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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欧文的浪漫主义问题

2016-12-28 04:29阅读:
本来没想反思什么的,文学上的浪漫主义、现实主义,也跟我极其普通偶尔浪漫的现实毫无关系,可是突然觉得人生应当笃志精进,读了一本书。这不读还自在,一读就心起了梗,就想要发发恼骚。
欧文的文章初读是极好的,英语古典、工整,幽默、俏皮,经常有包袱,实在一个十九世纪初的纽约绅士、外交官和幽默作家。读着读着,唉,这部是韩剧吗?主人公啊,身世:高贵,境遇:落魄,情绪:纠结而丰富啊。突然,喜欢上一个女孩,把她捧为天使、神灵,只差不是耶稣的母亲玛丽了。这么容易就在一起多不对啊,主人公还没历经磨难呢,于是他,来到新的地方,内心洗礼,守得云开见月明,而在神圣的喜悦、喜悦的宁静之中,突然天使闪亮登场,哇,那种对比和烘托,给观众无数的希望和甜蜜的爱情。但是!太顺利了撑不了几集,爱情必须有问题,还得有内心有情节,让爱情面对困难和现实,不过,还得注意保持内心的纯洁和神圣哦。要是在现实面前人就变得平庸懦弱了那这剧也没得写了。后来,笔锋一转,主人恢复了富二代的身份,看样子这剧在层次和品味上还能有些提升,写一写高层次人的情感悲喜,唉,允许穷人们看个新奇过过瘾嘛。但是!一定不能让观众就这样容易地满足,还没满三十集呢。于是吊足了胃口,写两人怎么样相思、相爱,但是现实又多么需要等待,一切做足了戏,才能衬托最后的惊奇。果然,我说吧,事情怎么能使表面那样简单呢,那女孩肯定已经嫁人了,而且肯定有人在作祟。嘣,矛盾爆发了,他杀人了。傻逼了吧,从此背上了罪恶,陷入了永不得超脱的痛苦轮回。结局。让你就算看完剧,也走不出那剧,无解,就是余味无穷嘛。
这就大致是欧文的《Tales of a Traveler》里其中一个故事。还是挺波澜起伏、悬念四伏、浪漫深情的。怪不得是美国文学史第一个靠写作就能谋生的作家呢。怪不得是浪漫主义文学里美国的代表之一呢。怪不得引领得两百年后的大众文艺进入又傻又痴的浪漫主义的庸俗文艺
面对困难,就以叹赞和怜悯,好不容易得了个多想了的理想,就赋以神圣的荣光,而当一切过去,恢复平淡,又将过去涂上朦胧的诗意
色彩,化解曾经的无知和可笑。如果人可以这样来理解人生、自己和世界,那人生也太容易了。可这样地认识自己,终究是片面的,情绪是过于激烈且过于自我神圣化的。这样地去讲故事,与其是说给我一种关于内心的洞见,不如说是给我一种展示每一个人都可能会有的自我膨胀、幻想和盲目。
读完故事,你会觉得被这个故事骗了。我觉得像是他骗了。他的书前两个故事不是这样子的。而是很第三人称视角的、客观的叙事,尽管也有一个“我”,但这个我,在客观地观察每个角色,他们的笑和泪、偏见和可笑,都被描刻,被取笑,也被同情,自负的、吝啬的、滑稽的、高贵的、各占一头,世界大千,丰富多彩。可到第四个故事,“我”立即被拉扯进一个狭小的自我世界,外在世界的丰富和滑稽都不见了,只剩内在世界的神圣、悲喜、期待、挫败、幻想,各种情绪十分紧张、神圣而交织、错杂,而且,浪漫主义者希望它越冲突、越复杂,就越可贵。
我作为读者,像是被迫做了心理医生,被迫得有耐心地倾听,承担一个平凡人过度夸张的悲喜和过去,我们没有创造任何此在的快乐,我们沉醉在一些莫须有的情绪之中。如果现实中有这样一个人,我会煽他一巴掌,你快点醒来吧,我宁可你控制些你的情绪,你的幻想,去做一碗香喷喷的牛肉拉面,去喂养一头牛,痛快地活着并面对苍天。在那样的现实中,才有可贵的浪漫。
欧文的浪漫并不是我赞扬的。但他浪漫的成功之处,是他的文字。就像琼瑶,她的浪漫也得还不错的文字和诗词来支撑。可是一些平凡的、甚至偏执的、不值得的情绪,被工整、优雅的文字写了出来,就应当受到赞扬吗?不。我要的叙事的真实性被掩盖了。
叙事的真实性?
叙事能真实吗?叙事能不带情绪吗?夏目漱石说了,文学就是一个焦点(F:Focus),加一个情绪(ffeeling)。没有情绪,不称文学。所以文学,能客观吗?所以客观不会是绝对的客观,只是人在认识的角度上尽量地客观,就像一个人必然拿着望远镜和放大镜看世界,但若尽是集中到一个点,必然是片面,尽量客观的态度,要求是一个人有多看一看各个点和面的内在动力。也就是,要求一种客观的、现实主义的内在态度。
所以,不是你在古街上漫步、雾里看花似地看到了百年的楼,就懂得了一座城,不是有中古老的春愁,这个世界就如此唯美,不是在谁那里发现了什么神圣的光芒,那个人就是你人生注定的相遇和指引。没有什么神圣、唯美,只有内心的陶醉。
我们可以陶醉。陶醉,忘掉凡世的愁苦。主观情绪也可以十分美。但连说情绪是文学必不可少因素的夏目漱石也批判浪漫主义只以剧烈的情绪为主,往往把年轻人引入歧途,他告诫人们:人世绝不是以情绪为主的。人世不是以浪漫主义为主的。如果现世的娱乐竟让那韩剧似的浪漫主义占了主流,那么这样的世界,恐怕是有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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