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深山汤河边,
枕底涛声共君眠。
平明隔岸观裸浴,
七八农夫洗温泉。
——摘自作者手记
一泓温泉成就了一条汤河,一条汤河成就了一个汤河镇。
汤河镇位于大山深处,偏僻闭塞。而汤河男女野外裸浴的习俗却远近闻名,并被互联网将这座名不见经传的深山小镇传播到天南海北,炒得沸沸扬扬。
“到汤河看裸浴去!”已成为很多人潜意识里的一个美好愿望。
而我真正接触汤河裸浴画面,还是在同学李啸东策划的一部旅游专题片《秀奇山河待君来》里:碧绿的峰峦边,红色的廊亭下,一群大姑娘小媳妇赤裸着原本神秘的玉体,围着一泓温泉,旁若无人地在洗浴。他们或立或卧、或嬉戏、或梳理、全都一丝不挂,尽情地舒展着周身的惬意与情趣,忘情地陶醉于青山绿水之中,自由自在地享受着大自然的无上赐予。她们的举止之间没有一丝羞涩掩饰之态,全然不顾对面四十米处国道上的车水马龙,和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而温泉的旁边,正有一伙民工在筛沙石、和水泥。那洁白的皮肤,披散的长发,凹凸的曲线,忽隐忽现的敏感部位,若静若动的自然神态,无不挥发出青春的活力与诱人的风韵,宛若一群凌波仙子,又恰似朵朵出水芙蓉。好一幅天然的村姑出浴图!
深秋时节,应朋友之邀,我们一行人赴卢氏去领略大山里的山水文化。在游历了双龙湾、九龙洞、鲁迅教泽碑、熊耳山麓之后,已经是夕阳衔山、晚霞满天了。我们便一路急驰赶往汤河镇,住进了汤河宾馆。
站在宾馆的院内居高临下,四周景物一览无余。在这个被崇山峻岭环围的小山坳里,一道裸露着的阔宽河床横贯南北,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布满了河滩。河床的东部被山民们沿山脚开出一条国道,沿国道又盖起了半边街道。国道在汤河宾馆的后边向西弯去,穿过街道向山外蜿蜒。在山坳的东部和北部,依山势而建的一片起起落落的建筑就是整个汤河镇了。汤河宾馆就居于山坳北端最突出的位置,它的西南方几十
米处正是那泓神秘的温泉。尽管早有思想准备,可眼前的一幕还是把我们惊了个目瞪口呆:
巨大的岩壁下蒸腾出丝丝水雾,一大群老少爷们全都赤裸裸地环围着廊亭下的汤池在洗浴,那或高或低或胖或瘦的躯体,在苍山和暮色的映衬下一片洁白,格外地刺眼。而他们都全身心地融入了回归大自然的无限惬意之中,毫不理会街道上的行人和我们这些观“光”客们。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生活中还真会有这样的事。
随行的女同胞们早被这惊世骇俗的场面看直了眼,连大气都不敢出。男同胞们则一阵胡侃乱议,过足了眼瘾,也过足了嘴瘾。
“还有女人,快看。”不知谁惊呼了一声,引得大家伸直了脖子去寻。果然在据汤池十几米处的河滩上,有两位中年妇女挎着篮子手牵着小孩,正绕着洗澡人的自行车和脱在地上的衣物在缓缓经过。洗澡的视而不见,过路的也我行我素。各忙各的互不干扰,好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物类。
卢氏朋友急忙解释:“不巧得很,按规定今、明两天是男人们洗浴的时间,如果是女子洗澡才好看呢。周围这些农家宾馆住的都是外地来采风的记者们,临河的窗户上总能看到长短不一的望远镜和聚焦镜头。那比看黄色电影还过瘾呢。”
“女人们洗澡也不穿内衣吗?”同行的女同胞们不解的问了一句。
“笑话,穿内衣还叫裸浴呀。以前还穿个小裤头遮遮羞,现在改革了,妇女们都开放了嘛!'朋友的答复引起了哄堂大笑。
“怎么不栽上些树或者绿化带遮挡一下呢?”
“自古以来就这风俗,遮起来就没意思了。”卢氏朋友诡秘地笑了一下:“谁还不知道谁身上长啥玩意儿,习惯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同学刘仕方随即来了一个大胆的邀请:“怕什么!十年前我在汤河镇上教书时,就经常带着学生来洗澡。一会儿咱们也一起去洗个露天浴。”
“好!”连同女同胞在内,大家都极夸张地齐声附和,随后一个个又都笑得前俯后仰。
说归说,笑归笑,我们这些长期“装在套子里的人”,毕竟都没有勇气走进汤河。晚饭后,只好勉强在宾馆的房间里洗了温泉澡,倒也顿感浑身舒爽,也颇有些“温泉水滑洗凝脂”的味道。
入夜后,慵懒地横卧在床头,耳际间充满了窗外不绝的涛声。与昔日同窗聊起汤河的历史:据光绪九年《卢氏县志》载:“汤池在熊耳山足,夏可薰鸡,冬可沐疡。”
熊耳山因处于长江和黄河两大流域的分界线上,是中国南北地质、气候、生物的分界岭。汤河温泉正处于地质断层上,富含硫、氟、铁、钙等多种元素。每小时出水10吨左右,水温49℃,是上天对当地民众的特殊恩赐。自古以来,南阳镇平、陕西商南等地的男女老少从百十里外蜂拥赶来,泡温泉澡以祛灾去病,治疗皮肤病、肠胃病、关节病、神经病等。
来的人多了,男女之间争水的情况时有发生,尴尬的事情更是层出不穷,汤河的岁月一直在磕磕碰碰的争吵中重复地轮回着。直到上世纪四十年代,曹靖华的父亲、倍受毛泽东和鲁迅推崇的教育家曹植甫老先生在当地任教,借着他晚清秀才的威望,多方斡旋并勒石以证。规定每逢农历三、六、九、十日为女性洗浴时间,逢一、二、四、五、七、八日为男子洗浴时间。此习俗一直沿用至今,使汤河成为国内十大著名露天浴场中唯一保留着最原始、最纯正的历史风俗的浴场。
第二天清晨七点多钟,天刚蒙蒙亮,对面的温塘里已经挤满了洗浴的裸体,晨曦里一片耀眼的白亮。独特的裸浴民风在大自然的晨霭中又拉开了新一天的序幕。
我们几个沿着山崖边崎岖的小路,急忙赶去看个究竟。只见红色的廊亭下,七八个男子围着一个两三米见方的人工汤池,边聊天边搓洗,悠闲自在的享受着大自然得天独厚的慷慨赐予。大概是泉水太热的缘故,人们都站在池边往身上撩着水。他们的衣物零乱地堆放在周围的台基上、短墙上、石头上。周围还有几个背着照相机和摄像机的人在转悠,一问才知道是从北京、西安等地专程赶过来采风的记者,已经在对面的农家旅馆里住了三天了。
见到我们,村民们热情的与我们拉起了家常。一个留着小胡子的老人更是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汤河的历史:这里的山崖边上,自古就有两股温泉涌出,渗入到河床上的沙滩里。群众长年累月在沙滩上刨坑洗澡,饱受着风吹日晒,雨雪侵袭。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当地政府才将温泉圈起来蓄起热水,近几年又修起池塘,硬化了台基,盖起了廊亭,建起了人工湖,洗起澡来舒服多了。只是去年发大水冲坏了堤坝,看不到人工湖了。
当问及怕不怕记者拍照时,村民们便八嘴八舌争着回答:“记者们好像只对女人洗澡感兴趣。我们镇上的大闺女小媳妇们,被人家把光屁股照片传到网上是经常的事,大家一看就认得是谁。看了笑笑了事,谁也不计较。”
“想拍就让人家拍,想看就让人家看嘛,来一趟也不容易,不就是冲着这点稀奇吗?怕啥子?”
“有男记者潜到池边拍女人,也有女记者冲到池边拍男人。真想开了也没啥子可怪的。去年有个香港男记着,溜到池边去拍照,被女娃子当头一盆洗澡水,泼成了个落汤鸡。”
“外地人好奇。你看街边上,大路上,河滩上站着看的都是你们外地人,我们镇上的男男女女可没有那闲功夫,也没有那闲兴致。”
“只要有空儿,就来泡泡。连娘们们都不怕,我个大老爷们才不管那么多哩!”
面对着廊亭下这群淳朴憨厚的山里汉子,脑海里忽然涌现出上世纪七十年代家乡人在黄河滩捞河碳的情景:浊浪翻卷的黄河边上,男女老少几百人挤在一起,打捞着黄河发大水流下来的河碳,女人们都汗衫短裤,男人们都一丝不挂。他们以家庭为单位,用筐用筛子疯狂地在水里打捞着,往河岸上转运着。用饭的时候,围着小孩或女人们送来的饭菜,一家两三人或三四人蹲在一起,男子们赤裸的身体上淌着泥水,女人们被泥水糊着的短衣紧贴在身上……远远看去,黄河岸上泥乎乎的一片赤裸裸的人群,仿佛人类社会退回到了荒蛮的原始时期。其间大多是父子们、父女们、夫妻们、弟兄们、婆媳们、兄妹们,也不乏公公和儿媳、女婿和岳母们……
可那是在物质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里,人们为生计所困,为了生存根本无暇他顾。而现在,人类文明已经进入了二十一世纪,这大山深处独特的裸浴风情,究竟是文明的进步,还是陋习的承袭?我百思而不得其解。
忽然,我想起了哲学大师黑格尔的一句名言:“凡是合理的都是存在的,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
是的,一方水土滋养一方人。汤河人是幸运的,他们在劳作之余,轻松地融入大自然的怀抱,无拘无束地享受着上天赐予的这“天人合一”的风韵与习俗,酣畅淋漓地洗去周身的烦恼和疲惫,既愉悦身心又除灾祛病,这是何等惬意且又合情合理的事啊!谁还会再去理会那些外界“长舌妇们”的蜚短流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