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永远的博格达哈拉(陈驰)
2018-02-17 09:02阅读:
作者:陈驰
对我而言,16岁的开端,是遥远的北方,是40年前的希拉穆仁草原,以及草原深处一个蒙汉杂居的小村——乌兰库伦。我背着简单的行装,拎着牧羊铲,在骄阳下走向我接受再教育的终点,从而完成由内地都市一路向西、向北的漂泊弧线。小村的东边缘是一片荒僻草场,顺着呼伦河远去,有些昏暗,还有些耀眼的,是浩瀚的库布齐沙漠。而近处,透过一片枯黄的胡杨,在草场中央,我终于看到了我要落脚的地方:一大一小两座毡包,一个老汉和一头狗。
我之所以用“头”而没有用习惯的“只”,是因为那狗实在是太不像狗了,粗嘴头,大身板,浑身漆黑只露胸前一抹雪白,颈上的披毛粗黑绵密,长可盈尺,卧着像一头牛犊,站起来就像一头狮子。它一叫,闷雷似滚,村里的狗们就寂了,所谓一狗出声,百狗哑音……我牢记着临行前村支书的再三叮嘱,那是一只狗王,要我在靠近毡包前一定要停住脚步,等待宝力格大叔的安排,否则会有凶险。自然,我也记住了它的名字:博格达哈拉。
那时,它就站在我面前,没有吼,没有叫,只是傲然矗立,高扬着蒲扇般的尾巴,睁大眼睛与我对峙,既不显示亲善,也看不出凶恶。但我还是胆怯地握紧了羊铲,高声向毡包前坐着的老人喊道:“宝力格大叔,我是村里的知青,支书让我来给您当羊伴……”
老人并未起身,远远地看了我好一阵,才低喝一声:“让他过来吧,哈拉。”
哈拉又最后盯了我一眼,这才懒洋洋地转身走回去,在老人身旁卧下。我紧随其后走到老人跟前,想把行李放到地上,老人站起身来一摆手,接过去朝一边的小毡包努努嘴:“那个包归你了,你就住那儿,食宿自理,往后,除了放羊,咱们两不相干……哈拉,你这驴日的记着,这陈娃子今后跟咱就一搭搭住了。”
哈拉没动,仍懒洋洋地卧着,只是用蒲扇般的大尾巴摇了两下,算是回应。
宝力格大叔没再理它,转脸看了我一眼,突然问道:“你属狗?”
我有些懵圈,但还是老实地答道:“1958年出生,那年是狗年。”
“难怪,”宝力格大叔点点头,“哈拉从不凶属狗的。”
“不会吧?”我觉得有点难以置信,便忍不住突发奇想,“那要是来了个小偷,又偏巧是属狗的……岂不糟糕?”
宝力格大叔推门走进毡包,把我的行李往地上一扔,横了我一眼:“属狗的从来就不干那等下三滥的事……行了,你安顿一下,咱这就出滩,今天你吃我的干粮,往后就得你自己张罗了。放牧不累,就是苦得紧,你要吃不得苦就趁早滚回村里去!”
这就是我与宝力格大叔和哈拉初次相见的情景。
孩子般的心情,孩子般的心性,孩子般的惊奇和痴迷的目光。即便是40年后,我似乎仍能看见那片草场,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半大小子站在草场的高坡上远眺,朝阳或是落日弄花了他的眼睛,浮起一群黑色的斑点,他闭上眼睛,有点怕,不知所措,很久,再睁开眼睛,呵,好了,天地又是一片光明:一只金雕在空中翱翔,翅膀上闪动着光芒。蓝天下,是花的草原,花的土地,蠕动的羊群,飞奔的哈拉,惊起草丛中一群野鸽噗噜噜飞过头顶,渐渐远去,在天边舞成一团雪片。那情形,就那样一直伴随着他蹒跚的步履,跟着宝力格大叔和哈拉的足印,几乎丈量了希拉穆仁草原的每一处草滩、水洼、沙地和荒丘。还有一些奇特声音,是那种缥缈不知所在的声音——风声?铃声?还是歌声?说不清,很久他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声音,时而朦胧怆然,时而清朗欢欣,仿佛是生命固有的召唤,执意要他去关注,去寻找,去探望,甚至去投奔。
除了宝力格大叔,哈拉从不让别人抚摸它,即便是表示善意,也是威严而又傲然的,犀利的目光中沉吟着一种睥睨。起初我是怕它的,为了讨好哈拉,我经常会拿出连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肉干去喂它——须是双手捧了,它才会懒洋洋地走过来。倘若扔在地上,它便无动于衷,完全无视。那时候,草原上还没有通电,晚间全靠一盏马灯。一旦入夜,整个苍穹之下便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那真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一个人住在包里,我常常会感到莫名的恐惧,暗自觳觫,尤其是夜里不得不出去解手,愁得我几乎发狂。多亏有了那头大狗:博格达哈拉。每当夜半我胆战心惊地钻出毡包,它就会从它的居所,一座高出地面一尺的木台子上跳下来,陪伴我走到远离毡包的草洼子里,等我完事之后再送我返回,有这样一只雄壮的大狗陪着,所有的恐惧都悄然褪去。有时候,我忍不住想摸摸它以表达感激,可它不是闪身躲开,就是在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以示拒绝。后来我才知道,哈拉不是一只普通的土狗,而是一只血统纯正的蒙古獒犬,不光体魄雄健,勇猛善战,还忠诚坚毅,威严里自有一种聪慧和对人的亲善。一次放牧,羊群里居然同时有六只母羊产仔,宝力格大叔实在顾不过来了,便让我回村叫人前来接应。为了抢时间,我擅自选了一条捷径:穿越沙地。却不小心落入一个沙坑——那是流沙,就像沼泽,一旦陷进去就会被流沙迅速吞没,绝无生还的可能……随着身体迅速下陷,我魂飞魄散,拼命而又无效地挣扎着,全凭一柄牧羊铲,横搭在沙坑边缘,才勉强阻止了下陷的速度。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住,砂砾已经埋至胸口的时候,哈拉赶到了,它低吼着将身体弯成巨大的弓形,一口咬住我的衣袖,拼命后拉,待我稍稍离开沙坑,它又飞快地倒口叼住我的衣领,几乎一寸一寸地把我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那次,我是不管不顾地使劲抱住了哈拉,它没有闪开,就那样任由我抱着、搂着,任由我放肆的涕泪洒落在它伟岸洁净的身躯上。
那以后,哈拉就成了我形影不离的玩伴和最亲密的朋友。
我在草原只干了一年羊伴,之后就被调回村里当了民办教师。但哈拉没有忘记我,它时不时地会跑到学校来看我。当然,它仍旧是威严傲然的,它只在校门口等我,只与我双眸凝视一阵,然后就会懒洋洋地转身离去。
很久以后,我才真正明白了那个名字的含义——博格达哈拉,蒙古语的意思是黑精灵!哦,希拉穆仁草原的黑色精灵,我永远难忘的博格达哈拉……PICS
陈驰,1958年出生,1981年就读于山西师范大学中文系,1982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迄今已创作出版长篇小说10部;中篇小说集、随笔杂文集、报告文学集多部,以及部分传记、影视作品。其中,长篇小说《海子边风云》荣获山西省第十届“五个一工程”奖。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太原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太原市文联文艺创作研究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