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语诗心----中国传统戏剧中的诗化唱词
2015-06-10 13:11阅读:
中国传统戏剧,在其漫长的发展过程中,先后出现了宋元南戏、元代杂剧、明清传奇、清代地方戏及近、现代戏曲等四种基本形式。这些戏剧既讲究“戏”(情节与台词),又包括曲(唱词),故称“戏曲”。戏曲至宋元成熟,经历、明、清的不断发展而进入现代,历经八百多年繁盛不败,如今有360多个剧种。
诗歌和戏剧的关系,在诗剧这一艺术形式上得到鲜明的体现。而中国关于诗剧的概念是从西方文学中移植过来,诗剧或者戏剧诗的正式出现,也是在新文学之后。中国古代虽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诗剧,但从上古时代起,歌舞表演就与诗歌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如《诗经》中的许多作品,原来都是配合舞蹈歌唱的。
戏曲中的唱词,虽然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诗歌,但它们文情并茂,处处透着诗的灵气。正如中国古代婉约含蓄的诗性文学一样,中国传统戏剧少与诗歌进行直接的融合,其诗化的唱词却能很好的体现它与诗歌密切的联系。
文采斐然的佳偶故事
中国古代的文人,似乎偏爱描写才子佳人,戏曲也不例外。而《西厢记》和《牡丹亭》等就是典型的佳偶故事。
源远流长的崔张故事,从唐元稹所写的传奇小说《莺莺传》开始,被不断讲述。其中最为著名的要属王实甫的元杂剧《西厢记》。
《西厢记》的曲词华艳优美。曹雪芹在《红楼梦》中,通过林黛玉的口,称赞它“曲词警人,余香满口”。一句“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的确是情景交融,读来齿颊留香。和范仲淹的“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各领风骚。
正因为《西厢记》极高的文学价值,它才成为脍炙人口的名篇。
同样获得曹雪芹赞誉的《牡丹亭》,唱词流光溢彩,华美而并不肤浅。其唱词中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和“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不仅触动了林黛玉的心弦,也让读者印象深刻。
这些叙述佳偶故事的戏剧,因作者具有深厚的古典诗词素养,大量融入唐诗和宋词的语句和意境,唱词显得文采斐然、意境优美,诗
化性鲜明。
身临其境的戏曲唱词
戏曲唱词与古典诗词不同,是为舞台表演而写,所以更加口语化,融入故事情节,让人更有身临其境的感觉。越剧《红楼梦》中的名段《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就生动的在再现了原著中“宝黛初会”的情节。
小说中,贾宝玉第一次见林黛玉,惊为天人并疑惑“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戏曲中将这段心理活动通过两句唱词:“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和“眼前分明外来客,心底却似旧时友。”来表达。戏曲唱词直观明了,精炼的遵照原著刻画了人物心理。
原著中的《西江月》(其一):“无故寻仇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原来腹内草莽。潦倒不通世事,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哪管世人诽谤!”似贬实褒,评价了贾宝玉这一人物形象。
而林黛玉的唱词“只道他腹内草莽人轻浮,却原来骨格清奇非俗流。”,明显是从《西江月》中提炼而来。这句唱词可谓一针见血。在封建礼教甚至一些读者眼中,贾宝玉确实被曲解成轻浮的花花公子,而戏曲唱词将作者对他深刻的理解,通过他的知己林黛玉表达了出来。
由此可见,诗化的唱词吸取诗歌的精魂,在传递思想、描摹意境上占很大优势。
比诗歌更自由的唱词
传统戏剧中诗化的唱词,不同于真正的诗歌。诗词限于篇幅,往往委婉含蓄,回味无穷。而戏曲唱词在追求音乐美的同时,相较诗词少些拘束,以铺张淋漓、工于刻画擅长。因此从这一方面来说,唱词比诗歌更易于自由发挥,富有表现力。
《贵妃醉酒》中杨贵妃的唱词:“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见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字词惊艳,描写动人,“绝世而独立”的佳人形象栩栩如生。
都是美人,《霸王别姬》中虞姬的唱词:“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又塑造了全然不同的形象。虞姬是个悲剧性人物,这段唱词也充满了悲情。深明大义的虞姬忍痛歌舞,劝解君王。项羽“壮志未酬身先死”的不甘和虞姬“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的决绝,透过几句浅显的台词,寥寥几字竟淋漓尽致。
《山门》中鲁智深的一曲《寄生草》,听痴了贾宝玉:“漫搵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本以为《水浒传》里倒拔杨柳的鲁智深,是个粗鄙的莽夫,不料他似癫似狂的表象下,竟有一幅洒脱清高的风骨。怪不得宝玉听了这段词,顿悟自己的归宿。
唱词依附于人物,用来表达人物情感和人物性格,不需要局限于规格,因此在表现上更有张力。诗歌为篇幅限制和规格约束,将感情压抑于内,一字一句推敲琢磨、精雕细琢,善于运用典故和隐喻。
但唱词和诗歌的这一区别并不是固定的。诗歌中有平白易懂、善于表现的大家,唱词也有精于凝练、含蓄内敛的作品。诗歌和诗化的唱词虽然形式不同,却有相同的韵味、文化底蕴和历史背景,这两者可以说是一脉相承。
雅俗共赏的诗化唱词
戏曲中诗化的唱词,既保持了诗词的高雅,又因其通俗化的“当行本色”,更能引起读者共鸣,达到雅俗共赏的效果。
在中国古代,诗歌是文人雅士才能触碰的高雅乐趣,戏剧则要亲民得多。诗化的唱词,在某种程度上,是将诗句通俗化后向大众推广。给直白的对话加上些诗意,反而更容易观众的理解和接受。或者说,人对音乐和诗意的领略,并不一定建立在文化程度上。
一个不喜欢诗词的人,也会觉得某句诗歌朗朗上口,诗化的唱词同样是如此,总有读者对它产生共鸣。
一句唱词,之所以引起人心灵的激荡,也许是因为伴随着音乐的文字,刚好给了听者感同身受的触动。像关汉卿的《窦娥冤》中,窦娥死之前慷慨激昂的那段独白:“天也.你错勘贤愚枉为天!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不知让多少饱受欺凌的下层人民,流下一把辛酸泪。
看到过一篇文章,作者偶然间听到几句京剧《锁麟囊》的唱词,其中的人生无常之感深深触动了她。而一直唱这段词的邻居,原来也饱经沧桑。“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锁麟囊》婉转流畅的戏词,唱尽一个女人遭遇飞来横祸后的凄凉。
中国传统戏剧的唱词,大都半文半白,不是诗歌,却古韵悠长。戏剧中的唱词,句句浅显明白,讲述的也都是简单的人生道理,单纯的爱恨情仇。唱词之美是世俗化的,是老人在收音机里放出咿咿呀呀的亲切,是舞台上生旦净末丑浓妆艳抹的华丽,更是那些古今传奇讲述善恶因果的感动。
诗化唱词的前景
如今,中国传统戏剧和古典诗词一样,早已退出流行的舞台,变成一种小众欣赏的奢侈品。那些诗化的唱词,无疑是我国传统文学中的一支,其文学价值需要我们去关注和重视。中国传统戏剧从宋元发展至今,它一路走来的历史痕迹,必然在它的诗化唱词中有所体现。
台湾学者曾永义说:“中国古典戏剧是在搬演故事,以诗歌为本质,密切结合音乐和舞蹈,加上杂技,而以讲唱文学的叙述方式,通过俳优妆扮,运用代言体,在狭隘的剧场上所表现出来的综合文学和艺术。”诗歌是中国传统戏剧的灵魂,即使到了今天,戏剧的发展仍不应该脱离诗歌的影响。
传统戏剧要进一步发展,就不能丢掉它熠熠生辉的诗化唱词。唱词并不等同于诗,只是有着诗的色彩,如果硬生生的要求它更像诗,反而会损害它的艺术性。
中国传统戏剧中的诗化唱词,并非附庸风雅的刻意为之,而是因为古代诗歌对戏剧创作者潜移默化的影响。中国古代文学诗性的本质和创作者自身的文化修养,使得这些唱词与中国古典诗词之间,产生了难以隔断的关联。
诗化唱词的独特内蕴,还有待我们进一步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