设立,始于汉武帝时“令天下郡国皆立学校官这是由政府主持设立地方官学的最早记载。史料中明确记载将地方官学制度化的,最早在汉平帝元始三年(3)的王莽执政时期。唐时广立地方官学。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年),韩愈因上谏反对迎佛骨,由刑部侍郎贬为潮州刺史,其时潮州便已有州学和乡学。韩愈在潮州的最大贡献,是兴学育才。他启用地方才俊主持州学,并大兴乡学,从而使得潮州文教大盛,被誉为“海滨邹鲁”,唐时即有3人登进士第,宋代则达113人。(关于宋代潮州考中进士人数,不同史料统计数据不尽相同,此处采用韩山师范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潮州市潮州文化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吴榕青之说
唐代和北宋,化州没有邑人登举人、进士的记载。究其因,应该是其时化州尚属荒蛮未化之地,官办学校未创,教育荒芜,无法培养出优秀的科举人才,也就无人能考中举人、进士了。北宋出现了三次官办州学热潮,第一次在仁宗时期,第二次在神宗时期,第三次在徽宗时期,至此州学普及,但都与穷野之域的化州缘悭一面。南宋时,高宗大力兴办州学。这次,化州没有错过机会,抓住了高宗时代的尾巴,在高宗禅位的前一年即绍兴三十一年(1161),创建化州学宫(又称儒学、文庙、孔庙)

绍兴三十一年(1161),化州城由河东旧城岭搬迁至河西的同年稍晚,州守沈云举始建学宫,址在州城宝山东麓(即今化州市人民武装部处)。这是化州历史上有文字记载的第一所官立学校(州学),其办学宗旨是为科举考试培养人才。南宋景定三年(1262),州人余成行、林斗南中进士,这是化州人首次登进士者。此时,距化州学宫建立已达102年之久——真可谓“百年树人”了!

化州学宫自创建至清代,都是化州的文教中心和最高学府。而古代的地方学宫,往往是学、庙、署一体的,包括儒学、文庙、教官衙署(相当于现代的教育局)三者。它既是府、州、县学员攻读的学校,也是拜祭孔子的祠庙,还是教官的衙署。

明清时地方学宫的学生称作“生员”,很不容易考取。一方面,明清时读书人要取得参加正式科举考试的资格,就先要通过县、府、院三级的童试。童试被录取,称为“入学”(即具有入读县、州、府学的资格);入读学宫后称为生员,也就是俗称“秀才”——这才是“功名”的起点。这三级童生考试,就难倒了一大批人。有的读书人,甚至一辈子都没能通过童试,白发苍苍仍然被称为“童生”。另一方面,地方学宫每年的招生按地方建制等级定额,大体上是府学40人、州学30人、县学20人,名额极少。《光绪化州志》载:“高州府学文武各二十三名,廪增四十名。化州学文武各十二名,以咸丰同治间寇乱保守危城,自同治十一年始加文武永额各十一名……”可见学宫生员名额之少,也可知生员分文、武生。(但实际多为文生,武生较少)
生员又分为廪生、增生和附生三等。廪生是享受政府膳食(粮)、膏火(钱)供给待遇的生员,增生是增加名额录取的生员,附生是附加录取的生员,凡新录取的生员都是附生。进入学宫后,生员最重要的学务是应付岁考和科考。因为岁考成绩等级决定生员等级的升降甚至是否退学,科考成绩等级决定谁可以参加乡试(科考成绩一、二等才能参加乡试)——可见生员的学业竞争也是很激烈的。府、州、县学宫是平级关系,互不隶属,但在生员名额和推荐贡生(入读国子监)名额上有所不同。

生员难以考取,但其在地方上的地位相当高。明清两代,生员享有免除夫妻徭役、免交公粮(田税)、状子直递、见官不拜、犯法不经学政虢除功名不得用刑等特权待遇,“齿于衣冠,得于礼见官长,而无笞、捶之辱”,“小民不可以与生员平起平坐,只能‘惟秀才之容止是观,惟秀才之言语是听’”,是很荣耀的。网上流传《陈鉴智辱刁秀才》的故事,说明末清初的化州名人、杨梅乐岭村人陈鉴,年少时用计使品行恶劣的刁秀才被县官用刑鞭打。这个故事显然不符合历史常识。

历史上,化州学宫多次搬迁。宋嘉定三年(1209),学宫迁至城西郊上郭村;宋咸淳八年(1272)复迁城内原址;元沿宋制;明弘治年间(1488-1505)改迁城南郊下郭村;明万历二十四年(1596)又迁城内原址;清乾隆十三年(1748)再迁城南现址至今。现在的化州学宫,历经清嘉庆六年(1801)、20世纪20年代和21世纪初年三次重修。
如今,化州学宫已是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在全国众多地方学宫的建制中,少有如化州学宫般设置“青云路”——这是化州人民为纪念州人杨一清而设立。
据史载,杨一清原籍云南安宁,景泰五年(1454)十二月初六日,出生在化州州署(址在现市公安局;考明清官衙建制,常常是前衙后邸的)。其父杨景,在景泰二年(1451)至天顺四年(1460)间,任化州同知(相当于化州市副市长)长达十年。杨景在化州的事迹,可考者有明代文坛领袖、内阁首辅李东阳著的《化州同知杨公传》。现录其文如下:
公姓杨,讳景,字时亨,云南安宁人也。事母以孝闻,性狷介,不妄取。少补州学生,举永乐癸卯乡贡,卒业国子。
拜霸州判官,专领马政。政久驰,逋课累数岁,官急征,马数益耗。公叹曰:“养马者,民也。民困,马何由息?”乃与民约,悉纵使就业,期年而马足。会父丧,民数百辈诣阙,请夺情留公,不得,皆涕泣去。
服阕,改灃州,力益举剧。有卒失牛,诬民吴姓为盗,州已成狱,公疑之,阴使人置牛郭外纵之。归牛经卒门,奔民家,入其苙中,卒乃服罪。会九载秩满,民请留,部使者六七至,例不得复留。
擢化州同知。峒夷乱贼千馀将攻城,会久雨,城寝坏,民谋走徙,号声震天地,守将夜缒城以遁。公今曰:“吾在此,毋恐。”时城中民兵不满三百,公激以义,且示祸福,皆愿尽力。乃撤故仓木以蔽城缺,又缚藁人被衣铠,置城上以疑贼。贼夜至,攻甚急,有三人缘堞上,擒斩以徇,贼知有备,乃引去。欧都督信在高州,闻警,以兵至,则贼已遁。欧大惊叹,书“守忠”二字遗公,而置守将于法。公益治城练兵,寇屡至,无所获,遂不敢复犯,民皆曰:“活我者杨公也。”
方贼乱时,有按察官至城下,守城将启关内之,公执不可,按察怒曰:“汝寇我邪?”公谢曰:“今日之事,城为重。”明日,果闻有异服者自稠人中遁去者,按察方欲报公,愧乃止。
公每获贼,既鞫实,必诛而后报,或曰:“法不当尔。”公曰:“脱有不虞,奈何?”既而邻郡缚贼者,皆堕贼计,人益服之。
化俗尚鬼,有广西罗姓者客死,民伪传为神,祠事之,公毁室,斧其像,妖遂息。
天顺庚辰,以老乞致仕,道巴陵,贫不能归,因占籍焉。子一清,举奇童,入翰林,登进士第。而公卒,家益贫,不能归巴陵,一清乃葬公镇江。比拜中书舍人,获敕进公阶儒林郎,封公配张氏太安人,时公已卒若干年矣。
太史氏曰:“世谓处常易,处变难。”其非然哉?夫自取舍至于利害,以极于生死,皆有际分。有所向必有所辟矣,苟纵意恣欲,箪豆尤所择,而望其赴难徇义,蹈死而不顾,恶有是理哉?予与中书君游,闻化州事,壮公所为,及询其恒居细行,固若是濯濯也。呜呼!居小官,处僻地,能向义辟利,确然不为变,不可谓不难矣,故著之。若化州事,灼灼在人耳目者,固皆难之,岂俟论哉。
文中所写杨景守卫化州城之事,考查《明史·欧信传》及《光绪化州志》,可推知很可能发生在天顺三年(1459),即杨景致仕(退休)携杨一清离开化州的前一年,其时杨一清六岁。在文中,李东阳称颂杨景“居小官,处僻地,能向义辟利,确然不为变,不可谓不难矣”,这是很高的评价。
李东阳长杨一清七岁,是杨一清人生中最亲密的朋友和同事。他们间有着漫长的交集和深厚的情谊,在京师时连李东阳所骑之马走到杨一清家门口都会自己停住。(明初朱元璋出“禁轿令”,明中期成化后又出“禁轿令”,大致是除达六十岁的三品以上文官可乘轿,其他官员按官品高低,或乘马或乘驴。但在明中后期,“禁轿令”形同废文)而他们的求学经历和仕途成就,也颇相类。李东阳也是一位“奇童”,八岁即以神童入读顺天府学,十八岁即高中二甲进士第一(也称“传胪”);入仕后,“立朝五十年,柄国十八载,清节不渝。官至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死后赠太师,谥文正”。在世而长年为宰辅,逝后而得文臣最高等的“文正”谥号,李东阳是中国古代少有的人生大赢家。
杨一清小时即被誉为神童,十三岁便以“明经童子”的身份,被推荐到翰林院中读书。明宪宗闻杨一清神童之名,就在金殿上面试他。杨一清的表现令宪宗大为惊喜,说:“我朝有幸,社稷得一股肱,天降奇才以助寡人矣!”亲命内阁择师教之。成化八年(1472),年仅十八岁的杨一清登进士第,从此仕途鹏展。他“出将入相,位列三公,历任户、吏、兵三部尚书,陕西三边军务总制,武英、谨身、华盖三殿大学士,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中枢重臣,居官至内阁首辅、正一品俸,是化州历史上官阶最高、任职最长、成就最大、影响最著者。杨一清逝后,朝廷追赠其太保,谥“文襄”。
杨一清时,化州学宫还在始址(即现市人民武装部处),离州署(即现市公安局处)不过一二百米,小杨一清当经常到学宫游玩。加之小杨一清既是神童,十三岁入读翰林院,皇帝亲令内阁择师教之,则其在化州时作为“旁听生”在学宫学习,或者直接“破格”入读学宫,也甚合情理。后来,州人为了纪念他,将学宫内小杨一清平日上学所走的路,命名为“青云路”。这就是化州学宫“青云路”的由来。
化州自明代洪武九年(1376)起属高州府,而高州原来也有学宫,学宫里也有“青云路——应该也是为纪念杨一清而设的。可惜,高州学宫已在1958年拆毁。“青云路”在全国学宫建制里属非通行建筑——故而在全国现存学宫中,化州孔庙是少有的设置“青云路”的学宫。

4)官立书院、化州文场
唐时地方学宫广立,北宋则官立书院兴盛。不过,与化州学宫姗姗来迟一样,化州官立学院也出现得比较晚。直到明嘉靖三十八年(1559),化州第一所官立书院“宝贤书院”,在学宫始址(即今市人武部处)建立。其时,距书院大盛的北宋,已达600年。
中国官立书院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代。开元六年(718),唐玄宗改东都洛阳的“乾元殿”为“丽正殿”,也称丽正修书院、丽正书院,这是中国历史最早出现的官立书院。但这时的官立书院,是中央政府修书、藏书、校书和偶尔为皇帝讲经的场所,与后世作为教育机构、学校的“书院”不同。
具有学校性质的书院,在唐末和五代时基本形成。到了北宋,作为教育机构的书院大盛,睢阳(应天府)、岳麓、白鹿洞、嵩阳、石鼓、茅山等书院应运而生,获得御赐,成为官立书院。北宋熙宁四年(1071)朝廷直接向州学派出教授,以削弱书院和县学。熙宁七年(1074)将有教授的州中书院并入州学。
南宋初期,张栻、朱熹、吕祖谦、陆九渊等学者开始修复书院,并成为学派活动基地及讲学的场所。理宗(12241264在位)将理学定为正统学说,书院教育成为朱熹等理学大师的遗产被官府继承。景定元年(1260)起,正式通过科举考试或从太学毕业的官员才能成为每个州的书院山长,朝廷借此控制书院。
元代至元二十八年(1291),元世祖首次下令广设书院,民间有自愿出钱出粮赞助建学的,也立为书院。后多次颁布法令保护书院和庙学,并将书院等视为官学,书院山长也定为学官,是书院官学化的开始。元代将书院和理学推广到北方地区,缩短了南北文化的差距,并创建书院296所,加上修复唐宋旧院,总数达到408所。但书院受官方控制甚严,已无争鸣辩论的讲学特色。
明初时,宋元留存的书院,多被改建为地方学校和社学。成化(14651487)、弘治(14881505)以后书院逐渐兴复。嘉靖十六年(1537),世宗15211566在位)以书院倡邪学下令毁天下私创书院。嘉靖十七年(1538),以书院耗费财物、影响官学教育,再次禁毁书院。到嘉靖末年,内阁首辅徐阶提倡书院讲学,书院得以恢复。万历七年(1579)张居正掌权,在统一思想的名义下下令禁毁全国书院。张居正去世后,书院又开始盛行。天启五年(1625),魏忠贤下令拆毁天下书院,造成了“东林书院事件”。崇祯帝(16281644在位)即位后书院陆续恢复。明代书院总数达到2000所左右,其中新创建的有1699所。明书院分为两类:一种重授课、考试的考课式书院,同于官学;另一种是教学与研究相结合,各学派在此互相讲会、问难、论辩的讲会式书院。后者多为统治者所禁毁。
清初统治者抑制书院发展,使之官学化。顺治九年(1652),明令禁止私创书院。雍正十一年(1733),改采鼓励态度,明令各省建书院,后各府、州、县相继创建书院,书院渐兴,但不分官立私立,都受政府监督。乾隆年间(17361796),官立书院剧增,绝大多数成为以考课为中心的科举预备学校。至光绪二十七年(1901),令书院改为学堂,书院的历史就此结束。
化州官立书院出现较迟的原因,与地方学宫唐时即普遍,但化州学宫要到南宋才诞生是一样的:化州自古开化较晚,经济、文化、教育发展落后。所以在宋、元书院大盛之时,化州并无官私立书院——因为没有这种需求,没需求则说明当时化州教育落后,读书风气淡薄,读书求学者少。
明代是科举制度的鼎盛时期,化州官立书院应时而生。其一,明代建立了完备的科举体系,并沿用至清代。其二,明代规定“中外文臣皆由科举而进,非科举者勿得与官”,科举是进仕的唯一正途。其三,明代人口大增,科举取士人数也较唐、元时大增,故而学子数量也随之大增,学宫不足容纳。其四,学宫教学渐趋僵化,弊端丛生,以致“传统的府州县学往往都只是士人考试行礼的地方”,需要新式学校担负学宫的具体教学功能。在此种种因素的加持下,嘉靖三十八年(1559),化州第一所官立书院“宝贤书院”诞生,以“佐学校(学宫)之不及”。
不过,化州明清时的官立书院,来来去去就只有一所。宝贤书院在明崇祯(16281644)初年废弃,然后到了崇祯十年(1637),又在宝贤书院原址建石龙书院。由于清代化州有也石龙书院,故这所明代的石龙书院被后人称为“旧石龙书院”。旧石龙书院在清康熙(16621722)时废弃,到了乾隆八年(1743),再在其原址建罗江书院。罗江书院在嘉庆(17961820)时废弃,后于嘉庆二十四年(1819),在现今学宫(孔庙)右边建石龙书院(址在化一中旧校区、今实验中学)。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和化州官立书院的性质有关。地方官立书院虽然有“官立”的招牌,但官立书院又分两种:一种是获得御赐、受中央承认的书院,这种书院有中央资金和政策的支持,能长久、良好地运作;一种是出于地方长官意志筹办的书院,它由地方财政支持,并且随地方长官的更迭、办学意愿的消长,而或兴或废。化州官立书院属于后者。办官立书院需投入大量财物,并不是所有县、州、府都能负担。所以有时纵然地方长官愿意举办官立书院,也可能因财力不逮而作罢。更何况,并不是每任地方长官都愿意办官立书院的。化州本是经济落后之地,地方财政并不宽裕,要建办官立书院,财政上会比较困难;而历任化州长官的办学意愿,也不大相同。正因为这样,化州的官立书院,始终仅有一所,且时存时废。当然,明清期间有时朝廷命令停废书院,也是原因之一。
化州官立书院的这种窘境,是其时中国许多县、州、府官立书院所共有的。由于得不到朝廷资金的支持,它们大多设施不全,且规模较小。正因如此,官立书院的实力和地位,始终不及由中央承认和财政支持的学宫。历朝的学宫和官立书院,一直保持着地位、经费上的“学宫强,书院弱”的局面。因为官立书院的弱势,难以独立生存,所以它们多附属于县、州、府学,与之共享资源。于是,官立书院与学宫之间,呈现出密切的关联:书院或“寄身”在学宫内,或毗邻(附属)于学宫旁。比如石龙书院,就紧邻学宫右旁而建;而在化州学宫的官方介绍里,有“孔庙原为化州古州郡的文教中心,它包括崇圣祠、明伦堂、乡贤祠、名宦祠和石龙书院等建筑群体”的话 ,就可知道石龙书院是“寄身”在化州学宫里的,是“附属”于学宫的一部分。
在明清,化州官立书院虽然附属于学宫,却承担了原属于学宫的具体教学功能。因为,在明清两朝中后期,尤其是到了清嘉庆(17961820在位)时,地方官学衰微,学宫基本上仅承担“庙”的功能,“学”的功能则交由官立书院来负责。儒学浸衰,教官不举其职,所赖以造士者,独在书院”,“士子不居于学宫,则讲艺论道,胥为书院”, 如此,官立书院成为地方育才的中心
官立书院的正取生,是经过严格的考试,择优遴选的。甚至,一些正取生本是学宫的生员,但他们同时也属官立书院的学生,在书院里攻读学业。所以,能正式考上化州官立书院的学生,必然“皆化州英俊之尤
官立书院学生,按学业表现等级分为正课生、附(副)课生、外课生等类别,享受不同的待遇。正课生待遇最优,附课生次之,外课生最末。正课生、附课生不仅能免费食宿,还能每月领取“膏火银”。膏火银古时称“养士费”,类似于现在的助学金,其经费主要来源于书院的学田。正课生领取的膏火银,一般是附课生的两倍。外课生不享受膏火,但可与正课、副课一道居住书院攻读。当然,与学宫生员等级制度类似,学院的学生等级也是依学业表现而升降调整的。

明清时,化州除了官立书院,还有私立书院。化州第一所私立书院,是明代末年创办于杨梅芬坡的芬坡书院。其后,有清道光二十年(1840)创办于中垌圩竹村的文光书院(即现中垌中学前身),光绪三年(1877)创办于丽岗镇指教村的丽山书院,光绪八年(1882)创办于镇安石湾埠头的临江书院和名教莞塘村的鉴光书院,光绪年间(1871——1908)创办于杨梅圩的梅山书院(即原杨梅中学、现化州一中杨梅空港校区前身)。这五所私立书院,为其时的化州文化教育贡献良多,培养了众多优秀学子,但其实力和地位不能与官立书院等同。

光绪三十一年(1905),石龙书院改为化州高等小学堂,这是近现代化州第一所新式学校。民国3年(1914),在化州学宫、官立书院始址,以前清文场为校舍,创建化县县立中学(即现化州一中)。

文场也称“化州试院”,是用来进行化州童子试(县试部分)的考场。化州试场的地址,据《1996化州志》的记载来推算,应该在现化州市人民武装部。笔者托人询问年届102岁的化州一中退休教师苏汝琛老师,也说是在这里。《光绪化州志》记试院规模:“横长一十丈(约31.1米),直长二十六丈(约80.9米),中建照墙一座,南北建‘兴贤’、‘ 育才 ’二坊,头门一座三间,二门一座三间,大堂一座三间,二堂一座三间,俱坐西向东,中间甬道,两旁号舍六十八间,南北向相建,置桌椅,计座号二千六七百座。”可见规模不小,并且其建筑受南北短东西长的地形影响,是坐西向东的;也可由此推测,当时化州每年参加童子试县试的学子,大概在二千五百人。
《光绪化州志》又记:“学正署原在旧学宫明伦堂之左,康熙六年(1667)学正朱廷谊修,三十七年(1698)李嗣钰重建,五十一年(1712)曾孙来捐俸继修,今在南门内新建试院之右。”又记:“训导署在行台左。”又记“行台在试院之左,训导署之右。”综合这些记载可知,其时在市人武部现址的这四个部门的建筑,应该都是坐西向东,由南到北依次为学正署、化州试院、行台、训导署。
按明清学宫建制,学宫一般在州县衙署近旁,学宫内必设学正署、训导署。考明清地方官学制度,“教官居处官给,基本是住在地方儒学中。地方儒学基本都会建有教官衙”。所谓“儒学”,就是学宫;所谓“教官衙”,就是学正署和训导署。学正是负责督管本州学业与教授生员的官员,学正署就是学正办公、居住的衙署。训导是学正的副官,训导署就是训导办公、住宿的衙署。至于行台,应该是接待地方大吏的临时官署与居住之所。
学正、训导应该在学宫内办公、居住。可依《光绪化州志》所述,其时学宫已在城南门外(即在现今学宫处),学正署、训导署却依旧留在城内学宫旧址,这是何故呢?

笔者以为,主要原因有二。其一方便学正、训导生活。至清嘉庆时,地方学宫的管理渐趋松弛,教学流于形式。“生员在学,并非以读书课业为主,其主要任务在于参加岁考、科考以取得廪生、乡试资格”,“ 有师生之名,无训诲之实”, “府、州、县学,皆阒无其人,人家仍只目他为文庙,学宫教师也就无需经常到学宫授课办公,故而将学正署、训导署设在城内,以方便生活。其二是避贼寇战乱。化州城较小,难以容纳学宫,所以学宫曾数次迁往城外。但化州自古便是多战乱之地,尤其在明清时期,汉民起义、瑶壮民起事、倭寇侵扰等不绝,城外学宫屡毁于兵燹。既然学宫教学已是形式,生员也不常住于学宫,则将学正署、训导署设在城内,可保学正、训导这些官员的在战乱时的安全。

由学正署、训导署设在城内文场旁,可推知此处应当是化州学宫的始址——换而言之,近现代化州一中是在化州学宫的始址上创建的。

民国二十年(1931),即化州县政府下令拆除城墙的同年稍后,化州一中(时称“化县县立第一初级中学”)与化县高等小学堂(即原化县高等小学堂)对调校舍。第二年(1932),化州一中拆除石龙书院重建校舍,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竣工。

至此,化州官立书院完成其历史使命,完全融入化州一中。


5)一脉相承
中国的传统文化,往往讲究“血统”、“血脉”传承。由以上分析可知,学宫、官立书院和化州一中是一脉相承的,具有深厚的历史渊源。在此,再从校址与校产、性质与从属、地位与使命等三个方面略作总结。
其一,校址与校产相承。
在校址方面,现化州市人民武装部是三者的共同始址,三者在这里相承而生。先是南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在此创建学宫;然后是明嘉靖三十八年(1559)、明崇祯十年(1637)、清乾隆八年(1743)先后在学宫原址建立宝贤书院、旧石龙书院、罗江书院;最后是民国三年(1914),化州一中(时称“化县县立中学”)在这里创立。
清乾隆十三年(1748)学宫搬迁到现址后,于清嘉庆二十四年(1819)在其右侧创办的官立石龙书院。民国二十年(1931年),化州一中(时称“化县县立第一初级中学”)搬迁至石龙书院,并于第二年拆除石龙书院扩建。这样,三者的校址又连合在一处了。
在校产方面,三者是一体共享的。学宫始址拿来建官立书院、化州一中,官立书院拿来改建化州一中。官立书院毗连、附属于学宫,承担学宫的“学”(学校)功能,也享用着学宫的资源。化州一中本是在石龙书院的基础上扩建而来的;在上世纪,学宫纳入化州一中校园,成为化州一中的校舍。如此看来,在20世纪末化州学宫独立为文物保护单位之前,学宫、官立书院和化州一中,是三者一体、共享资源的。
其二,性质与从属相承。
在行政属性上,三者都是“官立学校”。化州学宫产生之时,本就是“学”、“庙”合一的,“学校”是其重要的本质。明清时,学宫的“学校”功能析出,由官立书院承担,于是宝贤等书院产生。清末民国初,书院退出历史舞台,于是书院改制为近现代新式学校,化州一中由此诞生。可见,学宫、官立书院和化州一中,是化州历史上不同时代相承而生的“官立学校”。
在从属关系上,官立书院附属于学宫。由前文分析,可知化州明清时期的官立书院,都从属于学宫。官立书院实力有限,难以独存,加之明清时官立书院属于学宫的“学正署”(相当于现今的教育局)管辖,所以其必然从属于学宫。近现代化州一中虽是完全独立的“官立学校”, 但在上世纪,学宫却长期作为校舍并入化州一中,成为化州一中的一部分——这个,在某种程度算是学宫从属化一中吧。如今,随着时代的发展,学宫与化州一中各自独立发展。学宫仅存其“庙”的性质,成为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化州一中则传承、发展学宫“学”的性质,成为广东省国家级示范性普通高中,并于20119月整体搬迁至北岸新校区。
其三,地位与使命。
三者地位相承,都是化州的“唯一”和“第一”。
“唯一”指唯一的官立学校(或中学)。学宫尚存“学”的功能时,它是化州唯一的官立学校。学宫“学”的功能式微后,官立书院是其时化州唯一的官立学校。官立书院改制为近现代中学时,化州一中是化州唯一的官立中学。这种“唯一”性,是我们判断三者渊源承传的重要依据之一。
“第一”指第一(最高)学府、文教中心。自南宋化州学宫创立以来,学宫、官立书院和化州一中,分别是化州不同时期的第一学府、文教中心。自古以来,三者都是化州师资生源、配套设施、文化影响最强的第一学府。即使在现当代,化州教育发展迅猛,兴起了众多实力不俗的“五驾马车”(化州二中、化州三中、化州实验中学、化州官桥中学和化州九中)等官立完全中学,化州一中的第一学府地位依然屹立,是化州市名副其实的“龙头”学校。这种历史底蕴厚重的“第一”,已浑然成为化州一中的性格、气质和使命。正因为这样的卓然地位,使得“化州一中兴,则化州教育兴” 成为州人的期许,亦成为化州一中沉甸甸的“原责”。
三者使命相承,致力“育人才”和“善乡俗”。
“育人才”和“善乡俗”是古代地方官学的目的,也是古今学校永恒的使命。固然,“育人才”与“善乡俗”的内涵需与时俱进,但在化州教育发展的历史长河里,学宫、官立书院和化州一中,都肩负、履行着这两个使命。而且,作为化州最高学府、文教中心,三者的“育人”和“教化”使命,别有特点。
一是“育人才”,不是培养一般学生,而是培育州中精英学子。自学宫创办以来的化州精英学子,几乎全部出自学宫、官立书院和化州一中。南宋、元时,化州仅有学宫而无官私书院,所以到学宫攻读,是化州学子的唯一选择。明清时,由于“非生员无以科考,非科考无以出身”,州中学子的翘楚,无论在官、私书院学习,都须考取生员的资格,成为学宫的学生。而官、私书院实力悬殊,选择地位更高、待遇更优的官立书院,应该是诸学子的优先选择。如此,则学宫、官立书院尽纳化州之英才而教之。据《1996化州志》统计,南宋至清代,化州共18人考中进士,其中南宋3人、元2人、明12人、清1人;139人考中举人。这些进士和举人,应该都出自学宫和官立书院。至近现代,随着基础教育普及,化州一中的招生额比学宫、官立书院大增,但其仍是州中顶尖学子汇集的学府。所以化州历年高考的特尖生,如考上清北等顶尖名校与一流大学的,几乎全部出自化州一中。
二是“善乡俗”,即教化生民,醇厚民风。无论是古代的学宫、官立书院,还是近现代的化州一中,这种藉学校“教化社会”的使命和理想,都是依托三者在化州的特殊地位与深远影响而施行的。中国传统文化推崇“见贤思齐”,学宫、官立书院和化州一中,都可作为化州之“贤”而令州人慕风而仿。尽管这是潜移默化的“软影响”,但其影响的广泛和深远,确实可以“善乡俗”。而化州中能承续学宫、官立书院这种“软影响”的学校,也仅有化州一中了。

岁月不居,书香不绝。教育是强国之本,也是振兴地方之道。化州一中在化州发展、化州教育中,具有无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及地位。考究化州一中的渊源,可以了解化州一中与学宫、官立书院的一脉相承,可以知晓化州城历史发展的部分脉络,由此而珍惜化州一中,重视化州教育,热爱化州这座古老而现代的千年古邑。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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