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菊
文/康京凌
院子里那片荒地，不知什么时候，竟给春菊占满了。说它是荒地，其实不过是墙根下一条窄窄的土埂，夹在灰扑扑的砖与邻家水泥地之间，原是最不起眼的去处。冬日里看，只是一抔冻得硬邦邦的黄土，散着几茎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谁想得到呢？春天只浅浅地打了个盹儿，这片土便醒了过来——不是轰然一声的那种醒，是悄悄地、试探地，从土里钻出些茸茸的绿点子。起初是针尖大，后来成了米粒，再后来，就连成一片蒙蒙的绿雾了。这绿也特别，不是新柳那种嫩得要滴水的黄绿，也不是春草那种莽撞的鲜绿；是介乎青与灰之间的，带点旧气的绿，像是谁把一件洗淡了的青布衫子，轻轻地铺在了地上。
花是后来才有的。仿佛那叶子绿得够了，绿得累了，才肯挤出些力气来开花。花也小，小得像婴孩的指甲盖，一嘟噜一嘟噜的，藏在叶子底下。颜色是白的，却不是宣纸那种净白，是微微透着点月色的、象牙似的乳白。花瓣细得如线，密密地攒成一个圆盘，倒有几分像微型的野菊。可它没有野菊那股子泼辣的香气；要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触到那茸茸的花心，才有一缕极幽淡的、带点药味的清气，钻进你的呼吸里。那气息也是怯怯的，仿佛自知卑微，不好意思惊扰了谁似的。这哪里是“开”花呢？简直是在空气里，静静地、羞怯地“呵”出一小口气罢了。
然而它又是这样地多，这样地密。星星点点的，从墙根一直漫到砖缝里。你看着它们，心里会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牡丹是要人去赏的，海棠是要人去赞的，桃花、杏花、梨花，都轰轰烈烈地，赶着趟儿，要在这短短的春光里争一个名分。只有这春菊，它似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算作花，也不知道春天与它有什么相干。风来了，那些小圆盘便跟着风，极轻地一点头，像在默许着什么；雨来了，细细的水珠凝在丝绒般的花瓣上，亮晶晶的，它便微微地垂着，像在承受一份过于贵重的礼物。它只是顺着自己的意思，绿了，开了，在无人注目的角落里，完成一场静默的、小小的仪式。
我忽然想起它的名字来。叫“春菊”，实在是委屈了它。菊是秋天的魂魄，总要带些孤高的、清冷的意味，是准备要与西风霜雪见个分晓的。可它呢，生在这样温暾的、曖昧的初春，既无秋菊的傲骨，也无夏花的绚烂，只占着一个“春”字，却又排在百花的最末，在群芳的喧哗都沉寂下去之后，才露出它那静定的容颜。这名字，仿佛一个老实人，被安上了一个过于响亮的头衔，反倒显得局促了。乡间人叫它“三月菊”，或是“清明菊”，倒更贴切些——
文/康京凌
院子里那片荒地，不知什么时候，竟给春菊占满了。说它是荒地，其实不过是墙根下一条窄窄的土埂，夹在灰扑扑的砖与邻家水泥地之间，原是最不起眼的去处。冬日里看，只是一抔冻得硬邦邦的黄土，散着几茎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谁想得到呢？春天只浅浅地打了个盹儿，这片土便醒了过来——不是轰然一声的那种醒，是悄悄地、试探地，从土里钻出些茸茸的绿点子。起初是针尖大，后来成了米粒，再后来，就连成一片蒙蒙的绿雾了。这绿也特别，不是新柳那种嫩得要滴水的黄绿，也不是春草那种莽撞的鲜绿；是介乎青与灰之间的，带点旧气的绿，像是谁把一件洗淡了的青布衫子，轻轻地铺在了地上。
花是后来才有的。仿佛那叶子绿得够了，绿得累了，才肯挤出些力气来开花。花也小，小得像婴孩的指甲盖，一嘟噜一嘟噜的，藏在叶子底下。颜色是白的，却不是宣纸那种净白，是微微透着点月色的、象牙似的乳白。花瓣细得如线，密密地攒成一个圆盘，倒有几分像微型的野菊。可它没有野菊那股子泼辣的香气；要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触到那茸茸的花心，才有一缕极幽淡的、带点药味的清气，钻进你的呼吸里。那气息也是怯怯的，仿佛自知卑微，不好意思惊扰了谁似的。这哪里是“开”花呢？简直是在空气里，静静地、羞怯地“呵”出一小口气罢了。
然而它又是这样地多，这样地密。星星点点的，从墙根一直漫到砖缝里。你看着它们，心里会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牡丹是要人去赏的，海棠是要人去赞的，桃花、杏花、梨花，都轰轰烈烈地，赶着趟儿，要在这短短的春光里争一个名分。只有这春菊，它似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算作花，也不知道春天与它有什么相干。风来了，那些小圆盘便跟着风，极轻地一点头，像在默许着什么；雨来了，细细的水珠凝在丝绒般的花瓣上，亮晶晶的，它便微微地垂着，像在承受一份过于贵重的礼物。它只是顺着自己的意思，绿了，开了，在无人注目的角落里，完成一场静默的、小小的仪式。
我忽然想起它的名字来。叫“春菊”，实在是委屈了它。菊是秋天的魂魄，总要带些孤高的、清冷的意味，是准备要与西风霜雪见个分晓的。可它呢，生在这样温暾的、曖昧的初春，既无秋菊的傲骨，也无夏花的绚烂，只占着一个“春”字，却又排在百花的最末，在群芳的喧哗都沉寂下去之后，才露出它那静定的容颜。这名字，仿佛一个老实人，被安上了一个过于响亮的头衔，反倒显得局促了。乡间人叫它“三月菊”，或是“清明菊”，倒更贴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