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导读
2021-06-15 21:16阅读：
《荒原》导读
《荒原》开篇以引自罗马帝国时期讽刺作家佩特洛尼乌斯名著《萨蒂利孔》拉丁文题词关于西比尔年老色衰、欲死不能的例子，映射西方现代文明、文化的衰败。艾略特写这首诗是为悼念他认为已经衰落、濒临死亡的西方文明和文化，为此呼吁，提请人们注意；
作为欧美现代派诗歌的样板，《荒原》没有完整的情节，而整体意境的营造是由无数片段（或碎片）拼凑起来的荒原场景，一个个现实和历史的镜头与相应的国内外古今的海量典故（尤其是《圣经》和希腊、罗马神话）混在一起。也好像是博物馆里的宝物，一样样平摆在那里，供人参观，鉴赏。给人带来的印象是：与过去的历史相关的现代场景看起来已经衰落了。
如果要彻底读懂《荒原》，艾略特首先告诉读者，在他做的尾注的开头就开宗明义了：“这首诗不仅是题目，甚至它的设计和大量附带的象征手法受到杰西·韦斯顿小姐的圣杯传说《从礼仪到传奇》这本书（剑桥版）的启发。的确，韦斯顿小姐的书让我获益匪浅，比我的尾注更能说明这首诗的困难之处；我把它推荐给那些认为这样解释这首诗是值得的人(除了这本书本身非常有趣之外)。大体说，我也得益于人类学的另一部作品，这部作品深刻地影响了我们这一代人；我指的是《金枝》；我特别使用了阿提斯，阿多尼斯，奥西里斯的两卷本。任何熟悉这些作品的人都会立刻认出诗中提到的繁殖仪式。'鉴于出版社要求诗人解释写这首支离破碎的诗的理由，以便让读者理解，艾略特为此附录了大量的尾注，这也是这首诗的特色之一。另一个特点是诗篇前的题词，英国著名思想家和评论家F.R.利维斯对此说：
“与艾略特在《荒原》中使用大量的尾注相比较的是，在他的作品中，经常出现题词……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使诗人能够在诗
歌中获得一种浓缩的表达，同时也为了诱导读者意识到，即使是在诗篇开始之前，在阅读诗篇时，每个题词都应该得到充分的注意。
在每种情况下，题词的设计都是为了形成诗歌效果的一个组成部分。”——
F.R.利维斯
《英诗新方位》(New
Bearings in English
Poetry，1932)
的确，如果不参考题词和每一页的尾注，要理解《荒原》是不可能的。这就需要读者首先注意题词，然后耐心地边看文本，边看尾注以及译者提供的大量脚注。当然，谁也不敢说对这首诗有彻底的理解，因为艾略特本人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在《荒原》里，我甚至不介意我是否明白我说的话。”话要说回来，尽管如此，一代代评论家们还是从各个不同的视角对《荒原》进行阐释。读《荒原》似乎可以用“冰山理论”对待：露在水面上的冰山大约只有八分之一，八分之七则藏在水面下。因此，《荒原》隐藏的地方需要我们读者去摸索。
《荒原》中的许多段落都提出了宗教的“解决方案”。耶稣的痛苦、死亡、复活的暗示意味着基督教信仰，不过这首诗还涵盖了所有的宗教信仰。
该诗分为五大部分。
一 “死者葬仪”
这部分贯穿从死亡和腐败中复活的主题。
一开头就点明荒原人从半死不活的状态中被唤醒。他们不敢生活在现实中。四月本来是再生或欣欣向荣的月份，可是在荒原人看来，不是最快乐的季节，而是最残酷的季节，冬天至少让他们在健忘的雪里感到温暖。他们不喜欢从半死不活的状态中被唤醒。接着对大战前与大战后进行对比：
又在阳光下走了，走进王宫花园 ，
喝了咖啡，聊了一个小时。
我不是俄国人，从立陶宛来，地道的德国人。
小时候，我住在大公爵家里，
表兄带我坐雪橇出去玩，
我吓坏了。他说，玛丽，
玛丽，牢牢抓住。我们滑了下去。
在山上，你就感到自由自在。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玛丽和她的表兄去滑雪，有一种兴奋和冒险的感觉，而且感到在山上自由自在，悠然自得。而此刻他们“又在阳光下走了，走进王宫花园，/喝了咖啡，聊了一个小时。”这是他们的大战以后枯燥乏味的状况，不像大战前。作为上层社会的一员，玛丽是旧世界颓废欧洲的象征。
然后描写一片干旱景象，标示人们生活的环境是荒原。
“一年前你先给了我风信子;/他们叫我风信子姑娘。”这两行牵涉到风信子的传说：
风神是一位年轻的斯巴达王子，他被阿波罗看中了，在一次不幸的事故中，阿波罗用铁饼把他打死了。阿波罗为了悼念他的爱人，把血滴变成了花，于是就产生了风信子花。
提到风信子有两个原因，其一，这个传说本身就是一个悲惨的关于死亡的传说，让失意的恋人再次团聚在一起；其二，暗示同性恋。同性恋在艾略特年代是不被容忍的，所以他可能试图通过引用风信子来给被沉默的人发声。风信子是最明显的希腊同性恋神话之一。不过，这首诗继续相同的主题，爱的证据将消失到死亡，将不再存在。
接着介绍女相士索索斯特里斯夫人通过玩塔罗牌，为人们占卜，预示现在形势不妙，警告大家在这个年头要倍加小心。其实，她故弄玄虚，从事的庸俗的算命，只是一个普遍庸俗的文明中的一个插曲。但是，诗中人说她是欧洲最有智慧的女人，则具有明显的反讽意味。最后描写伦敦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成了虚幻的城市，意想不到死了这么多人。运用罗马人与迦太基人之战的典故，暗喻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后走过伦敦桥的行人都埋着头，偶尔发出叹息。
在 “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熟人，拦住了他，喊道：
‘斯泰森！/你和我曾同在梅莱的战船上！’”这两行中提到的梅莱”是战争的象征。它是罗马人和迦太基人之间的一场海战，艾略特在这里用它来代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表明人类本性永远不会改变，战争永远不会改变，死亡本身永远不会改变。
在“噢，`把狗拦得远远的，它是人的朋友，/不然它会用爪子再把尸体挖出来！”这两行诗中，艾略特是对约翰·韦伯斯特的《白魔》中的一段话的改编。这是一部关于维特多利亚·阿科兰博尼谋杀案的戏剧。在剧中，一个名叫马尔塞洛的人物被谋杀了，他的母亲含泪祈求弗拉米尼奥不要让狼靠近，它是人类的敌人，因为它会用爪子把尸体挖出来。如果他再次被挖出来，那么他的灵魂将永远无法安息，他将永远无法重生。
种植尸体的景象很可怕，象征第一次世界的惨烈。它还有另一层意思：死亡的尸体有可能复苏，却可能遭到狗的阻止，它会用它的爪子刨开尸体。到底有没有被人成功地阻止，诗里没有交代，给读者留下模棱两可的可能性。不过，有批评家认为，在这里，艾略特对《白魔》典故进行了改变，使破坏重生的企图被视为一件好事。毕竟，艾略特是在暗示，谁会想在一个没有文化的世界里重生呢?
二 “对弈”
标题取自托马斯·米德尔顿的两个剧本，其中下象棋的含义是一种诱惑的操练。
开头着力描绘富婆的豪华住宅。颓废和战前的奢侈充斥在这一节的第一部分。“她坐的椅子,像发亮的宝座，”宝座（throne）也有御座或王座的意思。这个词可能会试图定位到欧洲，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英国，但即使没有地域的限制，这个概念也是战前的欧洲，是美国作家在他们的作品中反复提到的诱人而邪恶的旧世界。所描写的奢侈似乎是空虚的。“金色的丘比特”遮住了他的脸。诗中提到的一切都是奢侈的象征，然而事实上，它是玻璃、象牙和珠宝，似乎暗示着财富有某种脆弱性。这里的灯光似乎也在逐渐减弱，只发出一瞬间的亮光，表明奢侈似乎正在枯萎。
由屋里的风景画引出菲洛墨拉的典故——一个被她姐夫国王强奸而变成哭泣的夜莺。富婆心情不好，要她的女友在晚上陪她，约定第二天下午下棋。下棋这个字眼不禁令人联想起英国剧作家托马斯·米德尔顿（1580-1627）的讽刺剧《女人当心女人》。该剧描写下棋被用作一种手段，让寡妇在儿媳被引诱时有空。诱惑几乎等同于强奸。在双关语里，强奸实际上是用下棋这个游戏来描述的，这和菲洛墨拉被国王——她的姐夫强奸的象征性联系了起来。
富婆对她的长发女友说：“今晚我神经紧张。是的，很糟糕。跟我在一起。/跟我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
说话啊。”接着她和女友的一长段对话，表明富婆从强大、强壮（她的财富是她的盾牌）到虚弱。她的精神已经失常。她缺乏常人的生活目标和导向是导致她精神失常的原因，这象征她所有的财富都无补于她的心灵健康，不妨把她当作一次大战后英国腐朽的化身。从而再次显示欧洲特别是英国在战前和战后的差异。英国曾经是一个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国家，现在它老朽了，摇摇欲坠。
接着是丽儿和她的女友在酒吧里对话。丽儿的女友提醒丽儿说，她的丈夫很快要退役回家，吩咐她打扮打扮，对丈夫需加体贴，当心其他的女人把她的丈夫诱惑去。最后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在西方现代社会，无论是社会上层的富人还是社会下层的普通人，都过着毫无意义的生活，好像生活在荒原里一样。
三 “火诫”
无穷尽的欲望必须要克制，这就引了佛教里的火诫——火的开示，大意是：人们被欲火燃烧，包括耳、鼻、舌在内身体各处都在燃烧，其原因是色情、愤恨、忧愁、苦闷、痛苦、绝望、生老病死而引起的燃烧。这一切根子都由官感而生，因此要厌恶官感，才能清静，获得自在。这是一种愿望，略带言外嘲讽味儿。实际上，西方现代社会呈现了一片人肉欲横流的景象。人们都在放纵自己：泰晤士河畔游乐着妓女和市政大亨的公子哥儿们；嫖客斯威尼被带来见妓女波特太太；打字员和小职员缺乏亲密的作爱而无爱可言，浪漫在她/他俩之间已不复存在。现在和过去之间的比较指向当前的恶化。在有透视和预见能力的泰瑞西斯的见证下，表明这种社会的衰落比实际更明显。
接着大段描写伊丽莎白一世和莱斯特在泰晤士河泛舟，嬉戏，隐射他们有婚外情。打字员和伊丽莎白相似，但又不同。总之，在现代的荒原上，即使是男女关系也是贫瘠的，枯燥无味的。
最后一节：
我来到迦太基
燃烧吧 燃烧吧 燃烧吧 燃烧吧
耶和华啊，你把我拔出来
耶和华啊，你拔出来
暗指古罗马帝国时期天主教主教、思想家奥古斯丁克服他世俗和异教徒生活方式的旅程。艾略特的尾注又一次提到了奥古斯丁：“我虽然说了，也看见了，但我的脚步却与这些外
在的美纠缠在一起；耶和华啊，你把我拔出来；因为你的慈爱在我眼前。因为我被悲惨地带走，而你仁慈地把我拔出来。”这与前面风月场形成鲜明的对比。
四 “死于水”
这一部分与“死者葬仪”中的腓尼基水手的溺水行为相似，与先前确立的死亡和随后复活的原型相似。
前面部分的“火”与这一部分的“水”的象征意义的对比。这位溺水的腓尼基水手令人联想起生育崇拜里的溺水之神。韦斯顿小姐说，每年在亚历山大港都会有一尊神的头像被扔进水中，作为大自然力量死亡的象征，这个头像被水流带到比布洛斯，在那里它被从水中取出，作为重生神的象征展出。
重生的循环:淹死的水手回到水里，并将在他“进入漩涡”的时候再次重生，从而重新进入生命的循环。
五 “雷霆的话”
最突出的景象是干旱，而干旱是现代生活的腐朽和空虚的写照。干涸和阴郁反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的情绪。雷声为雨的许诺，象征重生。
一开始“火把照在汗湿的脸上”和“花园里冷冰冰的寂静”这两行暗指把在蒙难地客西马尼的耶稣和其他被吊死的神联系在一起。
“他曾经活着，现在已经死了/我们曾一直活着，现正在死亡。”耶稣死了，我们人类则半死不活。这是但丁的地狱中的半死不活（The
death-in-life）状态。
大段描写缺水的情景呈现了一片贫瘠的荒原景象。“是谁一直走在你身边?/
当我数的时候，只有你和我一起。
”这两行暗指耶稣已经复活了，回来了。但旅行者们却无法分辨这到底是耶稣还是他们精神错乱引起的幻觉：
但当我抬头仰望那条白茫茫的路时，
总会有另一个人走在你身边。
披着棕色的斗篷，戴着兜帽，滑行。
我不知道是男人还是女人。
——但站在你另一边的究竟是谁?
下一节描写现代人：
那些戴着兜帽的人群是谁，
他们在无尽开裂的平原上蜂拥，
在只有地平线环绕的破碎的土地上
跌跌撞撞?
戴着兜帽的人是暗指现代荒原里若隐若现的人。对戴着兜帽的走动人群，艾略特在他的注释里指明，这里的描述特别与“东欧的衰败”联系在一起。因此，走动的人群代表了现代世界的一般的荒原景象，特别适用于东欧的分裂。在这个地区，传统的价值观如今被彻底推翻。
接着描写干旱缺少的情景，又回到了对岩石的描述：荒芜，荒凉，唤起了艾略特如此鄙视的文化荒原，生命的缺失印证了人类信仰的缺失。
“从泥墙裂缝的一家家房屋门口/显现绛红色阴沉脸蛋，
发出冷笑和咆哮”中的绛红色面孔是西藏人的面孔，地点从巴勒斯坦、欧洲移到中亚，在那里同样缺水，同样荒芜。
描写耶路撒冷，雅典，亚历山大，维也纳，伦敦等城市已经处于虚幻状态，导致成噩梦。
“倒塌的塔楼”象征战争造成的全面破坏，
“倒塌的塔楼”也有《圣经》中巴比伦塔的形象，象征人类狂妄自大，最终只会落得混乱的结局。
“一位女子把她乌黑的长发捋紧/在琴弦上弹出如诉如泣的音乐”这两行表明“对弈”里和富婆在一起的那个女子在这里露面了，弹着琴，但是过着毫无意义的生活。两次强调她的头发。头发自古以来就是生育力的象征，韦斯顿小姐和弗雷泽提到为了帮助生育力之神而牺牲头发。
在“一只公鸡站在屋顶上，/咯咯哥，咯咯哥”这两行里，公鸡啼叫与耶稣预告彼得在耶稣遇难时将背叛耶稣的故事有关。《圣经》中记载耶稣曾在被捕之前预言，彼得会在鸡啼以前连续三次不肯承认认识他。结果，他在耶稣被审讯时因为害怕，果然三次不肯承认与耶稣的关系。为此，彼得一直都很后悔。所以后来当他在罗马殉教时，他对行刑者要求把他倒过来挂在十字架上，因为他自觉与耶稣不配。公鸡啼叫也预示早晨的到来和新的希望。
“在紫色的空中爆炸”和
“在紫光下长着娃娃脸的蝙蝠”这两行里的“紫色”是指黄昏，它预示文明的黄昏。紫色的另一层意思是教堂礼拜仪式的颜色之一。它象征悔改，是洗礼的颜色。
“倒立在空中的塔楼/响起怀旧的钟声，持续了几小时”这两行里，
塔楼倒立着，钟声没有为一个实际的场合敲响，令人联想文明正在瓦解。“那是一座空教堂，只是风的家。”象征空洞的信仰。
最后一节第一行“我坐在岸上垂钓”，诗中人此时成了渔王，他考虑治理这片贫瘠的土地能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渔王引自魏士登《从礼仪到传奇》。由于渔王衰老和患病，他的肥沃土地变成了荒原。再次象征西方文明的衰败。耶稣与渔王和其他“被绞死的神”有联系，是通过死亡而复活的许多基本教义的例子之一。
这首诗支离破碎的原因之一是诗中人可以带我们去古今各种不同的地方和场合。废墟，不管在哪里，永远都是废墟，无论在什么地方，疯狂和死亡永远不会改变。
，。
最后一行一连串的“桑蒂 桑蒂 桑蒂”，引自印度《奥义书》正式的结语：“平安 平安
平安”。最早的《奥义书》约产生于公元前 10～前
5世纪之间。主要文体是赞美诗、祈祷文和咒语，用古梵文写成，是印度人世代口口相传、长年累月结集而成的。《奥义书》大约有108种，记载印度教历代导师和圣人的观点，是印度宗教﹑哲学及文学的基础。
对于“平安”，我们还可以参见《新约·腓立比书》第4章第7节：“神所赐出人意外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稣那里、保守你们的心怀意念。”
与前面悲观的段落相比，这个安慰性的话几乎是讽刺。因此，这首诗的古埃及神话中的奥西里斯、春季植物神阿多尼斯或《圣经》里的耶稣的死亡和重生主题——这个滋养了人类几个世纪的仪式，不再可能有了，因为衰败没落的现代已经失去了与过去的联系，精神上变得贫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