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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精读之九:葛亮《阿霞》

2011-04-09 13:16阅读:
写实主义的力量
───评《阿霞》

葛亮的《阿霞》,发表于2008年第2期的《天涯》。其实早在2007年,他的短篇小说集《七声》(台湾联合文学出版社)已经收入了这篇作品。所以,有的选刊或选本因为它篇幅略长,而作为中篇看待,是不对的。这是一个短篇小说。
而且,在我看来,是本年度最好的一个短篇小说。
小说通过大学生毛果的视角,为我们呈现出一个斑斓驳杂的底层世界。其中,既有艰辛和柔弱、温情和宽容,也包含着“低俗的实质”,乃至野蛮和残酷(比如安姐的男人对她的欺凌、摧残)。───当然,葛亮笔下的这个底层世界,构成其底色的,仍然是人性的温暖和美好。───但是,正如韩少功所说,“给这篇小说戴上一顶‘底层文学’的帽子当然不算太难,但这显然不足以描述它在我们心里的打击和震波。这个作品对一般政治和道德立场的超越性在于,它昭示一个人对艺术的忠诚,对任何生命律动的尊崇和敬畏,对观察、描写以及小说美学的忘我投入”。的确,《阿霞》写到了底层的生存现实。但更有意义和更重要的是,它真正写活了一个人。或者换句话说,它使“人”这一概念,开始从当前日益模式化的底层叙事和符号化的底层形象中,真正现实主义地彰显出来。我在这里所指的,当然是小说对主人公阿霞的性格和品质的全力刻画。
阿霞是一个来自农村的打工者、一个女性、甚至还是一个轻度的狂躁抑郁症患者。但与她身上堆积的这些弱势身份相比,阿霞却拥有一个坚定而高贵的精神世界。而正义、公平、尊严和坦诚,或者一言以蔽之,一种朴素的做人的良知,成为这个精神世界的重要支撑物,并被她以一种近乎执拗甚至疯狂的方式尊奉和实践着。为此,她丝毫不顾及现实世界的一切“规则”,以及有可能给自己造成的各种麻烦。小说开篇,当大有来历的毛果迟到后,阿霞愤怒地去质问经理,为什么“我们迟到你都骂,为什么他你不骂”?这一出场,就给我们留下了鲜明的印象。而小说对阿霞这一形象的塑造,尤其集中体现在她和安姐的关系上:当有孕在身的安姐受到吃客的指责时,阿霞会冲上前去破口大骂,而几乎被老板开除。其后安姐因生活所迫偷了钱,阿霞却又站出来当众直接揭发了她,使她不得不辞职。而在安姐被禽兽不如的丈夫打得流产
后,阿霞则又拿出了自己全部的积蓄给她。包括后来,用菜刀把这个男人砍成重伤。阿霞的这些行动举措,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那里,几乎都是不可想象的。但发生在她的身上,却是如此地真实和自然。原因无他,就在于她的精神生活与现实生存的完全合一性,中间没有任何基于功利主义考虑的游移和变通。这样的一个人,即使是一个健康的人,在世俗社会中大概也会被认为“缺根筋”。而在小说中,更是直接被设计为一个精神病患者。这里,或许蕴藉着作者的某种反讽意图:在我们这个由现实原则完全主导,日益机巧世故、含混暧昧的时代,道义、良知和真诚,只有在那些精神病患者或者精神病患者式的人那里,才获得了默默的坚守。
长期以来,底层群体在我们的审美视野中不是被简单地戏谑化,就是被简单地神圣化。似乎无论如何,它都难以逃脱被抽象为一个符号的命运。《阿霞》的意义之一,首先就体现在它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叙述底层的可能、在固有的仰视或俯视之外平等地看视底层的可能。就像作者所做的那样,它需要我们在内心深处满怀着谦逊和诚意,真正地把每一个底层人都作为一个独特的不可缩略的生命个体、一个拥有其全部的丰富性和复杂性的审美对象来尊重。《阿霞》的意义之二,则体现为它的严谨的写实主义手法,───细致入微的刻画、干净质朴的语言、简约节制(却暗蓄着悲悯和温情)的叙述、以及严格按照人物的性格逻辑所行进的故事及其结局(可参考小说结尾对阿霞现状的描述),───所生成的强大的艺术感染力。它促使我们反思,曾经被我们以“文学现代化”的名义纷纷弃之如敝屐的传统现实主义,其美学原则和修辞手段,或许有我们远未穷尽的叙事空间。

(《阿霞》,葛亮,《天涯》2008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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