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天子》剧评
2011-03-31 23:36阅读:
情难枕
泪难歇
——观《少年天子》杂感
很少看电视剧,好片子少,看起来也累,远不如电影来得痛快和精致。可当我看到这部戏的时候,竟被它浓郁的舞台剧色彩和深厚的文学功底所深深震撼。即便是迟了这么多年的今天看来,它的独特与深刻仍让人击节。饱满的情绪和无尽的悲凉在每一句精雕细琢的台词里渗透流淌,在每一个动人心魄的眼神中肆意宣泄,就像是一幅油画,在笔笔浓墨重彩之间盘亘纠缠,泼洒融汇成最为厚重而苍凉的底色;像一壶烈酒,初品时辣得人喘不过气,痛快之后却口口留香,咂摸不尽;它又像是一篇好诗,如火一般的激情和骚动,在冷静的表面下滚滚奔涌,隐忍到内伤。
对于《少年天子》,再不要说什么历史剧的史实问题,因为历史本就无法还原。也不要试图用宫闱纷争的条条框框来定义它,因为它的目的本不在此。在这里,形式的种种统统被消弭掉了,只剩下精神的百转千回。缓慢的节奏,氤氲出的是苍凉的背景。一个个性格各异、流光溢彩的人物,在历史的戏台上唱着各自的小曲儿。这戏台,叫命运;而这出戏,叫人生。
我试图穿越时光的脚步来凝望顺治,透过凝固的画像和尘封的文献,来遥想他的真实面貌。可是眼前反复浮现的,仍旧是戏中那个至真至纯的少年天子;耳畔不断回荡着,仍旧是戏中那句冲口而出的台词:“我自己的事情,我凭什么要和别人商量?凭什么?!”短暂的一生中,他从未停歇与自己、与命运的抗争,他执拗地绽放又归于沉寂,如昙花般耀眼而悲辛。
理想与现实
作为满清入关以来的第一位皇帝,福临年纪轻轻,便将大清国的重担挑在了肩上。为了看懂汉人的书籍、吸取治国的经验,他贪婪地学习、沉醉于汉文化的博大精深,每每读书读到呕血不止。宽厚仁慈的他,深知马上得天下,并不能马上治天下的道理,便广施仁政、安抚百姓,却被满洲亲贵指斥为胆小懦弱。他推行满汉一体的策略,求的是大清国的万世安邦,然而种种努力却得不到既得利益集团的支持,每一项改革措施都困难重重、举步维艰。他要一统天下,结果东南沿海战事不断,残明势力剿杀不绝,将他的志向一天天消磨殆尽。更可悲的是,停止圈地、减免赋税、赦免死囚等仁政善举,竟被百姓一一否定,甚至被朝廷亲贵所利用。满心的希望只能化作声声呼唤:“我尊乎天命,可天命何在?!我顺乎民意,可民意又何在?!我是个傻子、是个聋子、是个瞎子!”他当然不傻、不聋、不瞎,只是他看得太清,太明,又不甘装聋作哑。
他渴望为自己的爱情做主,可却要服从太后安排的政治联姻。偏偏两个皇后一个骄纵一个痴傻,不和谐的婚姻生活再加上前朝的上下掣肘,真真让他苦不堪言。红颜知己乌云珠的出现,就像一股清泉,向他孤独而干涸的内心注入了生命的活力。终于找到了与自己心贴心的人,福临便发了疯般爱她宠她,即便要背负骂名也在所不惜。他们爱得炽烈,却受到后宫的诅咒,受到他人的蔑视,受到逼死皇弟的内心煎熬和拷问。他们爱得真挚,却注定情难枕,泪难歇。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东坡的一首词,胜过万语千言。当福临再也无法兑现自己“面对病患之人,不可惊惧,不可哀哭,不可落泪述说一己情怀”的承诺嚎啕大哭之时;当他抱着乌云珠冰冷下来的身体,手足无措地喊着“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之时,我的整个身心都抽痛起来,耳边仿佛听见了梦破碎的声音。
乌云珠死了,福临的梦也醒了。现实的残酷如天海般席卷过来,将他完完全全埋葬了。在理想与现实的交锋中,他终于没能破茧而出。“一口气不来,去何处安身立命?”“去山水间。”这山水间,是福临心中最安详的净土,也是永远无法实现的理想国。午夜梦回,伊人站在青山绿水间回眸一笑,刹那芳华。
自我与家国
庄太后和福临这对母子,注定不能像普通人一样享受亲情,因为他们的背上驮着大清国的责任。对他们而言,家事即是国事。真龙天子的一言一行都关乎国家,一举一动都要被无数双眼睛监视。即便是后宫宠幸了哪个嫔妃这样的隐秘都要被记录下来,更别说废立皇后这样的大事。大清帝国的建立和稳定,离不开蒙古八旗的力量,因此满蒙联姻,便是清初不可动摇的国策。为了稳固大清的基业和本族的地位,太后果决地为福临选择了博尔济吉特氏之女为皇后。如果福临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或是一位铁胆雄心的英主,一切的纠结自然不复存在,可他不是,他偏偏是个满怀赤子之心的普通人。
第一次大婚前的那些片段让人难忘:昏暗的灯光下,福临手中紧紧攥着十字架,嘴里念叨着:“只要额娘高兴,孩儿,愿意同那个人成亲。只要额娘高兴……”面对太后对自己的重重否定,福临背过身去静静地说:“明天这个时候,我要让额娘高兴。让大清国……高兴。”剥去了皇帝的堂皇,此时的福临就是个无助的孩子,眼睛里写满的,全是无尽的委屈与无奈。庄太后当然也深爱自己的儿子,当他看到福临被废后折磨得身心交瘁的时候,她温柔而爱怜地说“这回,额娘听你的了。”可当亲情和家国利益发生根本性的矛盾时,她总是毫不犹豫地将大清国摆在首位。
庄太后是大清国的化身,而福临代表的却是自我本真。大清国就像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们越拉越远;又像是一道越挣越紧的绳索,深爱的同时,却又彼此伤害得遍体鳞伤。“大清国是我的,可我已经不是大清国的了。我是我自己的了。我只是一只蚂蚁,一块巨石压在我身上,让我承受不住,也担当不起。我不想被它压死,只能遁地而逃。逃到一个能痛痛快快喘口气的地方去。”福临的任性、懦弱,让太后身心俱疲、满心失望;而太后的强势、不解,则让福临心灰意冷、苦痛难当。谁都没有错,无奈命运如此安排,无奈立场不同、人生观不同,最终只能你看我病入膏肓,我看你病入膏肓,以至于面对面而无话可说了。世界上最远的距离莫过于此,这是何等的悲凉!
对抗与超越
福临的一生都在跟自己拧巴着,纠缠着。如果他愿意,他尽可以放任满洲亲贵用铁血浸透华夏大地,安安稳稳地读自己的圣贤书;他尽可以滥用自己无上的权力,大笔一挥几多人头落地;他尽可以逃避一切,在三千佳丽的温柔乡之中沉醉不醒。但这不可能,因为他有自己的雄心壮志,有自己的隐忍仁善,有自己的儿女情怀。福临,越过百废待兴、千疮百孔的清初,将目光投向了浩渺历史,投向了苍茫人生。
他看透了朝代更迭的本质:“别说那些堂皇的面子话!我看的史书比你少不了几本。从三皇五帝到而今,有谁,有谁能逃得了覆灭的厄运?每一个帝王,都想万寿无疆,可那些万寿无疆的帝王们全都完蛋了。他们全在下面躺着呢!掘地三尺看看,全是白花花的烂骨头。一想起这些,就让我觉得恶心。”他看透了人生的悲欢离合:“自从爱子夭折,常常夜半惊醒,知道死者,永无复生之日,顿感人间万物了无生趣。虽然身为黄尊,却是苦不堪言。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死亡,是该剧的一个关键词,剧集刚开始,就弥漫着浓浓的死亡气息。福临第一次看到死尸之后曾说“老人快死了,杀他干嘛?!孩子刚生下来,杀他干什么?!杀一个只会哭,什么都不会做的孩子干什么?!”印象里,一代帝王应是顶天立地、无所畏惧的,他们手握生杀大权,朱笔一挥,多少颗头颅就要离颈。然而在万万人之上的福临眼中,众生竟然是平等的!他的宽厚仁慈,与帝王之位水火不容,以致被太后、皇后和大臣们奚落为“胆小鬼”和“懦夫”。不同的评判标准导致了定位的错位,仁爱变成了懦弱,成为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他要维护自己顶天立地的尊严,便常常像疯子一样喜怒无常、莫名其妙的发火,其实掩饰的,是他自己内心深深的自卑与困惑。
他清澈的眸子,看透了世事无常。因为真性情,所以他卸去了所有的伪装,赤裸裸地将自己暴露在重重的矛盾中。福临说:“我没有摔碎大清国,我把自己摔碎了。我已经碎了,拼不起来了……”他要的是自我,要的是为自己做主,可大清国的负担,让他在夹缝中找不到丁点的立足之地,进退都是逃避,便只能将自己的血肉之躯滚得血肉模糊。
“我早就跟你说过,能做主,便自己做主。说说而已,我做得了自己的主吗?多少不愿做的事情做了,哭的时候,脑袋上永远挂着一张笑脸。是皇上又能怎么样?我害怕天黑,天一黑,空荡荡的乾清宫就剩我一个,真龙天子合着眼泪,啃那些长在心里的苦果子。还想让我咽什么,我什么都咽下去了。堂兄,我不怪你,不怪你们,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谁都不怪。这是我的命,命中注定,谁也怨不了,要怨,就怨我自己吧。”印象里总抹不去这一幕。那天地间一抹孤独的身影,将无奈渲染到极致,将悲辛描摹得刻骨。
福临的诀别,宣告了抗争的失败。呼啸而来的命运,裹着阴森的笑脸,冷冷地看着千疮百孔的眼前人。“他光流泪,不说话。光流泪,不说话。”这几句话,真真让人拍案叫绝!我总觉得,用沉郁顿挫来形容此剧,再好不过!一场大戏即将落幕,屏幕上缓缓打出一纸罪己诏:“渐习汉俗,国治未臻,是朕之罪一也。母恩莫从,子道不终,是朕之罪一也。宗室疏隔,友爱未周,是朕之罪一也。满臣莫展,汉官偏用,是朕之罪一也。夙性好高,举世无材,是朕之罪一也……”将福临生前多少辛苦的改革和梦想全盘否定。至此,刘恒营造的无奈可冲天地,直让人透不过起来。它像是一张大网,网住了福临,网住了剧中人,网住了我们,也网住了历史。在无尽的宿命中,你我生生世世地轮回。
ps:演员演得都太棒了,尤其是饰演吴良辅的李建义和饰演顺治的邓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