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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卞之琳诗歌《旧元夜遐思》

2013-04-10 22:52阅读:


蔡雯
要:在分析卞之琳诗歌《旧元夜遐思》的基础上,总结卞之琳这首诗的艺术特色。
关键词:卞之琳诗歌、《旧元夜遐思》


卞之琳作为“京派”的一员,更与新月诗派、现代诗派、九叶诗派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作品,是中国诗歌传统与西方诗歌艺术完美结合的产物。本文试从他的诗歌《旧元夜遐思》入手,分析卞之琳这首诗乃至一段时期内诗歌的总体特色。
诗歌全文如下:
灯前的窗玻璃是一面镜子,
莫掀帏望远吧,如不想自鉴。
可是远窗是更深的镜子,
一星灯火里看是谁的愁眼?

“我不能陪你听我的鼾声”
是利刀,可是劈不开水涡:
人在你梦里,你在人梦里。
独醒者放下屠刀来为你们祝福。


不妨“从头说起”,诗的题目是一个文言句式,而正文部分却都是白话,这就暗示了本诗具有古典诗词的情调。
诗中所指出的“旧元夜”,便为读者设置了一个情境,诗的第一部分更是通过意象凝聚把这个情境具体化,卞之琳曾在他的《雕虫纪历》序言中总结了这时期先后写诗的特点,并明确说:“……这时期我更少些真人真事。我总喜欢表达我国旧说的‘意境”或者西方所说‘戏剧性处境’也可以说是倾向于小说化,典型化,非个人化……
这时期的极大多数诗里的‘我’也可以和‘你’或‘他’(‘她’)互换,当然要随整首诗的局面互换,互换得合乎逻辑。” 而“戏剧性处境”所实现的非个人化及与之相关的人称的不确定性和互换机制都是象征主义诗歌(也是诗歌现代性)的重要标志。从题目看,虽然仍是思亲怀远这类浪漫主义惯常表现的题材,但卞之琳的诗却是象征主义的。
“遐思”又指出了卞之琳曾总结的这一时期的另一特点:“我写诗总富于怀旧,怀远的情调。” 旧元夜的遐思,很容易让我没想起“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常理。但同时似乎又隐含了“登高望远”的母题,“掀帏望远”隐含了人在高处的先决条件,看到的远窗更印证了这一点。孙维城在他的论文《论“登高望远”意象的生命内涵》中总结了这一问题:
“登高望远”意象起自宋玉《高唐赋》:“登高远望,使人心瘁。”后来刘向《说苑》又记载孔子登农山而叹云:“登高望下,使人心悲。”这一意象经过魏晋时期生命意识的觉醒,到唐初表现为“忧生之嗟”,其内涵是宇宙无穷而人生短暂,形成了外忧离别而内忧生命的双重结构,到宋代又找到了宋词这一合适载体。这一意象形态是一个由物到心、由空间到时间的动态过程,其审美表现是崇高。渴望建功立业的用世者表现为“农山心境”,珍惜生命的出世者表现为“宋玉悲凉”。前者表现向上的情感,要把自己提升到与外物同等伟大的境地;后者表现个体的尊严,要求生命的自由与对精神家园的回归。
“登高望远”与“佳节思亲”的主题相叠加,通过创造性的运用传统典故, “最终繁化了情韵,层深了意境,把诗情从平面引向立体”,使诗歌的思想性呈现出复杂的面貌。结尾处的“独醒者”意象的引用也印证了这一点。


正文第一部分是对“旧元夜”的补充具体描写。试想,在旧元夜,也就是传统佳节大年初一,独坐灯前,能造成这样情景的只有身在异地,所以即使诗中并未言明这一点,实际上却已经很明确了。“灯前的窗玻璃是一面镜子”映出一张孤独的脸,在这理应团圆的日子,却孤身一人,这与古典诗歌的情境是没有差别的,这当然是“不想自鉴”的原因,“莫掀帏望远吧”,望远思亲在前面已经分析过,在此不再赘述。“可是远窗是更深的镜子”这里镜子成为一个中心意象,已经是第二次出现了,两次都作为窗子的喻体。这里镜子的内涵不同于古代诗文中“镜中花,水中月”,为了“不想自鉴”“莫掀帏望远”,“可是远窗是更深的镜子”,显然目的没有达到,还是自鉴了。这里强调了人与像的对应关系,“一星灯火里看是谁的愁眼?”这“愁眼”也就是行为主体的,同时也是行为对象的。但作者强调了“更深的”,也就变得不拿么简单了:结合“登高望远”的象征意义,这愁眼就也是世界的,宇宙的。这“遐思”的意义当然也就不止是思亲,更融入了对人的个体命运,人生,宇宙的思考,李怡在《中国现代新诗与古典诗歌传统》中评价说:“在中国新诗史上,卞之琳是一位真正具有自觉的哲学意识的诗人”,当然是非常公允的。
诗的后一部分的解读难度更大了些:“陪你听我的鼾声”典型的诗歌语言,诗语非常语,越是不同寻常,越突出了相聚的缠绵及“你我”的亲密(你能听我的鼾声),而陪“你”听,“我”在梦乡之中当然不可能听到自己的鼾声,但强调“陪你听我的鼾声”,说明是一种可以理解、与共一切感受的感情,强调了“我”可以感受一切“你”所能感受到的,非常类似于卞之琳的《鱼化石》中“你果真像镜子一样爱我呢”的含义。但在“陪你听我的鼾声”前面却加上了“我不能”三个字,很有力度,像是缠绵的情感被瞬间撕裂,强调了分离何其残忍。下面的“利刀”(残忍的事物)是分离的象征,由于与分离残忍的共性而成为客观对应物。“可是劈不开水涡”又再一次强调了情感的坚忍,不是分离所能阻隔的。“水”,古代诗词中又以水喻情的传统(“柔情似水”),“水涡”的意义也就不言自明了。“水涡”后的一个冒号表明后面的内容补充了“劈不开水涡”的原因是“人在你梦里,你在人梦里”,明确指出这种面对任何苦难阻隔也无法忘怀的情感。“独醒者放下屠刀来为你们祝福。”是卞之琳诗歌跳转奇接的一大表现,行为主体转换成了“独醒者”,而不是前面一直刻画的在梦里的“你我”,突兀中隐含哲理,具有了反讽意味。


粗略的解读之后,我进一步总结这首诗的艺术特色:
在叙述人称、叙述语调上,除了一句引言“我”的回避使用,“这时期我更少写真人真事” (卞之琳《雕虫纪历》),体现了作者所写的行为主体不是作者本人,这就与浪漫主义截然分离,呈现了典型的象征主义的特点。人称的互换机制所表达的“相对的观念”也体现了卞之琳诗歌创作中的智性特点。同时叙述语调始终冷静平易,这就与诗歌内容的暗藏波涛形成巨大的张力。
在戏剧性处境处理上,李怡在《中国现代新诗的进程》中谈及这一点时说:“诗人不仅关心那条情感如何流出,更注意把它淌回来,……它不叫你顺着情感溜下去,而是请你‘进入’,进入到那个空旷的氤氲的场所中去,有时候甚至并不试图说明什么、思索什么,仅仅再现一种诗人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情”、“情调 ”,这就是中国古典美学的最高理想——意境。从现代西方的人生观、哲学观来读解卞之琳的一些诗作,也许会于一位其中包含着无尽的悲哀、玄妙的哲理,但卞之琳却断然否认了这一点,他曾解释说,这不过就是一种‘意境’罢了.” 刘西渭也曾说:“从正面来看,诗人好像雕绘一个故事的片断,然而从各方面来看,光影那样匀称,却唤起你一个完美的想象的世界,在字句以外,在比喻以内,需要细心的体会,经过迷藏一样的捉摸,然后尽你联想的可能,启发你一种永久的诗的情绪。这不仅仅是“言近而旨远”,这更是余音绕梁。言语在这里的功效,初看是陈述,再看是暗示,暗示而且象征”(郭宏安《李健吾批判集》珠海出版社1998),卞之琳的这首诗也无疑通过“戏剧性处境”(或“意境”)达到了这些表达效果。
在艺术借鉴上,融会了中国古典诗词象征手法与西方象征主义的共通之处。早在1932年,卞之琳曾说:“其实尼柯孙这篇文章里的论调,搬到中国来,应该是并不新鲜,亲切与暗示,还不是旧诗词底长处吗?”(翻译英国学者尼柯孙的《魏尔伦》最后一章时在译文的引言中所说)“这句话的意思显然是表明卞之琳看到了西方象征主义诗歌和中国古典诗词在艺术上的相通之处,因此,也就表明卞之琳在接受西方象征主义诗歌艺术的影响的同时,自觉到回过头来继承中国古典诗词的艺术技巧。这体现了一种对中外文学传统的态度,一种对文学创作的艺术创新与继承传统的问题的正确理解。” (高恒文《京派文人:学院派的风采》 )在他的诗歌中, “他启用可感可触的古典传统化繁复意象为诱因寻找微妙精细现代心灵感应传达上的恰适隐显度,既不晦涩也不完全显露” (罗振亚《制作“合适的鞋子”——三十年代现代诗派的艺术创新》)
在传统的运用上,遵循艾略特指出的:
如果传统的方法仅限于追随前一代,或仅限于盲目地或胆怯地墨守前一代成功的方法,“传统”自然就不足称道了。……传统是具有广泛得多的意义的东西。它不是继承得到的,你要得到它,必须用很大的劳力。第一,它含有历史的意识,……历史的意识又含有一种领悟,不但要理解过去的过去性,而且要理解过去的现存性;历史的意识不但使人写作时有他自己那一代的背景,而且还要感到从荷马以来欧洲整个的文学及其本国整个的文学有一个同时的存在,组成一个同时的局面。”(《传统与个人才能》)
同时注重暗示:“指出对象无异于把诗的乐趣四去其三。诗写出来就是叫人一点一点去猜想,这就是暗示。” (马拉美); 要求含蓄,艾略特也曾说“诗人必须变得愈来愈无所不包,愈来愈隐晦,愈来愈间接,以便迫使语言就范,必要时甚至打乱语言的正常秩序来表达意义”;在感情把握上,要求“诗不是放纵情感,而是逃避情感,不是表现个性,而是逃避个性”(艾略特《传统与个人才能》)。
在风格特色上,融智性思索与活泼淘气的机智手段于一炉,跳转奇接,富于幽默感。卞之琳自己也曾总结说“这些都影响我在这个阶段的诗思、诗风的趋于复杂化。”“一方面忧思中有时候增强了悲观的深度,一方面惆怅中有时候出现了开朗以致喜悦的苗头。” (卞之琳《雕虫纪历》(增订版))
对于智性方面,罗振亚在他的《卞之琳三十年代诗歌的艺术新质》中说:“卞诗还有一种理趣充盈的品质,蛰伏着想象力对知性的追逐”,并引用李健吾《答<鱼目集>作者》中的话:(从卞之琳的诗中)“得到的不是一个名目,而是人生、宇宙,一切加上一切的无从说起的经验——诗的经验。”《旧元夜遐思》通过叙述人称等等手段无疑也是智性探索的成功范例。
芦焚在《上海手札》中评价卞之琳说(他有)“十五分执拗,二十五分温和,二十五分成人的矜持,三十五分孩子气”罗振亚把这种“孩子气”概括为“淘气的智慧”,并通过一系列反传统的方法实现。(详细内容参看罗振亚《卞之琳三十年代诗歌的艺术新质》和《“反传统”的歌唱——卞之琳诗歌的艺术新质》两片文章)
在篇幅上,本诗及卞之琳很多非常成功的诗作都是十分短小洗练的:“我写诗,而且写的抒情诗,也总在不能自己的时候,却总倾向于克制,仿佛故意要做‘冷血动物’。规格本来不大,我又偏爱淘洗,喜爱提炼,期待结晶,期待升华……” (卞之琳《雕虫纪历》(增订版))“有些诗行,本可以低徊反复,感叹歌颂,各自成篇,结果只压缩成一句半句。”(卞之琳《十年诗草》)当然这种压缩与诗意的跳越间离是直接相关的。



参考资料:
卞之琳《雕虫纪历》(增订版),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

卞之琳《十年诗草》,香港未名书屋,1941
[美]T·S·艾略特著,卞之琳译《传统与个人才能》,《艾略特诗学文集》(王恩衷编译),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89.

高恒文《京派文人:学院派的风采》上海教育出版社2000.12
李怡《中国现代新诗的进程》,《文学评论》,1990.1
殷鉴《论装饰集》,《天中学刊》,2000.12

罗振亚《卞之琳三十年代诗歌的艺术新质》
罗振亚《“反传统”的歌唱——卞之琳诗歌的艺术新质》
袁可嘉《一位诗人、哲人的散文——读卞之琳散文有感》
刘静《卞之琳诗歌艺术浅论》,《东岳论丛》,2000.5
彭国庆《论卞之琳诗歌意境中的传统意蕴》,《广西社会科学》,2000第4期
沈文冲《卞之琳的文坛足印》,《人物志》
江若水《卞之琳与法国象征主义》
龙泉明、汪云霞《中国现代诗歌的智性建构——论卞之琳的诗歌艺术》,武汉大学学报,2000.7
孙维城《论“登高望远”意象的生命内涵》,《中国韵文学刊》,19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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