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照铁衣(13) 慕云舒
2013-04-29 07:42阅读:
寒光照铁衣(13)
慕云舒
二十四、情至深处
刀光闪动,朱慎挥刀的手法,居然也快得惊人。三丈开外的一幅帷幕应声而落,燕铁衣的头颅却仍完好。
漆黑的刀已落入漆黑的刀鞘,燕铁衣腰际的刀鞘。
朱慎看着地上的燕铁衣,眼中带着几分自得、几分轻蔑,还有几分失望。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转向窗外,道:'彭成,给我进来。'进来的果然是彭成,他看清燕铁衣瘫倒在地,不禁喜形于色。朱慎却连半眼也没看他,只淡淡道:'送他回去。'彭成两眼冒光,道:'世子放心,属下这就送他回去,保证他永远也无法回来。'他的话音刚落,整个人突然被朱慎提了起来。朱慎的脸色冷如寒冰,声音也如寒冰:'听清楚了,我只要你送他回去。'他顿了一顿,一字字道,'他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你就小心自己的脑袋。'
林雨桥终于悠悠醒转,刚才书房中的一幕她根本就不知道。'燕铁衣死了。'她倚着大理石壁,仿佛已凝结成冰凉的石块。
'想不到你会放了燕铁衣。'书房内又传出了声音。林雨桥几乎是本能般地跳了起来。
''欲成大事者,不可心存妇人之仁',这句话你一定要牢记。' '孩儿一定谨记。'朱慎的回答毕恭毕敬,原来是太平王爷到了。
'可他又为什么会放过燕铁衣呢?难道是因为他还有更加可怕的阴谋和手段?'林雨桥将耳朵紧紧贴在门上,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孩儿不杀燕铁衣,只希望日后能够为我所用。何况他根本已不足为患,孩儿已找到了一件最有效最可怕的武器。'太平王爷'哼'了一声,道:'大搜魂手?'朱慎摇了摇头,道:'大搜魂手只是最致命的武器,足可以毁灭任何人,但它还不是最可怕的。我的武器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他的话就像针一样,直扎入林雨桥的心,林雨桥当然知道,朱慎所指的那个人是谁。
太平王爷在沉默,沉默地走向书案,案头摆着一盆榆树盆景,叶子几乎都掉光了,只余下光秃秃的虬枝。沉默了好久,才缓缓道:'我还是想提醒你,有的人就好像这株榆树,虽然看来已是了无生机,可是一到了春天,经受了春风、雨水和阳光,就又会长满了新叶。'朱慎道:'听府里的花匠说,这株榆树已无法再长新叶了,因为它的树干中长了一种虫子,树心几乎被蛀空,就算再多的雨水和阳光也没有用。'说到这里,他似乎不经意地朝着通往寝室的门扫了一眼。他可以察觉到书房外的彭成,又怎会忽略寝室里的林雨桥呢?只可惜林雨桥根本就想不到这一层,
除了贴在门缝上的那对耳朵,整个人几乎完全死去。
'听说雷履泰已到了京城。'那是太平王爷的声音。
'他实在快得出乎孩儿的意料。' '若是他们两个联手,只怕这一次的部署就会打乱。'
'不会,他们根本没有联手的机会。雷履泰已落入别人的手中。' '谁有那么大的本事?'
'加答、山本、火和尚,还有一个比他们三个人加起来更可怕的人。'太平王爷并没有问第四个人是谁,只是道:'哦……只怕只有他们几个,才拿得下他。'
'明日子时,断塔之巅,他们就会把人交给我。'又是一片寂静,
林雨桥刚想离开,书房里突然响起一声惨叫,忍不住又贴着门缝望去。若不是她的手及时地掩住了嘴,她必定会惊叫出来,因为她看见了绝对出乎意料的一幕。
黑血正慢慢从太平王爷的嘴角鼻端淌出,王爷嘶声道:'你……你在酒里下毒。'朱慎点了点头,毕恭毕敬地道:'是大内的鹤顶红,父王再忍耐一会儿,很快就不会有任何痛苦了。'太平王爷挣扎着、喘息着道:'为什么?'朱慎依然十分恭敬地道:'欲成大事者,不可心存妇人之仁。父王的教诲,孩儿怎敢忘记。'太平王爷指着朱慎,手指急剧地颤抖着:'你……你……'人已颓然而倒。
朱慎慢慢地走了过去,弯下身子,他凝视着父亲的尸体,隔了很久,才喃喃道:'您放心去吧,孩儿必定会在长陵的旁边,为您修上一座宏伟无比的陵墓。'
凌晨,天地仍是一片漆黑,王府的侧门悄悄地开了。一辆马车驰了出来,箭一般驶上长安大街。马车如飞,赶车的老黄却仍手不停鞭,拼命地鞭马。要知道车上坐的可是世子的爱妾,正赶往通县请一位隐居的老名医,为昨夜中风的老王爷寻医问药。
车出西门,车厢里突然叫'停'。老黄好不容易勒住马缰,道:'启禀姑娘,才出了西门,离通县还有好长一段路。'话音刚落,他的屁股突然挨了重重一脚,骨碌碌滚了下来。还未等他爬起来,马车立又飞驰起来,顷刻就消失在官道上。
马车依然取道通县,林雨桥似乎对当地熟悉得很,左拐右拐,很快就在一处偏僻安静的大院前停了下来。一下了车,立刻就拉着心心奔向门前。门适时开了,应门的是个老妇,她似乎一直都在等着林雨桥,居然连一句话也不问,就让她们进了院。
'马,杀了,车卸下,烧!'林雨桥扔下冷冷的一句,拉着心心直往前走。大院里静悄悄的,除了那老妇就再看不到任何人。林雨桥对这所大院似乎也很熟悉,三穿两拐,很快就出了后门。
后门外停着一辆驴车,车夫是一个白发老人。林雨桥一言不发,拉着心心径直就上了车。折腾了大半夜,心心已疲倦得连眼皮也打不开,靠着车窗打起了盹。驴车喀哒喀哒地走着,心心的头越垂越低,撞上了窗框,立时就醒了过来。
她悄悄揭开窗罩子张望,这一盹打得够长,天色已完全大明了。驴车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一排排的房舍低矮而又破落,简直就跟京郊的贫民窟一模一样。她却看得滋滋有味,这段时间在王府里快把她给闷死了。
看着看着,她的嘴巴就张得合不拢,她居然又看见她们进去过的那个大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驴车一直都在兜圈?心心转过头来,刚想问,却看见林雨桥'嘘'的一声,食指树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
驴车喀哒喀哒地继续转着圈,起码又转了两三圈。突然一头就冲向一座粮仓。驴车一进,仓门立刻就关上,关门的又是大院里见过的那个老妇。
等到仓门重开的时候,驴车又换回了一辆马车,赶车的又变成了一个又聋又哑的少年。
这一次马车不再兜圈,直向南驰。林雨桥终于开口道:'你一定憋死了,有什么不明尽管问吧。'心心道:'我知道,我知道,小姐是要带我到江南。'刚才在粮仓里,她听到林雨桥吩咐老妇,要她们到江南会合。'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她捧着手,晃着头,轻声低吟,'还有还有,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她拉着林雨桥的手,兴奋地道,'我没背错吧?小姐教我这些词后,我做梦都想着到江南去。'她似在喃喃自语,'京城现在还是冬天,可江南想必已是春天啦,我们肯定能赶得上。'她的小脸也因兴奋而嫣红一片,林雨桥似乎也被感染,一直都紧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微笑着伸手替心心理了理乱了的头发,轻声道:'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带你到江南看看。'心心怔住,半晌才道:'日后?我们现在不是要到江南去么?'林雨桥没有回答,她揭开窗帘,看了好一阵子,这才递给心心一张条子,道:'我们是要到这儿去,再走一百里,你就把它交给车夫。'条子上只有三个字:回京城。心心愕然道:'京城?我们要回京城?'她很快就又开颜拍手道:'我明白啦,这是不是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世子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也一定想不到我们转了一大圈,又转回到京城里去。'一提起朱慎,林雨桥的脸色就又凝重了起来。她太了解朱慎了,所以三年前就准备了这么一条后路。她的计划很周详,行动也迅速,路线的变化更是出人意料。然而此时此刻,她几乎连一点信心也没有,因为直到昨夜,她才彻彻底底地了解朱慎。
——幸运的话,或许能够把朱慎拖住三天。
——一天也足够了,只要能够完成一个心愿,就算再落入朱慎的手里,死也可瞑目了。
一念及此,她就又平静了下来,可是等她的视线触及心心的时候,内心立刻又充满了酸楚。林雨桥紧紧将心心搂入怀中,怜惜地道:'我实在不应该让你跟着我,若是……'心心的手掩住林雨桥的嘴,道:'心心的命是小姐给的,自从小姐救我的那一天起,心心就已决心一辈子跟着小姐,服侍小姐。其实,其实很多时候我并没有把小姐当成小姐,我觉得小姐更像是心心的亲姐姐,亲娘亲。'
黄昏,长安客栈内外遍燃彩灯,四处花团锦簇,一派喜气。
到子时,就是武当柳轻炀和顾三小姐拜堂成亲的吉时,地点也就在这所客栈的大堂中。柳轻炀也在大堂中,正手忙脚乱地指挥着七八个伙计铺设着拜堂用的红氍毹。这些事根本就无须他操心,可是他却一刻也闲不住,只要一停下来,就会觉得异样地不安和慌乱。
'再过一两个时辰,我就是柳家的人了。'顾三小姐幽幽地叹了口气,抚弄着一只碧玉环。玉环青翠欲滴,温润如水,那是老太太几十年不离手的宝贝。她还记得大嫂过门的时候,大哥一连央求了几回,老太太都不舍得给。此刻玉环却已到了她的手里,老太太令老二顾飞侯日夜兼程,在她成亲的前一日送了过来。
看着眼前的莹莹绿光,她想起了顾老太太,想起了二哥,想起了很多人。相干和不相干的,熟悉和不熟悉的,就是偏偏没有燕铁衣,曾经深爱过的燕大哥。是已经忘却,还是因为情到深处情转薄呢?
有风吹过,仿佛有种清香,淡淡地随风飘逸。顾三小姐的心突然'格噔'了一下,本能般地转过头来。一回头,就看见了林雨桥。
'你来干什么,可没人请你来观礼。'一看到林雨桥,顾三小姐也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无名火。林雨桥淡淡一笑,道:'没有人愿意做不速之客,几句话,说完我就会走。'顾三小姐冷冷道:'我不想听。'林雨桥走近几步,道:'不听,你会后悔的。'顾三小姐'哼'了一声,道:'后悔?有什么可后悔?'林雨桥道:'嫁给了柳轻炀,你必定会后悔,后悔一辈子。'她一点也没有说错,顾三小姐此刻就已有点后悔了,可是她一向就不肯在人前示弱,何况是在这个女人面前,所以她只有冷笑。
林雨桥继续道:'我看得出,你仍在恨我。'顾三小姐一点也没否认:'那又怎么样?'林雨桥道:'你恨我,因为你还深爱着他。'顾三小姐仍是冷笑,可是她的笑声已有点异样,她的笑容已有点苦涩。
林雨桥道:'我只想告诉你,嫁给自己不爱的人是一种悲哀,对于那个人同样也是一种悲哀。'顾三小姐'腾'的站了起来,道:'是不是悲哀,和你一点也不相干,你说完了?没说完本小姐也不想听,请!'她拼命克制自己,好不容易才把'滚'字收了回去。
林雨桥又是淡淡一笑,笑得有点凄然,道:'我会走的,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还想告诉你,其实他同样深爱着你。'顾三小姐呆住,愣愣地望着林雨桥的双眼。
林雨桥道:'只因为我听过,听过他在梦中不停地呼唤着一个名字,那一夜,我一共听他呼唤了一百二十七次。'她用一种再平淡不过的语气叙述着,似乎是在叙述一件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可是她的眼眸深处,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深深的酸楚和悲哀。顾三小姐并没有发现,她的头早就低垂了下去。
'他选择孤独,他选择放弃,只因他不想让他深爱的人受苦。'林雨桥摇了摇头,道,'这种作法似乎很无私,很伟大,然而他错了,彻底地错了,他不知道他的这种貌似无私、貌似伟大的作法又给爱他的人带来了多大的痛苦和折磨。'顾三小姐的头垂得更低,她想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话都给林雨桥说尽了。
'他错了,彻底错了,所以才……'只说了一半,顾三小姐立刻跳了起来,紧紧捉住林雨桥的手,道:'他怎么了?他究竟怎么了?'林雨桥柔声道:'他被击倒了,不过你放心,他仍活着。'她慢慢抽出被握住的手,道:'此刻也许他最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帮他重新站起来的人,这个人就是你,也只有你。'顾三小姐咬着嘴唇,似乎在问林雨桥,又似乎是在问自己:'我能行么?'林雨桥轻轻地拢了拢顾三小姐一缕低垂的秀发,道:'你能行,你一定能行,你不仅要对自己有信心,更要对他有信心。'顾三小姐摇了摇头,道:'可是……我……'林雨桥打断道:'可是你若是嫁给了柳轻炀,只会误了你,误了燕铁衣,也误了柳轻炀。'顾三小姐无言。她沉默,沉默了很久,等到她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眉宇间已充满了坚定和自信。
林雨桥笑着道:'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些,至于燕铁衣,我已让人送了封信去。'她的笑容带着欣慰,也带着淡淡的很难觉察的酸楚。顾三小姐却觉察到了,道:'可是你们……'
'我们?'林雨桥苦笑,'他是他,我是我,一切都只不过是一个圈套,而我只不过是其中受人操控的一枚棋子,怎么配和他在一起?'顾三小姐再一次握住她的手,真挚地道:'棋子没有感情,但你有。'——没有人能完全操控得了别人的感情。
——她的感情,不但朱慎无法操控,就连她自己也无法操控。
这些话林雨桥都没有说,她只是平静地道:'我该走了。'
'告诉我,去哪里?怎么才能找到你?'顾三小姐的心中已充满了关切和不舍,她对林雨桥的怒意和敌意早已荡然无存。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根本就不曾真正地恨过一个人。
'到该去的地方去。'这就是林雨桥的答复。因为她已不愿自己成为他们之间的障碍,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她只知道,她要去的地方很遥远,遥远得他们连想也想不到。
没有人能够操控别人的感情,朱慎也不例外。然而他却几乎能够完全地洞察任何人的感情,甚至远比那个人自己还明了。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林雨桥不知道,所以她错了。这一错,已足以将燕铁衣打入深渊,万劫不复的深渊。
马蹄答答,心心的心也答答。
通知燕铁衣搭救雷履泰的重任就落在她的肩上。她的心中又兴奋、又紧张,狠不得长出双翼,立马飞到燕铁衣面前。
一声轻嘶,马车开始缓了下来。心心不待马车停稳,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了下来。踉跄了好几步,她才稳住了身子,却又边喘气边自言自语道:'这就是铁帽子胡同?燕铁衣就在……'
'这就是铁帽子胡同,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身后似乎有人说话。心心转过头来,她的身后并没有别人,除了那又聋又哑的小哑巴。
心心愣住,千真万确,是小哑巴在开口。'你们跑不了的!'小哑巴已掀开头上的斗笠。心心全身都僵住,那车夫不是小哑巴,是彭成!
隔了很久,她才结结巴巴道:'你……你……究竟想怎么样?'彭成道:'上车,回王府。'心心眨了眨眼,叹了口气,道:'看来也只有跟你回去了。'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拔下了头上的一根银钗。彭成并没有留意到,他根本就没把这小丫头放在眼里。
心心慢慢走近马车,突然将银钗在马臀上狠狠一扎。那马吃痛,大嘶一声,发疯般冲了出去,一转眼就冲出了胡同。
'没有用的,还是乖乖跟我回去吧。'又是彭成的声音,就在她的身后。心心又气又急,她离院子门只有三五丈了。她咬了咬牙,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彭成并没有动,只是冷笑,冷笑着等。
等到心心推开虚掩着的门的时候,他拔刀。
等到心心一只脚已迈进了门槛时,他才挥刀。
'喀嚓'一声,木门已断为两截,鲜血雨一般飞洒。
然后他就走,头也不回地走了。
燕铁衣就在院子里。他一直都在,在最昏暗的墙角里,如烂泥般地趴着。他已经趴了很久,死一般地趴着。他并不是不能动,而是他根本就不想动。朱慎不曾伤过他半根骨头,却已击溃了他所有的斗志和信心。
刀风呼啸,漫天的鲜血洒了他一头一脸。他终于抬起了头,慢慢地睁开眼。一睁开眼,就看见长长的一条血路,在心心的身后。从院外一直延伸进厅堂。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又愣了愣,突然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心心。心心艰难地伸出手来,带着笑,道:'这是小姐给你的……'她松开了手,一张被血染红的信笺落入燕铁衣的手里,她的人已昏了过去。
铁衣: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你,因为我不敢,更不配。
其实我早就是朱慎的人,'京城居,大不易',没有太平王世子这样的大靠山,像我这样的弱女子,在京城里只怕连一天也呆不下去。
我只不过是个戏子,或者说,一个圈套,一个将你慢慢勒死的圈套,一切都是假的,那一夜的激情、那腹中的骨肉……所有的一切都是早已精心编造好了的。
过去都成过去,忏悔已成多余,我只想告诉你,朱慎做了那么多事,因为只有你使他畏惧。不是畏惧你的刀,而是畏惧你的人。
雨桥 字也不知过了多久,心心终于醒了过来。一睁开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燕铁衣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哀,更没有痛苦。他手上的信笺突然化为碎片,顷刻已被寒风卷走,连半点痕迹也不存。林雨桥给他带来的希望、情爱和痛苦,是不是也如这碎笺一样,随风而去,荡然无存呢?
心心艰难地伸出手,轻轻贴上燕铁衣的脸。她真想告诉他:并不都是假的,小姐的情、小姐的意,还有你们的骨肉,都是真的。可是她又怎么能说呢?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流着泪看着。
血将尽,泪已干。心心的眼也慢慢合上。在最后的一刹那,她吐出了几个字:'救雷履泰……子时……大塔坟。'
二十五、万劫不复
北郊,断塔。断塔本为七层,而今却只剩下了四层。
离子时尚有一个多时辰,燕铁衣就已到了断塔下。他一向孤独,朋友实在是很少。王风也算不上,只算是能够并肩的好同僚。雷履泰不仅是他的朋友,更是他惟一的知交。他又怎能够不来?
撑一把油布伞,握一个铜火炉,朱慎正自塔基下走了过来,施然而又淡定。朱慎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出现,给人的感觉都是这样。这种施然和淡定,已足以给对手莫大的压力。燕铁衣的手心已有汗,冷汗。
'你来迟了,雷履泰已等了很久。'朱慎的声音同样施然而又淡定。燕铁衣道:'他的人呢?'朱慎扬头看了看塔巅,道:'就在上面,第四层。'燕铁衣道:'你想怎样?'朱慎道:'我只不过是一个看客。雷履泰并不在我手里。'燕铁衣没有出声,他知道朱慎一定会有下文。
朱慎又道:'当然也不仅仅是看客,我还跟他们下了点小注。'燕铁衣道:'赌什么?'朱慎道:'赌你能否在一个时辰内攻上塔巅。'燕铁衣道:'我若是攻上了就可以带走雷履泰?'朱慎笑着点头道:'当然。不过——若攻不上,这里就是你们的坟墓。'燕铁衣道:'他们是谁。'朱慎道:'四个人,加答、山本、火和尚。'他顿了顿,又道,'你一定要留意第四个人,我从未见过如他一般的人,他甚至比他们三个加起来都可怕。'燕铁衣倒吸了口冷气。
'他们每人各守一层,绝不联手。而你,也必须逐层而上,这就是游戏的规则。谁若是违反了规则,我一定会干预。'燕铁衣点了点头,这时候塔上突然有火花闪动,每一层几乎同时都亮起了烛火。朱慎道:'记住,人死如烛灭,烛灭人必死。你的时间并不太多。'话一说完,他就转身,施然而又淡定,慢慢地退入塔基中。
塔上烛火阴森,鬼火般明灭不定,燕铁衣的心却已定了。
加答、山本、火和尚,何况还有莫测高深的神秘人,他的心若不定,哪里还有半点胜算。
塔前石阶残破,阶上铺满落叶。
燕铁衣踏着落叶,一步一步往上走。塔坟的四周也如坟一般死寂,只有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石阶尽头,就是断塔的入口。坟即是塔,塔即是坟,只不知道这一次埋葬的又将是谁。
燕铁衣停住了脚步,他已听见了一种声响——如奔雷一般的巨响。'轰'的一声,木屑纷飞,塔前硕大的木门已破开了斗大的缺口。燕铁衣本能地向后一折,斗大的银陀堪堪从脸际擦过。几乎就在同时,一条黝黑的长鞭如巨蟒般缠了过来。加答的金鞭被燕铁衣斩断,不知又从哪里找到了这么一件家伙,威力竟半点不逊。
燕铁衣不退反进,弹珠般地一纵,避开长鞭,顺势穿过了塔门的缺口。人一入塔,他的身势并没有改,冲势更急,径直朝着塔中的人影扑去。
长鞭银陀长于远攻,贴近一分,威力也就减少一分。加答当然不让燕铁衣得逞,手腕一转,回鞭反抽。诧异的是,他这一鞭抽的居然不是燕铁衣,而是紧追在后的银陀。
一抽之下,银陀声势更盛,急如流星。长鞭的鞭身同时借力反卷,在燕铁衣的身前左右卷出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圈子,网一般地罩了过来。前有鞭网,后有巨陀,燕铁衣的人在空中,要想闪避已是难于登天。
加答格格怪笑,在他眼里,燕铁衣已成了条鱼,一条即将落网任其宰割的大鱼。可惜他笑得太早,燕铁衣还有刀,独一无二的雁翎刀。直到这时,他的刀才挥出。这一刀的目标不是身前的鞭网,也不是背后的银陀,更不是加答,而是西首的一根木柱。
刀斜斩入柱,他借力一扯,人已围柱绕了一圈,堪堪避开了前后左右的夹击。加答怒喝一声,连连催鞭,长鞭已如盘龙般沿柱盘绞。
燕铁衣的刀已深陷入柱,眼看非弃刀不可。然而他却凌空翻身,双足在柱上一踏,连人带刀借力向后直翻了出去。他的人才刚离柱,就听得'喀嚓喀嚓'几声,合抱粗的木柱竟已摧枯拉朽般被绞成三四截。
加答数度失手,怒不可遏,长鞭密如雨点,银陀疾如流星,忽而回旋,忽而急坠,忽而横掠,变幻无可捉摸。
翻、腾、滚、挪、闪,燕铁衣接连使出五种身法,总算避开了银陀如影随形的追击。可是他和加答的距离却拉远了,足有七八丈远。雁翎刀就算再锋利,却也斩不到七八丈开外,加答只攻不守,每一鞭均不遗余力。
燕铁衣越避越惊心,这一次他才真正领略了加答的可怕。银陀本是至刚至猛的兵器,可是其变化却又鬼神莫测;长鞭虽是至柔至巧,可每一鞭却都蓄着无坚不摧的劲气。刚中带柔,柔中蓄刚,刚柔相济,无往不利!
到了此时,燕铁衣别说反击,连闪避也开始力不从心。片刻之间,银陀几次贴着他的身体掠过,他手脚也已多了几道长长的血口。加答双眼红如狼眼,他又连加了三鞭。但听一阵'嚓嚓'的轻响,飞旋的银陀竟已冒起了火星,旋向燕铁衣的腰际。
燕铁衣双膝一弯,一个'铁板桥',后背已贴到了地上,堪堪避了过去。加答鞭鞘一点,银陀立变火球,急坠而下。
(加答鞭鞘一点,银陀立变火球,急坠而下。)
燕铁衣以刀点地,身子平平地滑了出去。可是他避开了银陀,却避不开四溅的火花,'嗤'的一声,衣衫已多处燃起了烈焰。
燕铁衣贴地翻滚,直滚出四五丈,火焰才熄灭了下来,他的人也借势滚入了塔角的一堆石像中。整层塔内,也只有这堆横七竖八、东倒西歪的石像可以阻一阻银陀的攻势。只要阻上一阻,对他而言就已足够。
可是他错了,他忘了加答还有一根长鞭。长鞭过处,一尊石像已横飞了起来,七八块乱石也被鞭风卷起,四散飞旋。这些乱石和石像重逾百斤,在长鞭的催动下,攻击范围之广、变化之诡异,已不在银陀之下。
塔角就是死角,燕铁衣的死角。
乱鞭之下,石像横飞,燕铁衣只有跃起。他一跃而起,正拟从横击的石像下穿过,突然一块乱石一撞,石像断为两截,横击之势已变为下压。燕铁衣惟有咬牙挥拳,两截石像虽给震开,他的身形也已变为了下坠,坠向斜斜上飞的银陀。
加答的双眼发光,一如银陀边上闪闪的利刃。他似已看到他的银陀被鲜血所染红,燕铁衣的鲜血。然而他首先看到的却是一抹漆黑,令人窒息的漆黑。
刀光一闪,只一闪。银陀仍在飞旋,燕铁衣也在飞旋。
就在银陀及身的一瞬间,燕铁衣才挥刀。燕铁衣的刀够快,他的力够猛,银陀的来势却更急。银陀虽被击转,他的刀却卡在了利刃之中。所以他的人也被银陀带了起来。
'轰'的一声巨响,银陀已破壁而出。燕铁衣重重撞上墙壁,连人带刀坠了下来。还未落到地上,加答的长鞭已悄然缠住了他的腰。他虽避开了乱石和银陀的合击,但他的胸腹已被震伤,再也无力避开长鞭的突袭。
加答再一次'格格'怪笑,笑声中长鞭已卷起燕铁衣,直向塔内的一根铜柱撞去。就在即将撞上铜柱的刹那间,燕铁衣的刀一戳,居然硬生生地止住了身子,他的刀已戳入了铜柱中。加答暴喝一声,加劲回鞭,燕铁衣紧握刀柄,咬牙相抗。
长鞭越绞越紧,直绞得燕铁衣连气也透不过来。血已从他紧闭的嘴角溢了出来,他却仍死死抓住刀柄。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会松手。僵持中,又是一声巨响,破壁而出的银陀竟又从另一侧破壁而入,呼啸而至。
这一次银陀的声势已弱了很多,可是燕铁衣已成强弩之末,何况他的刀深陷入柱,大半个身子更被缠得动弹不得。
避无可避,挡无力挡,银陀已到了胸前。这一次,他伸出了两只手指,轻轻一托,奇迹就在刹那间发生!
无坚不摧的银陀竟被他轻飘飘地托了出去。银陀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弧线,从加答的身旁绕过。加答空着的那只手已伸了出去,若是接住了银陀,燕铁衣就只有任其宰割。
是松手的时候了,燕铁衣突然松开了刀柄。加答猝不及防,伸出的手落了个空,他的人也一个踉跄,'腾、腾、腾'连退三步。到了第四步,只听得'喀嚓'一响,一股鲜血如喷泉般激射,他那斗大的脑袋竟已被回旋的银陀削了下来。
子时将过,顾三小姐却仍呆坐着。
'嫁给自己不爱的人绝对是一种悲哀,而对于娶她的那个人而言,同样也是一种悲哀。'
'嫁给了柳轻炀,那么不但害了你,害了燕铁衣,也害了柳轻炀。'恍恍惚惚间,有只手悄悄搭上她的肩头。顾三小姐一转身,立刻又垂下了头,她实在不敢面对柳轻炀。
'我不能嫁给你。'这句话已涌上了喉头。可是这句话也仅只涌上了喉头,因为她又看见柳轻炀手上的那道刀痕,又深又长的刀痕。这一刀本是为她而受的,他为她而受的又何止是一刀?她怎么忍心再一次伤害他?
'明天的大礼筹备好了么?'这句话一出口,顾三小姐就已开始后悔。她一向如男孩子般直爽,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变得如此拖泥带水。柳轻炀笑了笑,带着一点无奈,淡淡道:'不用筹备了。'
'为什么?'顾三小姐再一次后悔了。柳轻炀道:'因为婚礼已取消了。'顾三小姐愕然抬头。柳轻炀道:'我一直都在门口,你们的谈话我都听见了。'顾三小姐再一次垂下了头,嗫嚅着道:'可是……你……'柳轻炀却已转过了话题,打断道:'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最吸引人的是什么?'顾三小姐摇了摇头,她的头仍是垂着的。
柳轻炀道:'笑容,是笑容。明艳、无邪、灿烂,就好像……'他搔了搔头,实在想不出恰当的比喻。顾三小姐的双颊却已微微泛红。
柳轻炀接着道:'可是这些天来,我却再也看不到了,你的笑容里已多了一份忧郁。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可是我却一直告诉自己,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问,也许时间能够改变一切。可是听了你们的话,我才知道我错了,对不起……'顾三小姐抬起了头,打断道:'你并没有错,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柳轻炀笑了笑,他的笑容已变得爽朗:'其实你也不必道歉,做出了这个决定,我突然轻松了好多。'顾三小姐的眼眶已开始泛红,她知道这种决定绝不轻松。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知道她欠他的已太多太多。
柳轻炀推开窗户,天外星光璀璨。他凝视着天外的群星,道:'我自小在塞外长大,那里的星光更璀璨。有一次我死缠着娘亲,要她摘一颗星星下来,娘亲却告诉我,星星并不是属于我一个人,它只属于所有人,一摘下来,就会如离枝的花儿般憔悴、枯萎。'他回过头来,望着顾三小姐,柔声道,'我不想任何一颗星星憔悴,我情愿就这样远远地眺望。'顾三小姐双眼已珠泪盈盈,忍不住扑入柳轻炀怀中。
柳轻炀的脸红了红,似乎犹豫了一下,很快就张开手臂,轻轻将她拥住。这,是兄妹般的拥抱;这,是手足般的感情。
烛光已暗淡,蜡炬将成灰。
燕铁衣慢慢地踏上第二层,塔中居然有雾。隔着雾燕铁衣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幅壁画。巨大的壁画,绘的是惨绝人寰的无间地狱图!
孤零零的一顶斗笠,鬼魅一般在空中飘荡。
'山本一夫!'燕铁衣的瞳孔急剧收缩,收缩的同时又微微四下转动。空荡荡的塔层中,可以藏身的地方并不太多。可是除了那幅壁画,他看到的只有雾,无所不至、越来越浓的迷雾。
雾是从哪里来?莫非是从壁画中的地狱里飘下来的?人又到哪里去?难道是隐身到地狱里去?他不知道,所以他不能动。
有风吹过,浓雾散了散,但立刻又弥漫起来。
燕铁衣的眼却亮了。就在风吹过的一瞬间,他见到了壁画中的牛头鬼卒动了一动。他的人就如出膛的炮弹般射出。人一射出,刀也跟着劈出。刀光落,迷雾散,斗笠也已断为两截。他劈的并不是壁画中的鬼卒!他劈的竟是斗笠!
竹笠坠地,山本鬼魅般地现了出来。他瞪着燕铁衣,道:'你,隐身术,看穿了?'燕铁衣摇了摇头,道:'我看不破你的隐身术,我只不过看穿了你的人。'山本道:'我,不懂。'他的额头突然多了一道血痕。淡淡的血痕,从额角的正中,顺着眉心、鼻梁直落下来。
燕铁衣道:'一个人练的武功,往往和他的性格有关;而一个人的行为,又往往取决于他的性格。你是一个小人,所以你败了。
'你,竟说我小人!'说出这五个字,山本脸上的血痕已开始变深,血已慢慢地渗出。
燕铁衣没有解释,他已不必解释。因为山本再也听不到他的解释,他的人突然分成了两片,整整齐齐地从中间分成了两片!
扶桑的隐身术阴险诡异,不是阴险诡异的小人,又何必去练这种鬼魅伎俩?小人通常胆子也不会太大,绝对不会重复相同的伎俩。
以竹笠为幌子,燕铁衣已见过了一次,那一次几乎置雷履泰于死地。这一次他却是以上一次的幌子为幌子。燕铁衣判断正确,所以他赢了。
他赢了,但却已失去了时间!
蜡已燃尽,烛却仍未灭。烛台上只余下浅浅一层烛泪,豆大的火焰犹自跳动着,仿佛在苦苦挣扎。
燕铁衣也在挣扎,挣扎着凝聚四散的内力。那一刀,劈开竹笠的那一刀,已完全耗尽了他的内力。
'夺、夺、夺……'火和尚盘膝而坐,不停地敲着木鱼。他敲的虽是木鱼,那声音听起来却像在剁肉。他已坐了很久,也等了很久。烛已将灭,燕铁衣却连影也不见。烛若一灭,这一赌就已不战而胜。
他好胜,却不好不战而胜。他虽是和尚,却是个如火一般的和尚。木鱼越敲越急,他的心也越来越躁。
'卜'的一声,木鱼已穿了个洞,他的人也跳了起来,他实在无法再等下去。就在这时,身前三尺处,一块木板突然裂了开来,钻出了两条人腿。火和尚手中的木锤已如雨点般敲出,连敲人腿的七处要穴。木锤还未敲实,那双腿如鱼一般又钻了下去。几乎就在同时,火和尚的身后'喀嚓'一响,燕铁衣竟从另一边钻了出来。
这一着出人意料,火和尚的身法更快得出人意料!
木板破裂的喀嚓声仍在回响,火和尚双足一错,身子已轻轻转了过来。人还没来得及钻出半截,他就已扬起了爪。其艳如血,其烈如火,正是三阳烈焰爪!燕铁衣根本就避不开,他的体力早已耗尽。
但听得'嗤嗤'声响,整座塔层内都弥漫起一股皮肉烤焦的焦臭味,火和尚爪下的人竟已开始慢慢地干瘪。
然而更出人意料的却在后头——火和尚也倒了下去,僵直地向前倒了下去,他的后背已多了把刀!漆黑的刀!
被他抓在爪下的并不是燕铁衣,而是山本,捆合在一起的山本一夫。就在他抓住山本的同时,燕铁衣才悄无声息地钻出来,从第一个破洞里,刺出了致命的一刀。一刀刺出,他就连拔刀的余力也没有。他已完全虚脱。他并不是铁打的。
蜡炬成灰,蜡泪也已干。微弱的火苗跳了一跳,回光返照般地跳了一跳,就彻底灭了。断塔完全陷入了黑暗,绝望般的黑暗!
'人死如烛灭,烛灭人必死!'倒在地上的燕铁衣突然间就蹿了起来,箭一般地蹿入了第四层。第四层也是一片黑暗,无边无际,死亡一般的黑暗!
燕铁衣一蹿进去,里面就突然卷起了一阵风。
刀风呼啸,刀气逼人!燕铁衣没有退避,迎着刀风也挥出了雁翎刀。
这一刀,是不求自保,惟求毙敌的一刀!
这一刀,是义无返顾,一往无前的一刀!
这一刀,他已注入了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爱恨情仇和悲愤。
只可惜他的体力早已耗尽,出手也已慢了。雁翎刀才挥出,冰凉的利刃却搁上了他的脖颈。利刃并没有斩落,燕铁衣的心头却突然涌起了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恐惧,因为他发觉搁在脖颈上的并不是刀,而是剑——玄铁重剑!
他恐惧,因为他已将最后的一点精力也耗尽,他已收不住他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