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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狡童》看中国古代诗歌“无中生有”的艺术特色

2015-06-10 13:15阅读:
摘要:“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是中国传统文学的最大特色,“无中生有”的艺术特色在中国传统文学作品中多有体现。《诗经.郑风.狡童》正是一首具有“无中生有”特色的诗歌,因此本文从《狡童》出发,通过诗歌的人物、意境、情节等各个方面,简析“无中生有”在中国传统诗歌中的体现。G
老子《道德经》里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8老子·四十章》)探究的是万物的本源,宇宙的诞生。文学上的“无中生有”代表一种意蕴悠长、超然境外的现象,在虚无中饱含深意。中国传统文学崇尚含蓄、平淡的艺术境界,诗歌中不乏“无中生有”的佳作,体现诗人对意境的追求。《诗经.郑风.狡童》就是一首这样的诗作:
彼狡童(1)兮,不与我言兮。
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
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狡童》是一首很简单的诗,字面意思很容易理解,它的“境外之境”值得我们细细品味,从这首小诗身上,可以简单剖析中国传统诗歌中的“无中生有”。
留白(2)的人物形象

《狡童》只寥寥几字,全是怨恨又甜蜜的情话。对于说话者和接受对象都没有直接描写。唯一表明身份的是“狡童”二字,从全诗的语气和口吻,读者可以想象出对方是一个俏皮貌美的少年,而被他弄得寝食难安的,是位温柔多情的女子。
让人又爱又恨的“狡童”,是原诗里的人物。气恼痴情的女子,则是诗外的人物。中国传统诗歌对人物的描绘,往往简明扼要,一针见血的勾勒出最显著的特质。采用留白的手法,不直接介绍人物,而用对话、动作或是他人的评价,让虽未正式出现的人物,在读者脑海中栩栩如生,在中国传统诗歌中是很常见的。
例如白居易的《琵琶行》着重写音乐和演奏的女子,对自己这个“知音人”鲜少笔墨,但凭借“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和“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诗人这个官场失意的文人形象,和他笔下情场失意的商人妇,同样成功的深入人心。
再有辛弃疾的《清平乐村居》所写的一家三子:“大儿锄豆溪东, 中儿正织鸡笼; 最喜小儿无赖, 溪头卧剥莲蓬。”撇开田园趣味不谈,单看人物形象。作者用三件事,形象的描述了三个不同年龄段的儿子。“卧剥莲蓬”平平淡淡,未见“童稚”二子,读来却妙趣横生。
蜻蜓点水的字句,恰到好处的细节描写,中国传统诗歌中的人物刻画正是这样。“狡童”的外貌和性格全都未知,但我们看到有人因为他“不能餐”且“不能息”,自然能相信他的魅力。女子的口吻则着实楚楚可怜,不比《上邪》(3)中勇敢的宣誓“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那般刚烈,也没有“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李煜《一斛珠》)的娇媚,更不同于“坐愁红颜老”(李白《长干行》)的凄凉。
《狡童》中的两位主人公,不过是为偶然的误会和争吵,在进行一场情人间的冷战。面对倔强的情郎,女子忍不住出言埋怨。小儿女你侬我侬、互不相让的情态在平白的话语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简洁有力的意境塑造
中国传统文人重视意境,而意境的追求和其本身一样,都是抽象难以掌握技巧的。
美学家宗白华先生说过“中国艺术意境的创成,急须得屈原的缠绵徘恻,又须得庄子的超旷空灵。。缠绵悱恻,才能一往情深,深入万物的核心,所谓“得其环中”。超旷空灵,才能为镜中花,水中月,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所谓“超以象外”。(4)可见意境的生成,需要内部掌握事物特征,也需要难 以捉摸的外部延伸感情。
缠绵徘恻和超旷空灵,体现在具体的诗歌作品上,或旷达,或凄切,有很多种不同的表达方式。《狡童》是一首情诗,其实全诗直接解释过来,不过是这样简单的一段话:主人公叹息“你这个狡猾的美少年啊,不跟我说话,不跟我同桌吃饭,害得我寝食难安。”但整首诗读来富有音乐美,营造出一种雅致的氛围。
“狡童”听起来亲切宠溺,如同吴侬软语般有南方的秀气,我们品读全诗,脑海里联想主人公的音容笑貌,那种美好真切的感情也充斥在字里行间。
短暂的疏远抵不过执着的深情,是《狡童》创造的意境。表面上的“怨”,不过是口是心非的眷恋。
中国文人,尤其是中国诗人,擅长从虚无中表达深意,他们赋予一些普通的意象特殊的意义。例如“明月”、“杨柳”,都被诗人们乐此不疲的使用,有时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欧阳修《生查子》)的眷恋,有时是“忽见枝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王昌龄《闺怨》)的相思,或者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王伟《山居秋暝》)的禅意。
梁启超对这种现象如此总结道“同一江也,同一舟也,同一酒也,而一为雄壮,一为冷落,其境绝异。然则天下岂有物境哉,但有心境而已!”(5《自由书。惟心》)境由心生,这些有限的意象,能表达出无限的境界。
王国维的人间词话说:“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6 平常的词句,意境足够便可成为名句。纳兰词(7)之所以赞誉颇丰,也是因为其能将意境完满的展现,无论是“当时只道是寻常”还是“心字已成灰”都扣人心弦。
而《狡童》在意境塑造上也秉持简洁有力的特点,更甚者它本身没有多少意象,只是用对话描摹人物心理,以此构架意境。真正算是从虚无中生出深情了。
任人填补的故事情节
《狡童》既可以被看作抒情诗,也可以被看作叙事诗。这一段对话,既是在抒发内心感情,也是在讲述一个故事。但这个故事并不完整,只有后果,前因就交给读者去理解和联想。这对情侣为何闹别扭,过程中又经历了些什么,都是诗外的故事,是由诗而来,从无情节里生出的情节。
传统诗歌中,叙事大都不会十分详尽,只截取其中重要的片断,剩下的地方供读者自己揣测,这样反而显得更加回味无穷。比如《卫风氓》,截取重要的转折点,求婚、成婚、持家、被弃,从这几件典型上,讲述一个女子从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悲惨的弃妇,一个本来会长到无聊的故事,因为留下任人遐想的余地,变得精彩起来。
叙事诗“感于哀乐,缘事而发”(9),优秀的叙事诗往往更看重情感,用情感驾驭故事发展。《狡童》亦是有感而发,读者能自己从它表达的情感里,看出一个倔强的少年和痴情的少女先是热恋,接着闹了别扭,少女坐卧难安的模样。
这便需要每个读者自己补充故事情节了。
这对男女有多大?女子如此昵称男子,莫非她的年纪更大?他们为什么事闹了别扭?这是关于诗里情节之前的疑问,那么女子半是埋怨半是亲昵的发话之后呢?他们是否和好,又经历了什么,也是读者关心的。
正因为故事没头没尾,人们兴趣更甚,这也许因为人类天生的好奇心作祟,若是前因后果讲个明明白白,听的人反倒觉得索然无味了。缺失的那部分情节,更加吸引人,对于诗歌的接受者来说,是比诗歌本身更加广阔的新天地。
任人填补的故事情节,也是诗歌扩展境界的重要部分。
直抒胸臆引来的歧义
“狡童”一词在后世义同“娈童”,代表美丽的男子,甚至代表男妓。例如《聊斋志异》中有“不敢公然蓄歌妓;而狡童十数辈,皆慧黠能媚人。”(10 蒲松龄 《聊斋志异·金和尚》)。《狡童》虽然不是《越人歌》(11)那样明确的同性恋诗歌,但它和《郑风·子衿》一样,都曾被质疑过是描写同性间恋情的诗作。
单纯的把《狡童》的说话者换成了男子,整首诗便变成了描写两个男子感情的片断。这种说法当然是没有任何证据。只能说明《狡童》这首诗表意太过简明,读者因此产生了理解上的歧义。
除了被当作男风诗歌,还有一种观点认为它是一首怨刺诗,《诗经原始》[12]认为这首诗是用臣子的口吻写的,君王“所用非人”且恃宠生娇,他们则因为奸臣当道而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毛诗序》(13)也说它是“刺忽也,不能与贤人共事,权臣擅命也。”
对于这些歧义,钱钟书先生认为《狡童》是对女子爱情心理的刻划,“已开后世小说言情之心理描绘矣”他认为“尽舍诗中所言而别求诗外之物,不屑眉睫之间而上穷碧落、下及黄泉,以冀弋获,此可以考史,可以说教,然而非谈艺之当务也”。(14《管锥编》第一册)
由此可见,从主流观点看,《狡童》还是一部单纯描写女子心理的情诗,并没有那么多额外的居心,其余的主题应该只是后世牵强附会的结果。大概是它直抒胸臆的手法和朴素平淡的语言,留下太多空白。
从另一方面看,这些歧义虽然并不科学,但也并不是全无道理。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不管《狡童》的本义是什么,怨刺或男风都是解读的一种。就像李商隐的《锦瑟》,传诵至今却是“谁解其中味”(15),但越读不懂,读者越有兴趣自己去理解参透。这大概也是中国传统诗歌“无中生有”的一种形式。
总之,从《狡童》这首诗上可以发现,在中国传统诗歌中,人物的刻画、情节的描绘、意境的构架甚至读者从思想层面的解读,都因其含蓄的风格和留白的习惯,承载着“无中生有”的艺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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