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重构美学》书评
2013-12-20 23:53阅读：
沃尔夫冈·威尔士：《重构美学》
Wolfgang Welsch:Undoing Aesthetics
陆扬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2年
我有时觉得美学虚得晃，所以有时候对它丧失信心和兴趣。但《重构美学》的作者沃尔夫冈·威尔士的美学研究在一定程度上让我重新产生了学习美学的动力和激情。
沃尔夫冈是耶拿大学哲学系的教授，“德国新生代哲学家中的风头人物”，（《重构美学》中译本
[①]，“译者前言”，第1页。以下只注页数者，皆出自此书）英美学界一般视之为后现代主义哲学家。《重构美学》是继《我们后现代的现代》（
Unsere
postmoderne Moderne）
[②]《审美思维》（
Ästhetisches Denken
）之后他的又一重要力作。全书分上、下两编。上编就全球、全方位的审美化大潮而讨论了审美的基础性地位，并提出一种新美学。下编对这一新美学所涉及的各种现实问题、艺术门类、文化等方面进行讨论。作者在书中提出了一个十分新颖的观点：美学是一切学科、科学的基础；真理、知识、现实乃至整个世界从根本上说是审美的，因而，美学是“第一哲学”。我想，对于这样的声称，我们是否会斥之为奇谈怪论或仅视之为哗众取宠、故作姿态的表现而一笑了之呢？但事实上，作者的论证有力有据。
作者认为，当前我们正经历着一场全球性的美学勃兴：城市被整修翻新，处处都是林立的现代楼群、规范整齐的街道、绿地；公共空间比如购物商场，被装饰得时髦而又充满生气；精美商品的琳琅满目，富于审美意味的广告铺天盖地，灯红酒绿；人们的衣着时髦且花样不断翻新；美容院里进行着
各种整形手术，基因技术甚至能创造出完美的美人；同时社会上还有各种文化、礼仪培训班；电子传媒、网络中，人们沉浸于虚拟的各种完美事物，而这种虚拟借助新科技又可以变成现实。总之，几乎每个角落都逃不出审美化的风潮。在这些表面的审美化现象背后是基础层面即深层的审美化。深层的审美化首先指的是物质层面的审美化。随着新材料技术、电子传媒、通讯、网络的发展，物质、现实变得是可塑造的、可操作的，虚拟的东西可以变成现实，而现实也成了虚拟的。其次指的是意识上的审美化：我们不再抱有传统的基础主义、本质主义，不再认为现实是铁板一块，我们已习惯于可塑造的、可设计的世界；没有绝对的真理，现实和虚拟都是人类的某种构造。意识上的审美化是物质层面审美化的必然后果。因此，审美化指的就不仅是单纯对物质、现实的建构，它同时指的也是对我们现实的存在模式的改变及我们在思想、意识上的变化。
在西方，自柏拉图始，美与真、审美与现实一直是对抗性的关系，诗与美只不过是“第二现实”，美学不过是哲学的分支。但作者认为，美学之所以是一切学科的基础，是真理、现实、认知乃至整个世界的根基所在，这并非美学自己的臆想，而是哲学、科学自身得出的结论。美学之父鲍姆加通将美学定义为“感性认知的科学”
（
aesthetica）。但即使在鲍姆加通这里，美学虽然是一种低级的认识能力，但正是这种认识能力构成了我们整个认知的起始阶段和基础。到康德，即使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康德也给予了审美以根本性的地位——先验感性即时、空直觉形式乃是一切认识的先验条件。尼采认为，人是建构性的动物，现实不过是人的一种建构：“他在变动不居的基础上，似乎是在湍流之上，成功地堆积起一个无比复杂的概念穹顶”
，（第35页）此好比艺术家的创作。因而尼采认为，认知从根本上说也是一种隐喻性活动，一切都只有作为审美现象才能得以思考。维特根斯坦说，“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写哲学的时候就像是在写诗？”并说“也许我是会发现，科学问题是有趣的，但它们从来不曾真正抓住我，真正抓住我的唯有概念的和审美的问题”。（第74页）因此，美学是认识论的基础所在；没有所谓的绝对实在、绝对根基，现实、真理、知识乃至人的存在模式都只是人的一种构造，从根本上说，它们都是审美的。这一点在20世纪似乎成了人们的共识。接受学、阐释学这些术语本身就表明了这一点。就是科学哲学，比如“科学哲学中最顽固的学派”维也纳学派，也持相同观点。奥托·纽拉斯的名句是，“我们好比只能在汪洋大海上重建自己船只的水手，而永远没有码头供我们拆解船只，然后用最好的部件将其重装起来”。（第36页）彭加勒则认为一个好的数学家的基本技能是审美上的而不是逻辑方面的潜能。许多著名科学家，如玻尔，狄拉克，爱因斯坦和海森堡，都已在用美学的语言来作论证。DNA结构的破译者詹姆斯·沃森说，他之所以成功破译，完全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认定，DNA的结构必然具有一种最优雅的方式。除了自然科学，其他学科，如符号学，系统论，社会学，生物学或微观物理学等，也都表明了，任何所谓的基础，都是审美性的。比如，符号学家告诉我们，能指链总是指向其他能指链，而不是指向一个终极的所指；系统论认为，我们无以求得最终的实体，而只是观察各种观察意见，描述各种描述意见；微观物理学总想发现终极的基本元素，但所发现的总是某种新的复合体，比如，夸克也并非终极的基本元素。因此，各个领域，各个学科，各种现象，都表明美学才是根本性质所在，是“第一哲学”。
但作者并不认为美学是某种基础学科，由此学科，我们可以获得解决一切问题的答案：“美学并不构成一种基础，它并不提供基本原理。”（第71页）作者的真正意思是，美学或审美，套用康德的话，乃是一个先验条件，由此条件，一切才得以可能。
通过以上对作者观点的呈述，可以看出，美或审美在作者那儿的意义是多元的，而不是只有某种唯一的、作为标准的定义。这也就是为何有关美的问题一直是难的的原因。因此，作者认为，寻求标准定义之理想的传统美学步入的是一条歧途。作者特别欣赏维特根斯坦后期的思想，并以其“家族相似”理论对美或审美的意义作了如下细致的分析：（1）感性的。这一意义是
aesthetic的本义。（2）主观的。（3）协调的。协调指的也是“审美的”一词各种语义成分之间的协调一致。（4）漂亮的（callistic）。事实上一切与感性相关的“审美”
的语义因素，可以说都容纳在这一意义中。所以，“漂亮的”、“美丽的”这个对“美”的最通俗的理解虽浅显却深刻。（5）艺术的。（6）与美学相符合的。“审美的”在此意义上指的是美学所要求的审美上的能力。（7）美学的。主要指的是一种理论上的反思，是对各种审美现象及其可能性的思考，并由此而“根据某种唯一的审美标准，来审美地构设生活，造就存在的某种审美形态”。（8）善感的（sensitive）。（9）装饰的和构设的。这主要是从实用的角度而言的，指优美漂亮的装饰与设计。（10）虚拟的。即一切都是轻盈的、瞬息万变的和悬空的。现实的和虚拟的，没有根本的区别。不难看出，“审美的”最后的这个意义是作者后现代美学最重要的义涵。
“美学”（Aesthetics）一词可追溯到古希腊语的
α师姚圈铅姚陕(aisthesis)、
α?/I>σθανεσαι（aisthanesthai）、
α?/I>σθη
τ?/I>拢╝isthetos），最初指的是感觉（sentation）和知觉(perception)。它首先表达的是人们的一种基本生理、生存上的需要，即感官上的有害或有利，这是人类的基本伦理目标；其次，它也包含着一种升华的需要，即要求摆脱单纯的生理、感官的本能需要，而向着更“高级”的即形式性的东西（颜色、形状、比例等），向着知识和理念迈进，这是更高层次的伦理目标。前一层次是生存上的、情感层面上，后一层次更偏重的是认知和道德的层面。作者认为，两个层次虽各有偏重，但不可偏废。而自柏拉图以来的历史，更多的时候是以后者来压制前者。柏拉图的理想国要将诗人驱逐出去；中世纪，感性上的需求泯灭于对上帝崇高的爱中；文艺复兴对感性的需求虽有所恢复，但紧接而来的启蒙理性，则又将感性与理性、道德敌对起来；鲍姆加通以
aesthetica来指称一种低级的认识能力——它服务于更高级的认识；格奥尔格·弗里德里希·梅尔则认之为“心灵的渣滓”并认为“感观应成为理性的奴隶；席勒的《美育书简》更是要根除掉人的原始感性，使之达到“理性的法则……与感觉所好”之间的协调，使之“高贵化”。在作者看来，以上这些做法，或者相反的做法，都是某种独断主义，体现的也是通行的现代性精神，即要求把一切都纳入到一个唯一的标准中来。这是传统美学的老路。作者反对审美上的形式至上论，而要求真正的公正，主张一种意义多元、涵盖面广的超美学。
作者认为，美的意义的多元多义是事实，只有意识到并尊重这一点，我们才能走出传统美学的困境。作者所主张的新美学——超美学，以“家族相似”的意义群为基础，以感知性为核心，而跨越哲学、社会学、艺术史、心理学、人类学、神经科学等一系列相关学科，最终形成一种呈多元网状结构的超级学科。“审美的”也指“虚拟的”和“可塑的”。这表明，现实并非铁板一块，也不存在任何绝对的标准；真理、知识、现实一开始就是构设性的，审美的。多元意味着自由、平等、公正。由此，作者认为，超美学的首要原则是多元化，公正地对待异质性，同理，也要公正地对待审美与非审美、美学与非美学。由此，我们可以清楚，贯穿这种超美学的精神是作者惯有的后现代精神，《重构美学》可以说是《我们后现代的现代》在美学上的运用。因此，这种后现代美学自然也反对所谓的现代性，反对一切体现了这种现代性精神的传统艺术、美学与文化。
作者对现代性作了专门的分析和批判。作者认为，“现代性”这个词的意义是多元的，在争论之前，我们应先弄清楚我们是站在哪一种“现代性”上。在作者看来，“后现代性”不过是某种意义上的“现代性”。作者所反对的是学术界通行的“现代性”概念，它包括起源于17世纪法国以笛卡儿的数学精神为代表的新科学，18世纪德国启蒙运动以来的理性精神，及19、20世纪工业化的大生产精神。作者并不一概反对通行的现代性，而是反对它的理想：大一统。现代性的这个理想具体表现是：以非理性的方式颠覆、破坏一切传统；追求整齐划一的普遍性、同质性，取消异质性，只承认数学为唯一真正的科学，将一切事物进行数学上的量化；施行技术主宰一切的做法；以一种方法解决所有问题。作者认为，实际上，这种现代性已经落伍，已经不“现代”了，而真正“现代”的现代性乃是“后现代性”。
“现代”建筑以数学上的精确和整齐划一为基准，以先进技术为手段，在世界范围内大规模地建造出无数的数学方阵式的房子。作者认为这是一种“荒谬的生态学”，它忘却了“美的精神”：毕竟生活与数学决不是能用一把尺子来度量的。所以，作者说：“重要的不是建立完美的秩序，而是在混乱和秩序中找到平衡。”（第62页）
同理，作者也专门对视觉至上主义作了批判，而倡导一种像听觉那样带有后现代（“现代”的现代性）精神的文化。同时，作者也批判了以赫尔德为代表的传统文化观。作者认为，如今，文化早已突破民族、国家、地域和时代的界线。一个人可能是由好几种文化塑造的，一个文化体也是由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各种文化因素融合而成。因此，我们当今的文化是一种超文化，超文化的方向乃是文化发展的正途。
当今社会正经历着一场审美化大潮，但这也导致了某种过剩，更使美变得毫无新意。我们可能早已深深感到“审美疲劳”，敏感性也随着退化，对太多的事、物变得麻木不仁。尤其是，这种无所不及的、渗透到生活中方方面面的审美化，模糊了艺术与一般的装饰、设计之间的界线，因而最终可能取消了真正的艺术。因而作者主张，在这种普遍的审美化潮流中，在我们的感官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狂轰滥炸中，我们需要一些间歇与缓冲，需要某些“安静地带”，从而化解过度的刺激，保护我们的身、心。作者认为，为了自身不至被取消，艺术应挺身而出，去反对审美化大潮，并以截然不同于公共审美的形式与风格给人以刺痛、警醒，使人恼怒、不快。
本书的最后两章，作者回到了对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的讨论上来。在作者看来：传统意义上的真实的现实或自然对我们人类而言仍旧是不可或缺的；传统意义上的现实世界对电子传媒世界是一个很好的补充；不同的世界图式或经验都是平等的，因而更应该相互融合。
“当你用大部分时间来追踪虚拟的现实时，观赏日落就成了你时有需要的一种自我实现。”（第273页）总之，遵循自己一贯的多元性、公正性原则，作者主张在虚拟与现实这两种生活模式之间，我们应达成某种协调。
《重构美学》中的内容、主题，都是新美学即超美学所面临和亟待解决的现实问题，贯穿其中的基本原则、精神是是作者惯有的“新”的现代主义即后现代主义。作者说，“在对我们今天生活状况的把握中，以新的方式审美地思考乃是至关重要的”，（序言，第一页）超美学“探讨的是美学的新问题、新建构和新使命。美学必须超出艺术问题而涵盖日常生活、感知态度、传媒文化，以及审美和反审美体验的矛盾”。（序言，第二页）因此，本书中，作者的意图不在于去具体建立一门新美学，作者更关注的乃是现实问题，超美学只是基于当今现实作为一种原则提出的。个人以为，《重构美学》的功绩主要在于对美学基础性地位、“第一哲学”地位的发掘与论证，在于对我们所面临的现实生存状况的思考及基于此而提出的建议；而至于作者所提出的超美学以及他对我们未来生活模式的预期，其科学性、可行性及这种似乎囊括一切的“超美学”是否本身已取消了美学等这些问题，也是有待商榷的。但我想，此亦足资我辈借鉴了。
——本文发表于《哲学门》2005年第一期
[①]中译本是据英译本译出的，译得较差，有较多错误，有些是常识性的，比如，将康德先验感性（时空直觉形式）译成了超验审美。众所周知，审美问题是《判断力批判》的主题，而《纯粹理性批判》中的aesthetic指的都是感性。故此，文中所引的话，所用的术语，皆据英译本而有所改动。
[②] 本书中译本已由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